那是一次不算盛大但皇室成員基本到齊的家宴。

皇阿瑪心情頗佳，老佛爺臉上也帶著些許笑意。

令妃娘娘溫柔地布著菜，皇后娘娘坐在上首，儀態(tài)端莊，只是看向我們這邊時，眼神依舊帶著慣有的疏離與審視。

酒過三巡，氣氛正暖。

我知道，這是個機會，也是個冒險。

紫薇就坐在我身邊，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緊繃。

來之前，我沒敢再跟她提這事，只暗暗下了決心。

趁著一次對話間隙，我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不敢用酒，怕說錯話），走到宴席中央，朝著皇上、老佛爺和皇后的方向，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了一禮。

“皇阿瑪，老佛爺，皇額娘。”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一桌人都聽見。

原本有些細(xì)微談笑的宴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尤其是皇后，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以前……是兒臣不懂事?！?br>
我努力讓自己顯得誠懇，而不是油滑，“性子野，沒規(guī)矩，說話做事沒輕沒重，沖撞了皇額娘，也給皇額娘添了許多煩惱。”

我頓了頓，感受到紫薇那邊傳來的、幾乎實質(zhì)化的僵硬，“皇額娘教導(dǎo)宮規(guī)，是為了兒臣好，為了后宮安寧。

兒臣……如今細(xì)細(xì)想來，心中實在有愧。

今日借此機會，以茶代酒，向皇額娘賠個不是。

還請皇額娘大人有大量，原諒兒臣從前的魯莽無知?！?br>
說完，我仰頭將杯中茶一飲而盡，然后垂手站著，心里七上八下。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看到令妃娘娘驚訝地掩住了嘴，愉妃娘娘眼神復(fù)雜，晴兒微微睜大了眼睛。

老佛爺捻著佛珠，看不出喜怒。

皇后本人，則是完全愣住了，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那個總是跟她嗆聲、鬧得雞飛狗跳的小燕子，會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說出這樣一番“得體”甚至“卑微”的話來。

她的目光銳利地在我臉上掃視，似乎在分辨這是否又是一個惡作劇或新把戲。

最讓我緊張的是皇阿瑪?shù)姆磻?yīng)。

他先是愕然，隨即，那愕然慢慢化開，變成了一種混合著驚訝、寬慰和無限感慨的神情。

他看著我，眼神軟得不得了。

“好……好！”

皇阿瑪終于開口，聲音洪亮，帶著難以抑制的喜悅，“小燕子，你能說出這番話，朕心甚慰！

這說明你是真的長大了，懂事了！”

他轉(zhuǎn)向皇后，語氣溫和了許多，“皇后啊，你看，孩子都知道錯了，過去那些不愉快，就讓它過去吧。

咱們一家子和和美美的，才是最重要的。”

皇后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幻了幾下。

在皇上殷切的目光和老佛爺?shù)淖⒁曄?，她終究是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標(biāo)準(zhǔn)、卻毫無溫度的宮廷式微笑：“皇上說的是。

小燕子既然有心改過，本宮……自然欣慰?！?br>
她的語氣平淡無波，“起來吧，回到座位上去。

日后謹(jǐn)言慎行，恪守宮規(guī)，便是了?！?br>
“謝皇額娘！”

我趕緊又行了一禮，退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時，我忍不住瞟向紫薇。

她正微微低著頭，手里無意識地?fù)芘媲暗挠窨辍?br>
感受到我的目光，她抬起臉，沖我笑了笑。

那笑容，是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也彎著，可里面一絲笑意也無，只有一片冰冷的、疏離的失望。

像一層薄冰，瞬間凍住了我想拉她手的沖動。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比任何指責(zé)都讓我心頭發(fā)涼。

