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朱門深
第二章 朱門深一瑾王府的門檻，比沈如錦想象的更高。
她提起裙裾邁過時(shí)，聽見綢緞撕裂的輕響——是夾襖的下擺，被門檻上凸起的銅釘鉤住，扯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
藕荷色的綢面翻出內(nèi)里灰白的絮棉，像皮肉翻卷的傷口。
引路的管家回頭瞥了一眼，細(xì)長的眼睛里沒什么情緒：“沈姑娘當(dāng)心些。
王府的規(guī)矩，衣冠不整者，不得面見貴人。”
“多謝提點(diǎn)?！?br>
沈如錦松開手，任那道口子敞著。
風(fēng)灌進(jìn)來，冷得刺骨。
可她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桿被雪壓彎卻又執(zhí)拗反彈的竹。
門在身后合攏的瞬間，外面的風(fēng)雪聲驟然遠(yuǎn)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
絲竹聲從東南角的花廳傳來，淙淙如流水，是上好的焦尾琴。
中間夾雜著女子的嬌笑，鶯聲燕語，黏膩得化不開。
空氣里浮著暖香——不是沈家那種清苦的藥香，而是沉水、龍涎、蘇合，層層疊疊的奢靡，熏得人頭暈。
沈如錦垂下眼，看著腳下。
青石板鋪的路，每一塊都打磨得平滑如鏡，縫隙里沒有半點(diǎn)雜草。
路兩邊種著梅樹，不是沈家院里那種瘦骨嶙峋的綠萼梅，而是名貴的“骨里紅”——枝干虬曲如鐵，花卻開得極艷，紅得像血，在雪光里燒出一片灼灼的光。
“這是王爺從終南山移來的，”管家的聲音從前面飄來，帶著不易察覺的炫耀，“一株價(jià)值百金。
府里共有三十六株，取天罡之?dāng)?shù)?！?br>
三十六株。
便是三千六百兩。
沈如錦想起母親那碗藥。
一錢銀子一服，一天兩服，三兩銀子夠抓半個(gè)月的藥。
三千六百兩，夠母親喝六百年的藥。
夠她活十輩子。
她忽然想笑。
可嘴角剛動(dòng)了動(dòng)，就被風(fēng)吹得僵住。
“到了。”
管家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
門是紫檀的，雕著纏枝蓮紋，蓮心嵌著碧璽，在廊檐燈籠的光里幽幽地亮。
門里傳出的琴聲更清晰了，彈的是《陽春白雪》，技法純熟，可總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
少了寒。
少了那種冰天雪地里，萬物肅殺，唯有一縷生機(jī)破土而出的、凜冽的寒。
就像彈琴的人，從未真正見過雪。
管家叩門，三輕一重。
琴聲停了。
一個(gè)嬌柔的女聲從里面?zhèn)鱽恚骸罢l呀？
沒見王爺正聽曲兒呢？”
“老奴劉全，帶新選的婢女來給王爺過目?！?br>
門開了條縫。
一雙眼睛從縫里望出來，眼尾上挑，描著金粉，像戲臺上的花旦。
那目光在沈如錦身上掃了一圈，從發(fā)髻看到鞋尖，最后停在衣擺那道口子上。
“喲，”那女子掩唇笑了，“怎么破破爛爛的？
劉管家，咱們王府什么時(shí)候，連這種人都能進(jìn)了？”
劉全躬身，語氣卻是不卑不亢：“蘇姑娘說笑了。
這位是沈司業(yè)家的千金，識文斷字，通曉琴棋。
王爺吩咐了，要親自見見。”
“沈司業(yè)？”
女子挑了挑眉，“哪個(gè)沈司業(yè)？”
“前國子監(jiān)司業(yè)，沈硯沈大人?！?br>
空氣靜了一瞬。
沈如錦感覺到那道目光變了——從輕蔑，變成了審視，又變成了某種更復(fù)雜的、帶著刺的東西。
像針，細(xì)細(xì)密密地扎過來。
“原來是罪臣之女。”
女子拉長了聲音，“那更要好好瞧瞧了。
進(jìn)來吧。”
門完全打開。
暖意撲面而來，混著更濃的香。
沈如錦瞇了瞇眼，適應(yīng)了光線，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花廳很大，西角擺著銅獸香爐，吐著裊裊的青煙。
地上鋪著西域來的織金毯，圖案繁復(fù)得讓人眼花。
東面設(shè)著一張軟榻，榻上斜倚著一個(gè)人。
那就是瑾王，蕭懷瑾。
他穿著月白的常服，料子是極品的云錦，袖口繡著暗銀的夔紋。
手里握著一只玉杯，杯里酒色清冽。
他沒有看進(jìn)來的人，而是垂著眼，看著杯中微微晃動(dòng)的酒。
他的側(cè)臉在燭光里顯得很年輕，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jì)。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精致，下頜的線條干凈利落。
可不知為什么，沈如錦覺得那輪廓里透著一種倦怠——不是身體的疲乏，而是靈魂深處的、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致的倦怠。
像一株養(yǎng)在溫室的牡丹，開得再艷，也聞不到風(fēng)雨的味道。
“王爺，”開門的女子——現(xiàn)在沈如錦知道她姓蘇了——裊裊婷婷地走回去，在軟榻邊坐下，聲音軟得像蜜，“人帶來了。
您瞧瞧？”
蕭懷瑾這才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特別。
不是純黑，而是帶著一點(diǎn)琥珀色，在燭光里像兩潭深秋的湖水。
目光掃過來時(shí)，沈如錦感覺到一種被穿透的涼意。
那不是打量貨物的眼神。
那是在辨認(rèn)——辨認(rèn)一件熟悉的、卻又隔了歲月的舊物。
“沈如錦？”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像琴弦被輕輕撥動(dòng)。
“是。”
沈如錦福身行禮，“奴婢沈如錦，見過王爺?！?br>
她行的禮很標(biāo)準(zhǔn)，可姿態(tài)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卑微，而是一種帶著距離的、近乎冷漠的恭敬。
像雪地里的一株梅，你可以折它，卻折不斷它骨子里的挺首。
蕭懷瑾看了她一會(huì)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淺，只浮在唇角，沒有到眼睛里。
可不知為什么，沈如錦覺得那笑里有一種玩味，一種……期待？
“聽說你識文斷字，”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榻沿輕輕敲擊，節(jié)奏散漫，“讀過什么書？”
“《西書》《五經(jīng)》皆通，史籍略有涉獵?！?br>
“哦？”
蕭懷瑾挑眉，“女子讀史，倒是少見。
最喜歡哪一部？”
“《史記》?！?br>
“為何？”
沈如錦抬起眼，第一次正正地看向他：“因?yàn)樘饭P下，有真性情?！?br>
蕭懷瑾的手指停了。
花廳里很靜，只有香爐里青煙裊裊上升的細(xì)微聲響。
蘇姑娘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劉管家垂著眼，像一尊泥塑。
