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冬雪，封死了通往山外的土路。

寒風卷著碎冰碴子，刮在人臉上，刀割一般。

張漢玉站在自家那二分自留地的田埂上，高大的身子裹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卻依然在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他的腳邊放著一把磨得發(fā)亮的鋤頭，手里卻捧著一本封面脫落、書頁泛黃的《高中數(shù)學》。

書頁被凍得僵硬，每一次翻動都發(fā)出脆弱的聲響。

十六歲的他，是張家生產(chǎn)隊里唯一的“高中生”，一個名不副實的頭銜。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由遠及近。

“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生產(chǎn)隊長張大伯連滾帶爬地從村口沖過來，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憋得通紅，**都跑歪了。

他身后，跟著一群聞聲而動的村民，整個沉寂的村莊瞬間被點燃。

張大伯一口氣沒喘勻，扶著膝蓋，對著人群扯開嗓子吼道。

“高考！”

“上頭的文件下來了，要恢復高考了！”

這幾個字，像一顆驚雷，在冰封的空氣里炸開。

整個張家生產(chǎn)隊瞬間死寂，隨即爆發(fā)出巨大的喧嘩。

“啥？

高考？

真的假的？”

“俺的娘嘞，停了十年的玩意兒，還能再撿起來？”

一個蹲在墻根曬太陽的老漢，不敢相信地掏了掏耳朵。

“考上了，是不是就能當**干部，吃商品糧了？”

一個年輕媳婦的眼睛里放出光來，拽著自家男人的胳膊。

“做夢吧你！

你識幾個字啊？

這都是給城里人準備的！”

人群議論紛紛，懷疑、震驚、渴望、迷茫，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鍋滾開的沸水。

張漢玉捏著書頁的手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胸腔里的心臟擂鼓一般，那聲音幾乎要沖破喉嚨，他卻只是默默地合上了書。

高考。

這兩個字，他己經(jīng)等了太久。

“玉兒！”

一聲帶著顫音的呼喊，讓張漢玉回過神。

他的父親張國強擠出人群，一把握住他的肩膀，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此刻抖得厲害。

“俺的玉兒，你聽見沒？

高考恢復了！”

張國強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此刻卻因為激動而漲紅。

“咱老張家祖祖輩輩刨土坷垃，能不能出頭，就看你的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張漢玉身上。

羨慕，嫉妒，期盼。

“是啊，漢玉可是咱們村唯一讀完高中的！”

“這娃子聰明，肯定能考上！”

“考上了大學，可別忘了咱們鄉(xiāng)親們?。　?br>
一句句或真心或客套的話語，像一座山，壓在了張漢玉的肩上。

他垂下眼皮，看著父親那雙滿是希冀的眼睛，還有腳下這片貧瘠的土地。

改變命運。

這是唯一的路。

可路在哪里？

他手里這本殘破的教材，是他唯一的武器。

十年動蕩，知識斷層，他所學的那些東西，夠用嗎？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清晰而堅定。

星城工學院。

電子計算機系。

這個在1977年的中國，對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如同天方夜譚般的名字，卻是張漢玉心中唯一的燈塔。

那是未來，是真正的力量。

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嬸子湊了過來，大聲問道。

“漢玉啊，你有把握不？

要我說，考個師范最好，出來就是老師，鐵飯碗！”

“師范有啥好的，還是得學農(nóng)業(yè)，畢業(yè)了回生產(chǎn)隊當技術員，多實在！”

另一個男人立刻反駁。

張漢玉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本破舊的數(shù)學書小心翼翼地塞進棉襖內(nèi)襯里，緊緊貼著胸口。

書本的冰涼觸感，反而讓他沸騰的內(nèi)心冷靜下來。

“爹，我回去看書了?！?br>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靜。

張國強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

“對，對！

回去看書！

啥活都別干了，**，還有我，供你！”

張漢玉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朝著自家的土坯房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異常沉穩(wěn)。

背后村民們的議論聲還在繼續(xù)，但他己經(jīng)聽不進去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條通往考場的獨木橋，以及橋?qū)γ婺莻€名為“計算機”的遙遠夢想。

回到家，母親李秀花正紅著眼圈在灶臺前燒火。

看到兒子回來，她趕忙擦了擦眼睛，迎了上來。

“玉兒，你爹都跟我說了……娘沒本事，也幫不**啥，就是……”她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層層包裹的東西，遞了過來。

“這里面是五個雞蛋，你留著，每天吃一個，補補腦子?！?br>
五個雞蛋，在這個年代，對于一個農(nóng)村家庭，幾乎是奢侈品。

張漢玉接過那還帶著母親體溫的雞蛋，手帕的褶皺里，是母親無言的期盼。

“娘，夠了。”

他的喉嚨有些發(fā)堵。

晚飯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配著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張漢玉的碗里，卻臥著一個白生生的煮雞蛋。

在父母的注視下，他小口小口地吃著，仿佛在完成一個神圣的儀式。

飯后，他點亮了那盞昏暗的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在窗外寒風的呼嘯中，倔強地跳動。

他攤開那本《高中數(shù)學》，又從床底下摸出幾本同樣殘破的物理和化學課本。

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他知道，這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多的知識，更系統(tǒng)的復習資料。

可是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山村，去哪里找？

窗外，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埋葬。

張漢玉的影子被燈火拉長，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沒有迷茫，更沒有退縮。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將所有己知的知識點串聯(lián)、分解、重組。

那些在他看來己經(jīng)有些落后的公式和理論，在他的腦海中，卻能推演出通往未來的路徑。

晶體管、集成電路、邏輯門……這些從一本被燒毀的舊雜志殘頁上看來的詞匯，此刻在他腦中構建起一個嶄新的世界。

他必須考上大學。

不只是為了改變個人命運，更是為了抓住那個即將到來的時代。

那個屬于計算機，屬于信息技術的偉大時代。

中國，不能再落后了。

他拿起筆，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距離1977年冬季高考，剩余57天。

時間，是他最大的敵人。

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這一夜，張家生產(chǎn)隊的許多人家都亮著燈，人們在興奮與不安中徹夜難眠。

而張漢玉家那盞小小的煤油燈，也亮了整整一夜。

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吹滅了燈火，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推開門，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

一夜風雪，天地間一片蒼茫。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卻燃起一團火。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幾十里外的鎮(zhèn)上。

去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廢品**站。

他相信，在那里，或許能找到開啟未來的鑰匙。

他沒有告訴父母，只是背上一個舊布袋，在布袋里放上了家里唯一的那個窩頭，就悄悄地走出了家門，踏入了茫茫的雪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