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浸染著西陲古道的荒草。

連綿的陰雨剛過，泥濘的路面上滿是深淺不一的蹄印與足跡，昭示著此處曾有人馬匆匆經(jīng)過。

道旁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墻皮斑駁脫落，露出內(nèi)里發(fā)黑的夯土，廟頂破了個大洞，天光順著洞口傾瀉而下，在潮濕的地面投下不規(guī)則的光斑。

莫無心斜倚在廟內(nèi)唯一還算完整的香案旁，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中盛著半盞劣質(zhì)的濁酒。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布衣，衣擺處還沾著些許泥點與草屑，頭發(fā)隨意用一根麻繩束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落在臉頰兩側(cè)，遮住了大半眉眼。

唯有偶爾抬眼時，那雙眸子中閃過的桀驁寒光，才讓人不敢將他當作尋常的落魄旅人。

“嘖，這鬼地方的酒，比馬尿還難喝?！?br>
莫無心咂了咂嘴，將碗中濁酒一飲而盡，隨手將陶碗扔在一旁，發(fā)出“哐當”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破廟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劃過額頭時，隱約能觸到一道淺淺的紋路，只是被碎發(fā)遮擋，難以看清全貌。

半生漂泊，他早己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世人皆重禮數(shù)，講究綱常倫理，可他自出生起便帶著一身反骨，不喜約束，不耐規(guī)矩。

幼時被師門逐出師門，理由是“心性頑劣，難入正道”；后來闖蕩江湖，又因不肯依附任何勢力，行事全憑本心，被諸多名門正派視作異類，罵作“妖道狂徒”。

對此，莫無心向來嗤之以鼻。

禮數(shù)能當飯吃？

綱常能擋刀劍？

在他看來，所謂的正道修士，大多是些道貌岸然之輩，嘴上說著匡扶正義，背地里卻為了利益爭得頭破血流。

倒不如他這般，一壺酒，一把劍，浪跡天涯，反倒自在。

他腰間挎著一柄古樸的長劍，劍鞘漆黑，沒有任何華麗的紋飾，看上去平平無奇，卻在天光的映照下，隱隱透著一絲凌厲的劍氣。

這柄劍名為“無妄”，是他少年時在一處荒古遺跡中所得，劍身之內(nèi)似乎藏著一股神秘的力量，與他的修為隱隱相契。

這些年，正是憑借這柄劍，他才在兵燹連天的江湖中殺出一條血路，憑著一身傲世修為，震徹了不少荒僻之地。

就在莫無心閉目養(yǎng)神之際，廟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呵斥與女子的哭泣聲，打破了破廟的寧靜。

“孽障！

休要再逃！

今**必死無疑！”

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氣急敗壞。

緊接著，一道纖細的身影踉蹌著沖進了破廟，身后跟著三個身著白色道袍的修士。

那身影跌坐在地，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龐，只是此刻臉色蒼白，嘴角掛著血跡，一雙狐貍耳從頭頂微微垂下，身后還拖著一條毛茸茸的狐尾——竟是一只化形的狐妖。

“三位道長，我并未害人，為何非要趕盡殺絕？”

狐妖女子聲音顫抖，眼中滿是驚恐與哀求。

領(lǐng)頭的白袍修士冷哼一聲，手中握著一柄拂塵，拂塵揮動間，幾道白光朝著狐妖射去：“妖就是妖，本性難移！

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除了你這孽障，以絕后患！”

白光將至，狐妖女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可預(yù)想中的疼痛并未傳來，只聽“鐺”的一聲脆響，那幾道白光竟被什么東西擋了下來，消散在空氣中。

三個修士皆是一愣，順著白光消散的方向看去，只見斜倚在香案旁的莫無心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手中夾著一枚石子，正是他隨手彈出的石子擋下了攻擊。

“你是什么人？

竟敢插手我青云宗的事！”

領(lǐng)頭的修士面色一沉，厲聲喝道。

青云宗乃是西陲有名的正道門派，尋常人見了都會敬畏三分，他沒想到眼前這個落魄的旅人，竟然敢出手阻攔。

莫無心緩緩坐首身體，伸了個懶腰，語氣慵懶中帶著幾分嘲諷：“青云宗？

沒聽過。

倒是你們?nèi)齻€，對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娃子窮追猛打，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替天行道？”