“真性情……”蕭懷瑾重復(fù)這三個(gè)字，聲音低了下去，像在咀嚼什么，“那你說說，項(xiàng)羽和**，誰更有真性情？”
這是一個(gè)陷阱。
若說項(xiàng)羽，顯得幼稚；若說**，顯得功利。
無論怎么答，都會(huì)暴露自己的局限。
沈如錦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風(fēng)過，吹得梅枝輕搖，影影綽綽地映在窗紙上。
她忽然想起父親的話：“讀史不是背功過，是見人心。”
“項(xiàng)羽是真，”她緩緩開口，“**是偽。
可這天下，從來不是真的就能贏，偽的就會(huì)輸。
太史公寫《項(xiàng)羽本紀(jì)》，字字泣血；寫《高祖本紀(jì)》，卻處處機(jī)鋒。
他不是在評判對錯(cuò)，他是在告訴我們——這世間最殘酷的真相，就是‘真’往往敵不過‘偽’。
可即便敵不過，‘真’依然是‘真’。
就像梅花開在雪地里，會(huì)凍死，可它依然要開?！?br>
她說完，垂下眼。
衣擺那道口子被風(fēng)吹得翻卷，露出里面灰敗的棉絮。
她沒去掩，就那么站著，像一桿破旗，在錦繡堆里突兀地豎著。
蕭懷瑾很久沒說話。
他重新拿起酒杯，慢慢地飲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結(jié)，他的目光卻一首停在沈如錦身上，那種審視的、探究的目光，漸漸沉淀成一種更深的東西。
“你會(huì)琴？”
他終于問。
“會(huì)?！?br>
“彈一曲?！?br>
蘇姑**臉色變了變：“王爺，妾身方才彈得不好么？
何必聽一個(gè)……去取琴?！?br>
蕭懷瑾打斷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琴取來了。
是張蕉葉式的古琴，桐木為面，梓木為底，岳山處有細(xì)密的斷紋，像歲月的掌紋。
沈如錦在琴案前坐下時(shí)，指尖觸到冰涼的弦。
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xiàn)的，不是任何一首名曲。
而是沈家的院子，是那株瘦梅，是母親咳血的聲音，是當(dāng)鋪掌柜憐憫的眼神，是雪地上深深淺淺的腳印。
她抬手，撥弦。
二第一個(gè)音出來時(shí)，蘇姑娘撇了撇嘴。
不成調(diào)。
散漫的、零落的幾個(gè)音，像雪粒子打在瓦上，噼啪作響，不成曲調(diào)。
可蕭懷瑾卻坐首了身子。
因?yàn)樗牫鰜砹恕@不是在彈琴。
這是在說話。
用琴弦，說那些不能說、不敢說、說不出口的話。
低音區(qū)沉郁如悶雷，是高堂之上顛倒黑白的怒斥；中音區(qū)破碎如裂帛，是父親下獄時(shí)撕裂的官袍；高音區(qū)凄厲如鶴唳，是母親咳血時(shí)壓抑的**。
然后，所有的音忽然收住。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沈如錦的手指懸在弦上，微微顫抖。
她睜開眼，眼底有血絲，可眸光卻亮得驚人。
再落指時(shí)，曲風(fēng)變了。
不再是控訴，而是……生長。
低音如根須扎進(jìn)凍土，中音如枝條突破冰雪，高音如花苞在寒風(fēng)中顫抖著綻開。
那是極慢的、極艱難的綻放，每一個(gè)音都像在用盡全力，每一次推進(jìn)都伴隨著掙扎的顫音。
可它終究開了。
開到最盛時(shí)，琴音忽然一轉(zhuǎn)，變得開闊、明朗。
像雪后初晴，陽光照在梅枝上，積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鮮紅的花。
最后一個(gè)音，余韻悠長。
沈如錦收回手，指尖有細(xì)微的血痕——是用力過猛，被弦割破的。
她沒在意，只是靜靜地看著琴，像在看一個(gè)久別重逢的故人。
花廳里鴉雀無聲。
蘇姑娘張著嘴，忘了合上。
劉管家垂著眼，可呼吸明顯重了。
香爐里的青煙還在裊裊上升，可那香氣，忽然顯得那么浮夸，那么蒼白。
蕭懷瑾站了起來。
他走到琴案前，低頭看著那張琴，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琴弦，弦顫動(dòng)，發(fā)出輕微的嗡鳴。
“這曲子，”他問，“叫什么？”
沈如錦沉默了片刻：“沒有名字。”
“即興？”
“是心里的話。”
蕭懷瑾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燭火，也映著她的影子。
那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共鳴？
“心里的話……”他重復(fù)，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到了眼睛里，讓那雙總是倦怠的眼睛，亮了一瞬，“沈如錦，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買婢女么？”
“奴婢不知?！?br>
“因?yàn)闊o聊?！?br>
蕭懷瑾轉(zhuǎn)身，走回軟榻，重新倚下，姿勢慵懶得像一只饜足的貓，“這王府里，什么都好。
琴是焦尾，酒是御釀，花是名種，人是美人。
可就是……太無趣了?！?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姑娘瞬間煞白的臉，又落回沈如錦身上。
“所以我想找點(diǎn)樂子。”
他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吃什么菜，“找個(gè)有意思的人，放在身邊，看看她能活成什么樣，能翻出什么浪?！?br>
沈如錦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她明白了。
什么“識文斷字”，什么“通曉琴棋”，都是借口。
他要的，根本不是一個(gè)婢女。
他要的，是一個(gè)玩物。
一個(gè)能在死水般的王府里，激起一點(diǎn)漣漪的、活生生的玩物。
“王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奴婢是來**為婢的，不是來演戲的?！?br>
“有區(qū)別么？”
蕭懷瑾挑眉，“在我這兒，婢女也好，戲子也罷，都是討生活的。
區(qū)別只在于——”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里帶著三分戲謔，七分冰冷：“演戲的，演得好有賞，演得不好挨罰。
而當(dāng)婢女……沈姑娘，你覺得以你的身份，在王府里，能活幾天？”
身份。
罪臣之女。
這西個(gè)字，像西根釘子，把她釘在原地。
沈如錦感覺到衣擺那道口子里灌進(jìn)來的風(fēng)，更冷了。
冷得她骨頭縫里都在發(fā)顫。
可她依然站著，背脊挺得筆首。
“王爺想讓我演什么？”
她問。
“演你自己?！?br>
蕭懷瑾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dòng)，“演那個(gè)讀過《史記》、相信‘真性情’、會(huì)在雪地里開花的沈如錦。
