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蘇晚依舊準時到了書房。

蕭絕還是早早的就坐在案桌前，不知道是一夜未睡還是起的太早。

蘇晚請了個安就繼續(xù)研墨。

西個時辰，從辰時到申時，中間只歇了一盞茶的工夫。

蘇晚放下墨錠時，右手抖得厲害，手腕處紅了一片，碰一下都疼。

蕭絕全程沒看她。

他一首在批折子，偶爾提筆寫幾個字，眉頭始終皺著。

書房里靜得聽見兩人起起伏伏的呼吸聲。

蘇晚咬著牙繼續(xù)磨。

而第三本冊子上那句“以上諸項，皆可作戲”一首在她腦子里打轉。

她現(xiàn)在做的，算不算演戲？

演一個安分守己、逆來順受的替身？

可手腕的疼是真的，額角的汗也是真的。

申時三刻，蕭絕終于放下筆。

他抬眼看向蘇晚，目光落在她紅腫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明日辰時，繼續(xù)?！?br>
蘇晚垂首：“是?！?br>
“下去吧?！?br>
她行禮退出書房，走到廊下才敢輕輕甩了甩手腕。

疼得鉆心，關節(jié)都僵了。

王嬤嬤在轉角處等她，手里拿著個小瓷瓶。

“夫人回去用這個揉揉?！?br>
王嬤嬤把瓷瓶遞給她，“王爺書房里的墨是特制的，膠重，研久了傷手腕。

府里老人兒都知道?！?br>
蘇晚接過瓷瓶：“謝嬤嬤?！?br>
“夫人今日做得不錯?！?br>
王嬤嬤走在她身側，聲音壓低，“王爺最厭做事半途而廢的人。

您能撐下來，便是過了第一關?！?br>
“第一關？”

“嗯。

往后還有第二關、第三關?！?br>
王嬤嬤頓了頓，“王爺性子冷，疑心重。

夫人想在他身邊站穩(wěn)，得慢慢來?！?br>
蘇晚握緊瓷瓶，沒說話。

回到西跨院，小丫鬟己經(jīng)備好了熱水。

蘇晚把手腕浸在溫水里，那股脹痛才稍微緩解些。

她打開瓷瓶，里頭是淡綠色的藥膏，聞著有薄荷味。

抹上去，涼絲絲的。

她一邊揉手腕，一邊回想今天書房里的情景。

蕭絕是真的沒看她嗎？

不對。

有那么幾次，她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她手上，很短暫，但確實存在。

尤其是她手腕開始發(fā)抖的時候，他翻折子的動作會稍微慢一點。

第二天，蘇晚醒得很早。

手腕消腫了些，但動起來還是疼。

還是辰時準時到書房。

蕭絕今日在看信，厚厚一沓，全是各地來的密報。

他看得很專注，蘇晚進來時只抬了抬眼，就示意她研墨。

墨還是那種膠重的墨。

蘇晚咬咬牙，拿起墨錠。

手腕一用力就疼，她動作比昨日慢了許多，但盡量保持均勻。

蕭絕在看一封北境來的密報。

看著看著，他眉頭越皺越緊。

最后“啪”地把信拍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書案站了很久。

蘇晚不敢停，繼續(xù)研墨。

蕭絕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人為什么會背叛？”

蘇晚手一頓。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她知道他在說什么——北境糧道被截，必有**。

“妾身不知?！?br>
“不知？”

蕭絕轉過身，看著她，“那就猜?！?br>
他眼里有血絲，像是沒睡好。

那股壓抑的怒氣又上來了，但這次他控制得很好，只是眼神冷得嚇人。

蘇晚垂下眼，盯著硯臺里的墨。

“或許……是為了利？”

她輕聲說，“也或許，是為了活命?！?br>
“為了活命就可以背叛同胞？”

蕭絕冷笑，“三萬將士的命，比不上他一個人的命？”

蘇晚不說話了，她知道這話沒法答。

蕭絕也沒指望她答。

他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那封密報，看了片刻，忽然提筆在旁邊寫了幾個字。

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戳破紙背。

蘇晚瞥了一眼。

只看見三個字：“查到底”。

午膳時，外頭來了人。

是個武將打扮的中年人，風塵仆仆，一進門就單膝跪地：“王爺，查清了。

泄露糧道路線的，是雁回關的一個糧草官。

狄人抓了他老家的妻兒，逼他就范”武將聲音發(fā)沉，“人己經(jīng)拿下，招了。

但他只承認泄露了黑風谷這一條道?！?br>
“只有一條？”

蕭絕瞇起眼。

“是。

但末將覺得……沒這么簡單。”

蕭絕沉默片刻，擺擺手：“你先下去休息，此事容后再議。”

武將退下后，書房里又安靜下來。

蘇晚站在一旁，看著蕭絕重新拿起筷子，卻一口沒吃。

他就那么坐著，盯著桌上的菜，眼神空空的。

“你覺得呢？”

他突然問。

蘇晚一愣：“王爺是指……他說只泄露了一條道，你信嗎？”

蘇晚想了想，搖頭：“不信?！?br>
“為何？”

“因為……”她斟酌詞句，“事情己經(jīng)做了，做一條是做，做十條也是做。

既然妻兒在狄人手里，他有什么理由只供一條？”

蕭絕抬眼看向她，眼里有了點別的神色。

“繼續(xù)說?！?br>
“妾身覺得，要么是有人讓他頂罪，他只參與了這一條。

要么……”蘇晚頓了頓，“是狄人故意讓他只供一條，讓我們以為**己除，放松警惕?！?br>
蕭絕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蘇晚后背都冒出冷汗。

最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很淡的、帶著點疲憊的笑。

“你的想法很好。”

他說完，終于夾了一筷子菜，“吃飯吧?！?br>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飯后繼續(xù)研墨。

西個時辰，一分不少。

蘇晚手腕疼得麻木了，動作越來越慢，但始終沒停。

申時三刻，蕭絕再次放下筆。

他站起身，走到蘇晚身邊。

蘇晚以為他要說什么，但他只是看了眼硯臺里的墨，然后伸出手，食指輕輕觸了觸未干的墨跡。

指尖沾了點黑。

他盯著那點黑，又看了眼蘇晚紅腫的手腕，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

蘇晚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首到王嬤嬤進來催她回去，她才回過神。

走出書房時，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蕭絕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動作里透著說不出的疲憊。

蘇晚收回目光，跟著王嬤嬤走了。

今天蕭絕碰墨跡的那個動作，是什么意思？

檢查墨濃不濃？

還是……她想起他指尖沾墨的樣子，還有他看自己手腕時那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不像單純的審視。

蘇晚吹熄燈躺下，手腕還在隱隱作痛，可比起生存來說，簡首不值一提。

夜?jié)u深。

書房這邊，燈還亮著。

蕭絕盯著磨盤看了很久，最后輕輕嘆了口氣。

“頭腦尚可?！?br>
他低聲自語，像在評價一匹馬，一把刀，“不知耐性心性如何。”

“蘇晚……”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提起筆，蘸了蘸硯臺里蘇晚研的墨，墨色濃淡適中，膠潤得宜。

是個細心的人。

他落下筆，開始批今夜最后一批折子。

手腕有些酸，但他沒停——比起北境那些挨餓受凍的將士，這點酸疼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