“你休要胡言！

此乃妖物，禍亂人間，我等除妖，乃是順應(yīng)天意！”

另一個修士上前一步，怒視著莫無心。

“妖物？”

莫無心挑了挑眉，目光掃過那狐妖女子，見她眼中只有恐懼，并無半分戾氣，“我看你們才像禍亂人間的貨色。

想殺她，問過我手中的劍了嗎？”

話音剛落，莫無心腰間的無妄劍忽然發(fā)出一聲輕鳴，一股凌厲的劍氣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瞬間彌漫了整個破廟。

三個青云宗修士臉色驟變，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個看似落魄的男子，修為遠比他們想象的要高深得多，那股劍氣所帶來的壓迫感，讓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你究竟是誰？”

領(lǐng)頭的修士色厲內(nèi)荏地問道，腳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莫無心。”

簡單的三個字，從莫無心口中說出，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氣。

“莫無心？！”

三個修士同時驚呼出聲，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個名字，他們并不陌生。

近年來，江湖上有一個行事乖張、桀驁不馴的修士，憑著一身絕世修為，挑戰(zhàn)諸多名門正派，無視江湖規(guī)矩，被正道人士視作眼中釘、肉中刺，而這個修士的名字，正是莫無心！

“原來是你這個妖道！”

領(lǐng)頭的修士又驚又怒，“你勾結(jié)妖物，違背天道，今日我等即便拼盡全力，也要**除害！”

說罷，他揮手示意另外兩個修士：“一起上！”

三個修士同時催動修為，手中法器光芒大作，朝著莫無心攻了過來。

拂塵、飛劍、符箓，三種不同的攻擊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密集的光網(wǎng)，將莫無心籠罩其中。

狐妖女子嚇得捂住了眼睛，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遇到莫無心這樣的人物，更沒想到他會為了自己與青云宗的修士動手。

她雖為妖，但也聽過莫無心的大名，知道他是個亦正亦邪、全憑本心行事的人。

面對三人的**，莫無心臉上沒有絲毫慌亂，他緩緩抽出腰間的無妄劍，劍身出鞘的瞬間，一道漆黑的劍氣沖天而起，沖破了破廟的屋頂，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就憑你們，也配讓我出全力？”

莫無心冷哼一聲，手腕輕轉(zhuǎn)，無妄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殘影，只聽“叮叮當當”幾聲脆響，三個修士的攻擊便被盡數(shù)擋下。

緊接著，他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領(lǐng)頭修士的面前，劍尖首指對方的咽喉。

領(lǐng)頭修士瞳孔驟縮，想要躲閃，卻發(fā)現(xiàn)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劍氣鎖定，根本無法動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劍尖上傳來的冰冷觸感，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你……你敢殺我？

我青云宗不會放過你的！”

領(lǐng)頭修士顫聲說道。

“青云宗？”

莫無心嗤笑一聲，“就算你們宗主來了，我也照殺不誤。”

話音未落，他手腕微微用力，劍尖便要刺入對方咽喉。

就在這時，那狐妖女子忽然開口喊道：“公子饒命！

他們雖然追殺我，卻并未真的傷及我的性命，求你饒他們一次吧！”

莫無心動作一頓，轉(zhuǎn)頭看向狐妖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沒想到這只狐妖竟然會為追殺她的人求情。

他沉默了片刻，收回了長劍，一腳將領(lǐng)頭的修士踹倒在地：“滾！

再讓我看到你們欺負弱小，下次可就沒這么好運了！”

三個修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出了破廟，消失在古道的盡頭。

破廟內(nèi)重新恢復了寧靜，只剩下莫無心和狐妖女子兩人。

狐妖女子掙扎著站起身，對著莫無心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青黛，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莫無心?！?br>
莫無心重新坐回香案旁，拿起地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語氣淡漠，“我救你，不過是看不慣他們的嘴臉，并非特意要幫你。

你走吧，別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br>
青黛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還是點了點頭：“公子大恩，小女子沒齒難忘。

公子若是日后有用得到小女子的地方，盡管吩咐?！?br>
說罷，她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可就在她轉(zhuǎn)身的瞬間，莫無心忽然悶哼一聲，捂住了胸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無比，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一股灼熱的氣息從他體內(nèi)涌了上來，順著經(jīng)脈西處亂竄，額頭上那道淺淺的紋路忽然變得清晰起來，竟是一道暗紅色的妖紋，如同活物般在皮膚下游走。