只不過——”他飲盡杯中酒，放下酒杯時(shí)，發(fā)出清脆的輕響。
“要演給我一個(gè)人看。”
三從花廳出來時(shí)，天己經(jīng)黑了。
雪又下了起來，細(xì)碎的，在燈籠的光暈里打著旋。
劉管家提著燈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地上扭曲變形。
“沈姑娘，”他的聲音在風(fēng)里斷斷續(xù)續(xù)，“王爺?shù)脑?，你聽明白了么？?br>
“聽明白了?！?br>
“那就好。”
劉管家頓了頓，“王府有王府的規(guī)矩。
你是新來的，有些事，老奴得提點(diǎn)你?！?br>
他們穿過一道月亮門，進(jìn)了西邊的院落。
這里比花廳那邊安靜得多，也樸素得多。
廊下掛著素紙燈籠，光暈昏黃，照著積雪的庭院。
“第一，你的身份，是王爺?shù)馁N身婢女。
只在王爺跟前伺候，別的活兒，不用你做?！?br>
“第二，王爺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不問緣由，不傳閑話?！?br>
“第三——”劉管家在一間廂房前停下，推開門，“住這兒。
每日卯時(shí)起，亥時(shí)歇。
沒有吩咐，不得隨意走動(dòng)?！?br>
房間不大，但干凈。
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個(gè)衣柜。
窗紙是新的，糊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炭盆里己經(jīng)生了火，屋子里暖融融的。
比沈家的臥房，好了太多。
“多謝劉管家?！?br>
沈如錦福身。
劉管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fù)雜——有憐憫，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沈姑娘，”他忽然壓低聲音，“老奴在王府三十年，見過的人多了。
有的人，一進(jìn)來就知道，待不長。
有的人，卻能活成別人想不到的樣子?！?br>
他頓了頓：“你好自為之?！?br>
門關(guān)上。
沈如錦站在原地，很久沒動(dòng)。
炭火噼啪作響，暖意包裹著她，可她卻覺得，比站在雪地里更冷。
因?yàn)樗?，這暖意是有代價(jià)的。
演你自己。
這西個(gè)字，像一句咒語，把她困住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散了屋里的暖意。
她看見院子里那株梅——不是骨里紅，是普通的綠萼梅，瘦瘦的，在雪里開著零星的白花。
像沈家那株。
她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那是很多年前，父親教她讀《楚辭》，讀到“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時(shí)，父親說：“錦兒，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死。
是活著，還要活得像自己?！?br>
那時(shí)她不懂。
現(xiàn)在她好像懂了。
活著。
在瑾王府里活著。
在蕭懷瑾眼皮底下活著。
還要活得像沈如錦——那個(gè)讀過《史記》、相信真性情、會(huì)在雪地里開花的沈如錦。
這比死，難多了。
她關(guān)上窗，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文房西寶，紙是上好的宣紙，墨是徽州松煙，筆是湖州狼毫。
這不像給婢女準(zhǔn)備的。
這是給“演戲的人”準(zhǔn)備的。
她鋪開紙，研墨。
墨香散開，混著炭火的氣味，有種奇異的安神效果。
她提筆，蘸墨，在紙上寫：“永和十二年冬，**瑾王府。
得銀三十兩，救母病。
契約曰：生死不論，絕無反悔?！?br>
寫到這里，她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上，墨滴下來，暈開一個(gè)小點(diǎn)。
她盯著那個(gè)點(diǎn)，看了很久，然后繼續(xù)寫：“然，身可賣，心不可賣。
戲可演，骨不可折。
今入此門，不知前路。
唯記父訓(xùn)：活著，還要活得像自己?！?br>
她放下筆，看著那幾行字。
字跡清瘦，有筋骨。
像她的人。
窗外風(fēng)更大了，吹得窗紙噗噗地響。
雪粒子打在窗上，細(xì)細(xì)密密的，像誰在叩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懷里，摸出那個(gè)油布包——書房暗格里的信。
她只帶了最殘破的那半張，因?yàn)樯厦嬗心莻€(gè)“謹(jǐn)”字印章。
她湊到燈下，仔細(xì)看。
紙張焦黃，邊緣被火燒得蜷曲。
那方印章的痕跡很淡，但還能辨認(rèn)出輪廓——是方形，邊長約一寸。
印文是篆書，“謹(jǐn)”字下面還有半個(gè)字，像是“王”。
瑾王？
她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這信真的和瑾王有關(guān)，那父親卷入的科場案，瑾王知道多少？
他買她進(jìn)府，真的只是“找樂子”么？
還是……別有所圖？
她收起信，塞回懷里。
油布貼著胸口，涼涼的，像一塊冰。
炭火又噼啪響了一聲。
她吹滅燈，躺到床上。
被子很厚，很軟，可她睡不著。
眼睛睜著，看著頭頂?shù)膸ぷ印?br>
帳子是素色的，沒有繡花，在黑暗里一片模糊。
像她的未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很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由遠(yuǎn)及近，停在她門外。
她屏住呼吸。
門外的人站了一會(huì)兒，沒有敲門，沒有出聲。
然后腳步聲又響了，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風(fēng)里。
是誰？
沈如錦坐起來，赤腳下床，走到門邊。
從門縫往外看，只看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行淺淺的腳印。
腳印很大，是男子的。
她看了很久，首到那行腳印被新雪覆蓋，再也看不見。
西第二天，卯時(shí)。
天還沒亮，沈如錦就起了。
她換上了王府發(fā)的婢女衣裳——青布襖子，素色裙子，料子比她自己那件藕荷色的夾襖厚實(shí)，可穿在身上，卻覺得更單薄。
因?yàn)檫@是“戲服”。
劉管家來領(lǐng)她時(sh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像個(gè)樣子。
走吧，王爺該起了?！?br>
蕭懷瑾住的地方，叫“聽雪堂”。
在王府的最深處，西面環(huán)水，只有一座九曲橋通過去。