皇阿瑪還在高興地感嘆我的“成長”，甚至提議再飲一杯。

席間的氣氛重新活絡(luò)起來，眾人說著湊趣的話，夸贊皇阿瑪教化有方，夸我“孺子可教”。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換來了一道或許不那么充滿敵意的審視目光（來自皇后），和皇阿瑪加倍的憐愛，卻也在我和紫薇之間，劃下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宴席散后，紫薇輕聲說有些累，想先回去歇息，便帶著金鎖離開了，沒有像往常一樣與我攜手同行。

我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月光下，那身影顯得格外單薄而沉默。

我獨自站在有些清冷的宮道上，剛才宴席上的“成功”帶來的那點輕松蕩然無存。

皇宮的夜風(fēng)穿過朱紅廊柱，帶著深秋的寒意。

我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生存固然要緊，可有些支撐著“活下去”的東西，似乎在我計算得失時，正悄然流逝。

漱芳齋里，燈火通明，卻安靜得有些異樣。

明月彩霞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西大才子探頭探腦，大氣不敢出。

他們都能感覺到，兩位格格之間那股微妙的、令人不安的低氣壓。

紫薇回來后，只說了一句“我有些乏了”，便徑首進了內(nèi)室，連金鎖都被輕輕關(guān)在了門外。

金鎖擔(dān)憂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守在了門外。

我坐在外間，看著桌上那盞跳躍的燭火，心里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

宴席上皇后那審視的目光，皇阿瑪欣慰的笑臉，還有紫薇最后那個冰冷陌生的笑容，在我腦子里反復(fù)交錯。

與此同時，這樁“還珠格格當(dāng)眾向皇后賠罪”的奇聞，正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蕩遍了宮廷的每個角落。

景仁宮內(nèi)。

燭光將皇后和容嬤嬤的影子長長投在墻壁上。

揮退了所有宮人，殿內(nèi)只剩她們主仆二人。

皇后的臉上早己沒了宴席上那勉強維持的端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疑慮和冰冷的嘲諷。

她緩緩脫下護甲，遞給容嬤嬤。

“容嬤嬤，你怎么看？”

皇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淬了冰。

容嬤嬤接過護甲，仔細(xì)放好，眼中**閃爍：“娘娘，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小燕子，自打進宮那天起，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能把屋頂掀翻的主兒。

跟娘娘您對著干，那是她的‘本色’。

今兒個……太陽怕是打西邊出來了?！?br>
皇后冷哼一聲，走到窗邊，望著漱芳齋的大致方向：“本宮也是這么想。

她那番話，聽著是低頭認(rèn)錯，可字字句句，反倒把從前那些沖突，輕描淡寫成本宮的‘教導(dǎo)’和她的‘不懂事’。

看似服軟，實則……倒顯得本宮從前有些小題大做、不容人了?！?br>
“娘娘明鑒！”

容嬤嬤湊近一步，聲音更低，“老奴瞧著，她如今有皇上護著，有紫薇那個心思細(xì)膩的幫襯著，怕是……學(xué)了點新花樣。

知道硬碰硬吃虧，便換了這以退為進的招數(shù)。

當(dāng)著皇上、老佛爺?shù)拿?，演這么一出‘知錯能改’，不僅得了皇上的心，還堵了娘娘您的嘴。

日后她若再有什么行差踏錯，娘娘您反倒不好嚴(yán)加管教了，否則，就是‘不容人改過’?！?br>
皇后的手指猛地收緊，攥住了窗欞：“好一招以退為進！

本宮倒真是小瞧她了。

還以為她只是個莽撞的野丫頭，沒想到，這漱芳齋里，不止紫薇一個會動心思的?！?br>
她轉(zhuǎn)過身，眼神銳利，“給本宮盯緊漱芳齋，尤其是這個小燕子。

本宮倒要看看，她是真轉(zhuǎn)了性子，還是……包藏了更大的禍心！”

“嗻！

老奴明白。”

容嬤嬤躬身應(yīng)道，臉上露出一絲狠色，“任憑她千般變化，只要抓著規(guī)矩禮法，她就翻不出娘娘您的手掌心。”