“公子，你怎么了？”

青黛察覺到異樣，急忙轉(zhuǎn)過身，關(guān)切地問道。

莫無心沒有回答，他緊咬著牙關(guān)，運轉(zhuǎn)體內(nèi)修為，試圖壓制那股灼熱的氣息。

可越是壓制，那股氣息就越發(fā)狂暴，仿佛要將他的經(jīng)脈撐破一般。

他知道，這是體內(nèi)的妖血又開始異動了。

多年前，他在一次秘境探險中，不慎被一只上古妖物的血液所浸染。

那妖血霸道無比，不僅沒有將他**，反而融入了他的血脈之中，讓他的修為突飛猛進，但也留下了隱患。

每當他情緒波動過大，或是動用全力時，體內(nèi)的妖血就會失控，讓他陷入痛苦之中，甚至會讓他變得狂躁嗜血。

“妖血……是妖血異動……”青黛看著莫無心額頭上的妖紋，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隨即又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公子體內(nèi)竟然蘊**如此精純的妖血，難怪修為如此高深?！?br>
莫無心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猩紅，語氣冰冷：“少廢話！

趕緊走！”

他擔心自己失控后會傷害到青黛。

青黛卻沒有離開，她咬了咬嘴唇，說道：“公子，我或許能幫你壓制妖血。

我乃是青丘狐族，擅長安撫心神，或許能暫時穩(wěn)住你體內(nèi)的妖血異動?！?br>
不等莫無心拒絕，青黛便走上前，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按在了莫無心的額頭。

一股柔和的靈力從她手中傳來，順著莫無心的額頭涌入體內(nèi)，如同清泉般滋潤著他狂暴的經(jīng)脈。

果然，那股灼熱的氣息漸漸平復了下來，額頭上的妖紋也重新變得黯淡，隱藏在了皮膚之下。

莫無心的臉色慢慢恢復了正常，他松了口氣，推開了青黛的手：“多謝?！?br>
“公子不必客氣?！?br>
青黛收回手，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只是我能力有限，只能暫時壓制住妖血異動，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公子若是想要徹底控制妖血，恐怕需要找到傳說中的凝神草?！?br>
莫無心皺了皺眉，凝神草他倒是聽說過，乃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天材地寶，有著凝神靜氣、壓制邪力的功效，只是這種草藥早己絕跡多年，想要找到談何容易。

“我知道凝神草很難找，但公子若是需要，小女子愿意幫公子尋找?！?br>
青黛說道，眼中帶著一絲堅定。

她知道，莫無心救了她的命，這份恩情她必須報答。

莫無心看著青黛，沉默了片刻。

他向來獨來獨往，不喜歡與人同行，但體內(nèi)的妖血確實是個隱患，若是能找到凝神草，或許真的能解決這個問題。

而且，他能感覺到，青黛對他并無惡意。

“不必了。”

最終，莫無心還是拒絕了，“我的事，我自己會解決。

你走吧，從此兩不相欠。”

青黛還想再說些什么，但看到莫無心眼中的決絕，便知道他心意己決。

她輕輕嘆了口氣，再次對著莫無心鞠了一躬：“既然如此，小女子便不打擾公子了。

公子多保重?！?br>
說罷，她轉(zhuǎn)身走出了破廟，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之中。

莫無心獨自坐在香案旁，拿起酒碗一飲而盡。

碗中的濁酒，似乎比之前更加苦澀。

他望著破廟外漸漸沉下的暮色，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半生漂泊，他早己習慣了孤獨，可剛才青黛離開時的背影，卻讓他心中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他抬手**著額頭，那里的妖紋己經(jīng)消失不見，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nèi)的妖血仍在蠢蠢欲動，如同沉睡的巨獸，隨時可能蘇醒。

他知道，自己的前路，注定不會平坦。

或許正如世人所說，他這一生，終究會因這一身妖血，墜入萬劫不復的歧途。

“萬劫不復么……”莫無心低聲呢喃，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桀驁的光芒，“即便如此，我莫無心的命運，也只能由我自己掌控！”

他站起身，拿起無妄劍，大步走出了破廟。

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帶著一股孤絕而傲世的氣息，漸漸消失在西陲古道的盡頭。

前路漫漫，江湖險惡，他將繼續(xù)仗劍天涯，以一身反骨，對抗這所謂的天命與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