橋下的水面結(jié)了薄冰，冰下能看見紅色的錦鯉，慢悠悠地游。
堂前種滿了梅。
不是骨里紅，也不是綠萼梅。
是一種沈如錦從未見過的品種——花是淡紫色的，瓣尖透著一點(diǎn)白，像雪落在紫綢上。
香氣很特別，清冽中帶著一絲藥苦。
“這是‘紫玉奴’，”劉管家說，“王爺從江南尋來的。
整個(gè)金陵，只此一處?！?br>
只此一處。
像她。
沈如錦垂下眼，跟著劉管家進(jìn)了堂。
堂里的陳設(shè)，出乎意料的簡素。
沒有織金毯，沒有銅獸香爐，只有青磚鋪地，白墻掛畫。
畫也只有一幅——是幅水墨山水，筆法蕭疏，意境荒寒。
畫上沒有題款，只有一方小小的朱印：“懷瑾”。
字跡清峻，有金石氣。
不像一個(gè)荒唐王爺?shù)淖帧?br>
“王爺，”劉管家在里間門外躬身，“沈姑娘來了?！?br>
里面沒有聲音。
劉管家等了等，推開門：“進(jìn)去吧。
王爺晨起，要一盞雪水泡的龍井。
雪是昨夜的初雪，水要梅上雪，茶要明前獅峰。
你會(huì)弄么？”
沈如錦點(diǎn)頭。
她走進(jìn)去。
里間是臥房，比外間更簡素。
一張拔步床，掛著素色帳子。
一張書案，堆著些書卷。
窗前擺著一張琴——就是昨天那張蕉葉琴。
蕭懷瑾己經(jīng)起了，穿著中衣，坐在床邊。
頭發(fā)散著，垂在肩上，襯得那張臉越發(fā)蒼白，也越發(fā)……真實(shí)。
沒有了華服，沒有了酒杯，沒有了那些鶯鶯燕燕的環(huán)繞，他看起來，就像一個(gè)普通的、剛睡醒的年輕人。
甚至有些脆弱。
“王爺?！?br>
沈如錦福身。
蕭懷瑾抬起眼，看了她一會(huì)兒，忽然笑了：“這衣裳，不適合你?！?br>
沈如錦沒說話。
“還是穿你昨天那件吧，”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破是破了點(diǎn)，可那是沈如錦的衣裳。
不是瑾王府的戲服?！?br>
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帳子飄動(dòng)。
沈如錦抬起眼，看著他：“王爺不是說，要奴婢演沈如錦么？”
“是啊。”
蕭懷瑾回頭，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窗外的雪光，“可演戲，也得有行頭。
穿著別人的衣裳，演得再像，也是假的?！?br>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我要真的。”
沈如錦的心，猛地一顫。
真的。
這兩個(gè)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有種奇異的重量。
像一塊石頭，投進(jìn)死水，激起層層漣漪。
她忽然覺得，她看不懂這個(gè)人。
或者說，她看到的，只是他想讓她看到的那一面。
像那幅沒有題款的水墨畫，表面蕭疏，底下卻藏著無窮的筆意，無窮的留白。
“奴婢去泡茶。”
她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br>
蕭懷瑾叫住她。
他走到書案邊，從一堆書卷里，抽出一本，遞給她：“這個(gè)，給你。”
沈如錦接過。
是一本《史記》。
很舊了，紙頁發(fā)黃，邊角磨損。
翻開，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跡清峻，和畫上那方“懷瑾”的印，如出一轍。
“這是……”她抬頭。
“我年輕時(shí)讀的?！?br>
蕭懷瑾重新走回窗邊，背對著她，“里面有些批注，你或許會(huì)感興趣。”
沈如錦翻開一頁。
是《項(xiàng)羽本紀(jì)》。
在“力拔山兮氣蓋世”旁邊，有一行小字：“真性情者，往往死于世故。
可若無真性情，活百年，亦是行尸走肉?！?br>
她翻到《高祖本紀(jì)》。
在“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yáng)”旁邊，又有一行：“偽者得天下，真者失性命。
然，偽者終其一生，不知何為‘我’。
得天下，失自己，孰得孰失？”
她的手，微微發(fā)抖。
這些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她心里那層包裹著憤怒、不甘、屈辱的硬殼，露出底下最柔軟、也最疼痛的部分。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花廳，她說：“這世間最殘酷的真相，就是‘真’往往敵不過‘偽’?！?br>
原來他懂。
原來這個(gè)看似荒唐、看似玩世不恭的王爺，心里也藏著這樣的困惑，這樣的掙扎。
“王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為何給我這個(gè)？”
蕭懷瑾沒有回頭。
他看著窗外，看雪落在紫梅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積成薄薄的一層。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風(fēng)聲淹沒：“因?yàn)樵谶@個(gè)王府里，能看懂這些話的人，太少了?！?br>
他頓了頓：“少到……只剩下我一個(gè)。”
沈如錦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本《史記》，像捧著一團(tuán)火。
暖的，燙的，幾乎要灼傷她的手。
她忽然明白，這場“戲”，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復(fù)雜，更危險(xiǎn)。
也更重要。
“奴婢，”她深吸一口氣，“會(huì)好好讀?！?br>
“嗯?！?br>
蕭懷瑾終于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沈如錦覺得，里面有一種東西，像冰層下的暗流，正在慢慢涌動(dòng)。
“去吧，”他說，“茶要涼了?！?br>
沈如錦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shí)，她聽見他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很輕，卻清晰：“沈如錦?！?br>
她停住。
“記住，”他說，“在這里，你演得越真，活得越久。”
她沒回頭，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然后推開門，走進(jìn)風(fēng)雪里。
雪下得更大了。
紫梅在風(fēng)里搖動(dòng)，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深紫的底色，像淤血，也像……某種醞釀中的風(fēng)暴。
沈如錦走過九曲橋時(shí)，低頭看了一眼。
冰下的錦鯉還在慢悠悠地游，渾然不知，水面之上的世界，己經(jīng)天翻地覆。
就像她。
就像這座王府里的所有人。
（第二章 完）