令妃的延禧宮。

令妃正由宮女伺候著卸妝，聽到貼身宮女稟報宴席上的事，她對著銅鏡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許如釋重負(fù)，也有些許更深邃的思量。

“這孩子……總算知道些進退了?！?br>
她輕輕嘆了口氣，“只是，這般突然，怕是連紫薇姑娘都有些意外吧?！?br>
她想起紫薇當(dāng)時的神情，搖了搖頭，“但愿她是真想通了，而不是……心里存了什么別的委屈。

皇上今日，可是高興得很?！?br>
“娘娘，這是好事啊。

還珠格格若能跟皇后娘娘緩和些，您在后宮不也省心許多？”

宮女小聲說道。

令妃看著鏡中自己依然美麗卻己染上歲月痕跡的臉龐，淡淡道：“好事？

但愿吧。

這后宮啊，有時候，表面的風(fēng)平浪靜，底下未必不是暗流涌動。

小燕子這性子，變得太快，反倒讓人……有些不踏實。

繼續(xù)留意著吧?！?br>
愉妃的宮里。

愉妃正對著菩薩像誦經(jīng)，聽聞此事，捻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

她睜開眼，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憂慮。

“小燕子向皇后低頭了？”

她喃喃自語，“那永琪他……”作為母親，她最清楚兒子對那位還珠格格是何等上心。

那小燕子突然變得如此“規(guī)矩”、“懂事”，甚至帶著疏遠，永琪這幾日的悶悶不樂，她都看在眼里。

如今小燕子又鬧了這一出……“罷了，罷了，若能安分些，少惹是非，對永琪，或許也并非壞事。”

只是這語氣，連她自己都聽不出多少寬慰。

慈寧宮。

老佛爺聽完晴兒的復(fù)述，閉目養(yǎng)神了片刻，方才緩緩道：“哦？

這倒稀奇。

皇帝很高興？”

“是，老佛爺。

皇上連連說還珠格格長大了，懂事了?！?br>
晴兒柔聲回答，語氣平靜，不摻雜個人喜惡。

“長大了？

懂事？”

老佛爺撥動了一下佛珠，語氣莫測，“但愿她是真懂事了，而不是學(xué)了點皮毛，用來****，或者……另有圖謀。

皇帝心疼她，容易被表象蒙蔽。

你平日也多留心些，那丫頭，古靈精怪的，心思難測?！?br>
“晴兒明白。”

晴兒垂首應(yīng)道。

各宮各院的角落，太監(jiān)宮女們更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

還珠格格給皇后娘娘磕頭認(rèn)錯了！”

“什么磕頭，是敬茶賠罪！

當(dāng)著皇上和老佛爺?shù)拿婺?！?br>
“真的假的？

那位小燕子格格？

她能低頭？

別是又想了什么新法子捉弄人吧？”

“我看不像，皇上高興得跟什么似的，皇后娘娘也接了話茬。

怕是真的轉(zhuǎn)性了？”

“嗤，狗改不了……咳咳，我是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且看著吧。

這宮里的戲啊，一出一出的，還沒完呢！”

“這下漱芳齋可算清凈了？

不過我看紫薇格格回去的時候，臉色可不太好看……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一個紅臉一個白臉，指不定是商量好的呢……”流言像風(fēng)一樣，帶著各種猜測、質(zhì)疑、嘲諷和期待，在紅墻黃瓦間穿梭，最后又化作無數(shù)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回漱芳齋，聚焦在那個似乎一夜之間“長大懂事”的還珠格格身上。

而我，坐在漱芳齋忽明忽暗的燭光里，對這一切尚不知情。

我只知道，內(nèi)室的門緊閉著，里面是我此刻最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解釋的姐妹。

而門外，是剛剛因我一番話，悄然改變了流向的、深不可測的宮廷暗潮。

這“普通朋友”和“緩和關(guān)系”的路，第一步就邁得如此踉蹌，未來，還不知有多少意想不到的波瀾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