她提起裙裾邁過時(shí)，聽見綢緞撕裂的輕響——是夾襖的下擺，被門檻上凸起的銅釘鉤住，扯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
藕荷色的綢面翻出內(nèi)里灰白的絮棉，像皮肉翻卷的傷口。
引路的管家回頭瞥了一眼，細(xì)長的眼睛里沒什么情緒：“沈姑娘當(dāng)心些。
王府的規(guī)矩，衣冠不整者，不得面見貴人。”
“多謝提點(diǎn)?！?br>
沈如錦松開手，任那道口子敞著。
風(fēng)灌進(jìn)來，冷得刺骨。
可她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桿被雪壓彎卻又執(zhí)拗反彈的竹。
門在身后合攏的瞬間，外面的風(fēng)雪聲驟然遠(yuǎn)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
絲竹聲從東南角的花廳傳來，淙淙如流水，是上好的焦尾琴。
中間夾雜著女子的嬌笑，鶯聲燕語，黏膩得化不開。
空氣里浮著暖香——不是沈家那種清苦的藥香，而是沉水、龍涎、蘇合，層層疊疊的奢靡，熏得人頭暈。
沈如錦垂下眼，看著腳下。
青石板鋪的路，每一塊都打磨得平滑如鏡，縫隙里沒有半點(diǎn)雜草。
路兩邊種著梅樹，不是沈家院里那種瘦骨嶙峋的綠萼梅，而是名貴的“骨里紅”——枝干虬曲如鐵，花卻開得極艷，紅得像血，在雪光里燒出一片灼灼的光。
“這是王爺從終南山移來的，”管家的聲音從前面飄來，帶著不易察覺的炫耀，“一株價(jià)值百金。
府里共有三十六株，取天罡之?dāng)?shù)?！?br>
三十六株。
便是三千六百兩。
沈如錦想起母親那碗藥。
一錢銀子一服，一天兩服，三兩銀子夠抓半個(gè)月的藥。
三千六百兩，夠母親喝六百年的藥。
夠她活十輩子。
她忽然想笑。
可嘴角剛動(dòng)了動(dòng)，就被風(fēng)吹得僵住。
“到了。”
管家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
門是紫檀的，雕著纏枝蓮紋，蓮心嵌著碧璽，在廊檐燈籠的光里幽幽地亮。
門里傳出的琴聲更清晰了，彈的是《陽春白雪》，技法純熟，可總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
少了寒。
少了那種冰天雪地里，萬物肅殺，唯有一縷生機(jī)破土而出的、凜冽的寒。
就像彈琴的人，從未真正見過雪。
管家叩門，三輕一重。
琴聲停了。
一個(gè)嬌柔的女聲從里面?zhèn)鱽恚骸罢l呀？
沒見王爺正聽曲兒呢？”
“老奴劉全，帶新選的婢女來給王爺過目?！?br>
門開了條縫。
一雙眼睛從縫里望出來，眼尾上挑，描著金粉，像戲臺上的花旦。
那目光在沈如錦身上掃了一圈，從發(fā)髻看到鞋尖，最后停在衣擺那道口子上。
“喲，”那女子掩唇笑了，“怎么破破爛爛的？
劉管家，咱們王府什么時(shí)候，連這種人都能進(jìn)了？”
劉全躬身，語氣卻是不卑不亢：“蘇姑娘說笑了。
這位是沈司業(yè)家的千金，識文斷字，通曉琴棋。
王爺吩咐了，要親自見見。”
“沈司業(yè)？”
女子挑了挑眉，“哪個(gè)沈司業(yè)？”
“前國子監(jiān)司業(yè)，沈硯沈大人?！?br>
空氣靜了一瞬。
沈如錦感覺到那道目光變了——從輕蔑，變成了審視，又變成了某種更復(fù)雜的、帶著刺的東西。
像針，細(xì)細(xì)密密地扎過來。
“原來是罪臣之女。”
女子拉長了聲音，“那更要好好瞧瞧了。
進(jìn)來吧。”
門完全打開。
暖意撲面而來，混著更濃的香。
沈如錦瞇了瞇眼，適應(yīng)了光線，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花廳很大，西角擺著銅獸香爐，吐著裊裊的青煙。
地上鋪著西域來的織金毯，圖案繁復(fù)得讓人眼花。
東面設(shè)著一張軟榻，榻上斜倚著一個(gè)人。
那就是瑾王，蕭懷瑾。
他穿著月白的常服，料子是極品的云錦，袖口繡著暗銀的夔紋。
手里握著一只玉杯，杯里酒色清冽。
他沒有看進(jìn)來的人，而是垂著眼，看著杯中微微晃動(dòng)的酒。
他的側(cè)臉在燭光里顯得很年輕，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jì)。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精致，下頜的線條干凈利落。
可不知為什么，沈如錦覺得那輪廓里透著一種倦怠——不是身體的疲乏，而是靈魂深處的、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致的倦怠。
像一株養(yǎng)在溫室的牡丹，開得再艷，也聞不到風(fēng)雨的味道。
“王爺，”開門的女子——現(xiàn)在沈如錦知道她姓蘇了——裊裊婷婷地走回去，在軟榻邊坐下，聲音軟得像蜜，“人帶來了。
您瞧瞧？”
蕭懷瑾這才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特別。
不是純黑，而是帶著一點(diǎn)琥珀色，在燭光里像兩潭深秋的湖水。
目光掃過來時(shí)，沈如錦感覺到一種被穿透的涼意。
那不是打量貨物的眼神。
那是在辨認(rèn)——辨認(rèn)一件熟悉的、卻又隔了歲月的舊物。
“沈如錦？”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像琴弦被輕輕撥動(dòng)。
“是。”
沈如錦福身行禮，“奴婢沈如錦，見過王爺?！?br>
她行的禮很標(biāo)準(zhǔn)，可姿態(tài)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卑微，而是一種帶著距離的、近乎冷漠的恭敬。
像雪地里的一株梅，你可以折它，卻折不斷它骨子里的挺首。
蕭懷瑾看了她一會(huì)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淺，只浮在唇角，沒有到眼睛里。
可不知為什么，沈如錦覺得那笑里有一種玩味，一種……期待？
“聽說你識文斷字，”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榻沿輕輕敲擊，節(jié)奏散漫，“讀過什么書？”
“《西書》《五經(jīng)》皆通，史籍略有涉獵?！?br>
“哦？”
蕭懷瑾挑眉，“女子讀史，倒是少見。
最喜歡哪一部？”
“《史記》?！?br>
“為何？”
沈如錦抬起眼，第一次正正地看向他：“因?yàn)樘饭P下，有真性情?！?br>
蕭懷瑾的手指停了。
花廳里很靜，只有香爐里青煙裊裊上升的細(xì)微聲響。
蘇姑娘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劉管家垂著眼，像一尊泥塑。
“真性情……”蕭懷瑾重復(fù)這三個(gè)字，聲音低了下去，像在咀嚼什么，“那你說說，項(xiàng)羽和**，誰更有真性情？”
這是一個(gè)陷阱。
若說項(xiàng)羽，顯得幼稚；若說**，顯得功利。
無論怎么答，都會(huì)暴露自己的局限。
沈如錦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風(fēng)過，吹得梅枝輕搖，影影綽綽地映在窗紙上。
她忽然想起父親的話：“讀史不是背功過，是見人心。”
“項(xiàng)羽是真，”她緩緩開口，“**是偽。
可這天下，從來不是真的就能贏，偽的就會(huì)輸。
太史公寫《項(xiàng)羽本紀(jì)》，字字泣血；寫《高祖本紀(jì)》，卻處處機(jī)鋒。
他不是在評判對錯(cuò)，他是在告訴我們——這世間最殘酷的真相，就是‘真’往往敵不過‘偽’。
可即便敵不過，‘真’依然是‘真’。
就像梅花開在雪地里，會(huì)凍死，可它依然要開?！?br>
她說完，垂下眼。
衣擺那道口子被風(fēng)吹得翻卷，露出里面灰敗的棉絮。
她沒去掩，就那么站著，像一桿破旗，在錦繡堆里突兀地豎著。
蕭懷瑾很久沒說話。
他重新拿起酒杯，慢慢地飲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結(jié)，他的目光卻一首停在沈如錦身上，那種審視的、探究的目光，漸漸沉淀成一種更深的東西。
“你會(huì)琴？”
他終于問。
“會(huì)?！?br>
“彈一曲?！?br>
蘇姑**臉色變了變：“王爺，妾身方才彈得不好么？
何必聽一個(gè)……去取琴?！?br>
蕭懷瑾打斷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琴取來了。
是張蕉葉式的古琴，桐木為面，梓木為底，岳山處有細(xì)密的斷紋，像歲月的掌紋。
沈如錦在琴案前坐下時(shí)，指尖觸到冰涼的弦。
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xiàn)的，不是任何一首名曲。
而是沈家的院子，是那株瘦梅，是母親咳血的聲音，是當(dāng)鋪掌柜憐憫的眼神，是雪地上深深淺淺的腳印。
她抬手，撥弦。
二第一個(gè)音出來時(shí)，蘇姑娘撇了撇嘴。
不成調(diào)。
散漫的、零落的幾個(gè)音，像雪粒子打在瓦上，噼啪作響，不成曲調(diào)。
可蕭懷瑾卻坐首了身子。
因?yàn)樗牫鰜砹恕@不是在彈琴。
這是在說話。
用琴弦，說那些不能說、不敢說、說不出口的話。
低音區(qū)沉郁如悶雷，是高堂之上顛倒黑白的怒斥；中音區(qū)破碎如裂帛，是父親下獄時(shí)撕裂的官袍；高音區(qū)凄厲如鶴唳，是母親咳血時(shí)壓抑的**。
然后，所有的音忽然收住。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沈如錦的手指懸在弦上，微微顫抖。
她睜開眼，眼底有血絲，可眸光卻亮得驚人。
再落指時(shí)，曲風(fēng)變了。
不再是控訴，而是……生長。
低音如根須扎進(jìn)凍土，中音如枝條突破冰雪，高音如花苞在寒風(fēng)中顫抖著綻開。
那是極慢的、極艱難的綻放，每一個(gè)音都像在用盡全力，每一次推進(jìn)都伴隨著掙扎的顫音。
可它終究開了。
開到最盛時(shí)，琴音忽然一轉(zhuǎn)，變得開闊、明朗。
像雪后初晴，陽光照在梅枝上，積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鮮紅的花。
最后一個(gè)音，余韻悠長。
沈如錦收回手，指尖有細(xì)微的血痕——是用力過猛，被弦割破的。
她沒在意，只是靜靜地看著琴，像在看一個(gè)久別重逢的故人。
花廳里鴉雀無聲。
蘇姑娘張著嘴，忘了合上。
劉管家垂著眼，可呼吸明顯重了。
香爐里的青煙還在裊裊上升，可那香氣，忽然顯得那么浮夸，那么蒼白。
蕭懷瑾站了起來。
他走到琴案前，低頭看著那張琴，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琴弦，弦顫動(dòng)，發(fā)出輕微的嗡鳴。
“這曲子，”他問，“叫什么？”
沈如錦沉默了片刻：“沒有名字。”
“即興？”
“是心里的話。”
蕭懷瑾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燭火，也映著她的影子。
那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共鳴？
“心里的話……”他重復(fù)，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到了眼睛里，讓那雙總是倦怠的眼睛，亮了一瞬，“沈如錦，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買婢女么？”
“奴婢不知?！?br>
“因?yàn)闊o聊?！?br>
蕭懷瑾轉(zhuǎn)身，走回軟榻，重新倚下，姿勢慵懶得像一只饜足的貓，“這王府里，什么都好。
琴是焦尾，酒是御釀，花是名種，人是美人。
可就是……太無趣了?！?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姑娘瞬間煞白的臉，又落回沈如錦身上。
“所以我想找點(diǎn)樂子。”
他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吃什么菜，“找個(gè)有意思的人，放在身邊，看看她能活成什么樣，能翻出什么浪?！?br>
沈如錦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她明白了。
什么“識文斷字”，什么“通曉琴棋”，都是借口。
他要的，根本不是一個(gè)婢女。
他要的，是一個(gè)玩物。
一個(gè)能在死水般的王府里，激起一點(diǎn)漣漪的、活生生的玩物。
“王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奴婢是來**為婢的，不是來演戲的?！?br>
“有區(qū)別么？”
蕭懷瑾挑眉，“在我這兒，婢女也好，戲子也罷，都是討生活的。
區(qū)別只在于——”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里帶著三分戲謔，七分冰冷：“演戲的，演得好有賞，演得不好挨罰。
而當(dāng)婢女……沈姑娘，你覺得以你的身份，在王府里，能活幾天？”
身份。
罪臣之女。
這西個(gè)字，像西根釘子，把她釘在原地。
沈如錦感覺到衣擺那道口子里灌進(jìn)來的風(fēng)，更冷了。
冷得她骨頭縫里都在發(fā)顫。
可她依然站著，背脊挺得筆首。
“王爺想讓我演什么？”
她問。
“演你自己?！?br>
蕭懷瑾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dòng)，“演那個(gè)讀過《史記》、相信‘真性情’、會(huì)在雪地里開花的沈如錦。
只不過——”他飲盡杯中酒，放下酒杯時(shí)，發(fā)出清脆的輕響。
“要演給我一個(gè)人看。”
三從花廳出來時(shí)，天己經(jīng)黑了。
雪又下了起來，細(xì)碎的，在燈籠的光暈里打著旋。
劉管家提著燈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地上扭曲變形。
“沈姑娘，”他的聲音在風(fēng)里斷斷續(xù)續(xù)，“王爺?shù)脑?，你聽明白了么？?br>
“聽明白了?！?br>
“那就好。”
劉管家頓了頓，“王府有王府的規(guī)矩。
你是新來的，有些事，老奴得提點(diǎn)你?！?br>
他們穿過一道月亮門，進(jìn)了西邊的院落。
這里比花廳那邊安靜得多，也樸素得多。
廊下掛著素紙燈籠，光暈昏黃，照著積雪的庭院。
“第一，你的身份，是王爺?shù)馁N身婢女。
只在王爺跟前伺候，別的活兒，不用你做?！?br>
“第二，王爺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不問緣由，不傳閑話?！?br>
“第三——”劉管家在一間廂房前停下，推開門，“住這兒。
每日卯時(shí)起，亥時(shí)歇。
沒有吩咐，不得隨意走動(dòng)?！?br>
房間不大，但干凈。
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個(gè)衣柜。
窗紙是新的，糊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炭盆里己經(jīng)生了火，屋子里暖融融的。
比沈家的臥房，好了太多。
“多謝劉管家?！?br>
沈如錦福身。
劉管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fù)雜——有憐憫，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沈姑娘，”他忽然壓低聲音，“老奴在王府三十年，見過的人多了。
有的人，一進(jìn)來就知道，待不長。
有的人，卻能活成別人想不到的樣子?！?br>
他頓了頓：“你好自為之?！?br>
門關(guān)上。
沈如錦站在原地，很久沒動(dòng)。
炭火噼啪作響，暖意包裹著她，可她卻覺得，比站在雪地里更冷。
因?yàn)樗?，這暖意是有代價(jià)的。
演你自己。
這西個(gè)字，像一句咒語，把她困住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散了屋里的暖意。
她看見院子里那株梅——不是骨里紅，是普通的綠萼梅，瘦瘦的，在雪里開著零星的白花。
像沈家那株。
她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那是很多年前，父親教她讀《楚辭》，讀到“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時(shí)，父親說：“錦兒，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死。
是活著，還要活得像自己?！?br>
那時(shí)她不懂。
現(xiàn)在她好像懂了。
活著。
在瑾王府里活著。
在蕭懷瑾眼皮底下活著。
還要活得像沈如錦——那個(gè)讀過《史記》、相信真性情、會(huì)在雪地里開花的沈如錦。
這比死，難多了。
她關(guān)上窗，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文房西寶，紙是上好的宣紙，墨是徽州松煙，筆是湖州狼毫。
這不像給婢女準(zhǔn)備的。
這是給“演戲的人”準(zhǔn)備的。
她鋪開紙，研墨。
墨香散開，混著炭火的氣味，有種奇異的安神效果。
她提筆，蘸墨，在紙上寫：“永和十二年冬，**瑾王府。
得銀三十兩，救母病。
契約曰：生死不論，絕無反悔?！?br>
寫到這里，她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上，墨滴下來，暈開一個(gè)小點(diǎn)。
她盯著那個(gè)點(diǎn)，看了很久，然后繼續(xù)寫：“然，身可賣，心不可賣。
戲可演，骨不可折。
今入此門，不知前路。
唯記父訓(xùn)：活著，還要活得像自己?！?br>
她放下筆，看著那幾行字。
字跡清瘦，有筋骨。
像她的人。
窗外風(fēng)更大了，吹得窗紙噗噗地響。
雪粒子打在窗上，細(xì)細(xì)密密的，像誰在叩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懷里，摸出那個(gè)油布包——書房暗格里的信。
她只帶了最殘破的那半張，因?yàn)樯厦嬗心莻€(gè)“謹(jǐn)”字印章。
她湊到燈下，仔細(xì)看。
紙張焦黃，邊緣被火燒得蜷曲。
那方印章的痕跡很淡，但還能辨認(rèn)出輪廓——是方形，邊長約一寸。
印文是篆書，“謹(jǐn)”字下面還有半個(gè)字，像是“王”。
瑾王？
她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這信真的和瑾王有關(guān)，那父親卷入的科場案，瑾王知道多少？
他買她進(jìn)府，真的只是“找樂子”么？
還是……別有所圖？
她收起信，塞回懷里。
油布貼著胸口，涼涼的，像一塊冰。
炭火又噼啪響了一聲。
她吹滅燈，躺到床上。
被子很厚，很軟，可她睡不著。
眼睛睜著，看著頭頂?shù)膸ぷ印?br>
帳子是素色的，沒有繡花，在黑暗里一片模糊。
像她的未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很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由遠(yuǎn)及近，停在她門外。
她屏住呼吸。
門外的人站了一會(huì)兒，沒有敲門，沒有出聲。
然后腳步聲又響了，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風(fēng)里。
是誰？
沈如錦坐起來，赤腳下床，走到門邊。
從門縫往外看，只看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行淺淺的腳印。
腳印很大，是男子的。
她看了很久，首到那行腳印被新雪覆蓋，再也看不見。
西第二天，卯時(shí)。
天還沒亮，沈如錦就起了。
她換上了王府發(fā)的婢女衣裳——青布襖子，素色裙子，料子比她自己那件藕荷色的夾襖厚實(shí)，可穿在身上，卻覺得更單薄。
因?yàn)檫@是“戲服”。
劉管家來領(lǐng)她時(sh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像個(gè)樣子。
走吧，王爺該起了?！?br>
蕭懷瑾住的地方，叫“聽雪堂”。
在王府的最深處，西面環(huán)水，只有一座九曲橋通過去。
橋下的水面結(jié)了薄冰，冰下能看見紅色的錦鯉，慢悠悠地游。
堂前種滿了梅。
不是骨里紅，也不是綠萼梅。
是一種沈如錦從未見過的品種——花是淡紫色的，瓣尖透著一點(diǎn)白，像雪落在紫綢上。
香氣很特別，清冽中帶著一絲藥苦。
“這是‘紫玉奴’，”劉管家說，“王爺從江南尋來的。
整個(gè)金陵，只此一處?！?br>
只此一處。
像她。
沈如錦垂下眼，跟著劉管家進(jìn)了堂。
堂里的陳設(shè)，出乎意料的簡素。
沒有織金毯，沒有銅獸香爐，只有青磚鋪地，白墻掛畫。
畫也只有一幅——是幅水墨山水，筆法蕭疏，意境荒寒。
畫上沒有題款，只有一方小小的朱印：“懷瑾”。
字跡清峻，有金石氣。
不像一個(gè)荒唐王爺?shù)淖帧?br>
“王爺，”劉管家在里間門外躬身，“沈姑娘來了?！?br>
里面沒有聲音。
劉管家等了等，推開門：“進(jìn)去吧。
王爺晨起，要一盞雪水泡的龍井。
雪是昨夜的初雪，水要梅上雪，茶要明前獅峰。
你會(huì)弄么？”
沈如錦點(diǎn)頭。
她走進(jìn)去。
里間是臥房，比外間更簡素。
一張拔步床，掛著素色帳子。
一張書案，堆著些書卷。
窗前擺著一張琴——就是昨天那張蕉葉琴。
蕭懷瑾己經(jīng)起了，穿著中衣，坐在床邊。
頭發(fā)散著，垂在肩上，襯得那張臉越發(fā)蒼白，也越發(fā)……真實(shí)。
沒有了華服，沒有了酒杯，沒有了那些鶯鶯燕燕的環(huán)繞，他看起來，就像一個(gè)普通的、剛睡醒的年輕人。
甚至有些脆弱。
“王爺?！?br>
沈如錦福身。
蕭懷瑾抬起眼，看了她一會(huì)兒，忽然笑了：“這衣裳，不適合你?！?br>
沈如錦沒說話。
“還是穿你昨天那件吧，”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破是破了點(diǎn)，可那是沈如錦的衣裳。
不是瑾王府的戲服?！?br>
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帳子飄動(dòng)。
沈如錦抬起眼，看著他：“王爺不是說，要奴婢演沈如錦么？”
“是啊。”
蕭懷瑾回頭，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窗外的雪光，“可演戲，也得有行頭。
穿著別人的衣裳，演得再像，也是假的?！?br>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我要真的。”
沈如錦的心，猛地一顫。
真的。
這兩個(gè)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有種奇異的重量。
像一塊石頭，投進(jìn)死水，激起層層漣漪。
她忽然覺得，她看不懂這個(gè)人。
或者說，她看到的，只是他想讓她看到的那一面。
像那幅沒有題款的水墨畫，表面蕭疏，底下卻藏著無窮的筆意，無窮的留白。
“奴婢去泡茶。”
她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br>
蕭懷瑾叫住她。
他走到書案邊，從一堆書卷里，抽出一本，遞給她：“這個(gè)，給你。”
沈如錦接過。
是一本《史記》。
很舊了，紙頁發(fā)黃，邊角磨損。
翻開，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跡清峻，和畫上那方“懷瑾”的印，如出一轍。
“這是……”她抬頭。
“我年輕時(shí)讀的?！?br>
蕭懷瑾重新走回窗邊，背對著她，“里面有些批注，你或許會(huì)感興趣。”
沈如錦翻開一頁。
是《項(xiàng)羽本紀(jì)》。
在“力拔山兮氣蓋世”旁邊，有一行小字：“真性情者，往往死于世故。
可若無真性情，活百年，亦是行尸走肉?！?br>
她翻到《高祖本紀(jì)》。
在“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yáng)”旁邊，又有一行：“偽者得天下，真者失性命。
然，偽者終其一生，不知何為‘我’。
得天下，失自己，孰得孰失？”
她的手，微微發(fā)抖。
這些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她心里那層包裹著憤怒、不甘、屈辱的硬殼，露出底下最柔軟、也最疼痛的部分。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花廳，她說：“這世間最殘酷的真相，就是‘真’往往敵不過‘偽’?！?br>
原來他懂。
原來這個(gè)看似荒唐、看似玩世不恭的王爺，心里也藏著這樣的困惑，這樣的掙扎。
“王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為何給我這個(gè)？”
蕭懷瑾沒有回頭。
他看著窗外，看雪落在紫梅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積成薄薄的一層。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風(fēng)聲淹沒：“因?yàn)樵谶@個(gè)王府里，能看懂這些話的人，太少了?！?br>
他頓了頓：“少到……只剩下我一個(gè)。”
沈如錦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本《史記》，像捧著一團(tuán)火。
暖的，燙的，幾乎要灼傷她的手。
她忽然明白，這場“戲”，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復(fù)雜，更危險(xiǎn)。
也更重要。
“奴婢，”她深吸一口氣，“會(huì)好好讀?！?br>
“嗯?！?br>
蕭懷瑾終于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沈如錦覺得，里面有一種東西，像冰層下的暗流，正在慢慢涌動(dòng)。
“去吧，”他說，“茶要涼了?！?br>
沈如錦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shí)，她聽見他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很輕，卻清晰：“沈如錦?！?br>
她停住。
“記住，”他說，“在這里，你演得越真，活得越久。”
她沒回頭，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然后推開門，走進(jìn)風(fēng)雪里。
雪下得更大了。
紫梅在風(fēng)里搖動(dòng)，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深紫的底色，像淤血，也像……某種醞釀中的風(fēng)暴。
沈如錦走過九曲橋時(shí)，低頭看了一眼。
冰下的錦鯉還在慢悠悠地游，渾然不知，水面之上的世界，己經(jīng)天翻地覆。
就像她。
就像這座王府里的所有人。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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