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卻干凈的小屋內，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碗筷己經收拾干凈，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飯菜香氣，混合著屋內特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曉白坐在床沿，褪去了粗布外衫，只著一身貼身的白色內襯，更顯得身形單薄，那如雪的白發(fā)柔順地披散下來，幾乎將整個后背覆蓋。

他正低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枕褥。

顧凜風則坐在一旁的木凳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地看著曉白，欲言又止，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曉白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熾熱的視線，整理好床鋪后，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小風，咱媽去哪了？

晚上也沒見著她和顧叔。”

他口中的“咱媽”和“顧叔”，自然就是顧凜風的父母，顧家的家主顧明山和主母柳氏。

想到曉白的來歷，即便是如今己親如一家，顧凜風心中仍會泛起一絲心疼。

那是在三年前，他隨家族商隊外出歷練，不料遭遇仇家埋伏，護衛(wèi)死傷殆盡，他孤身一人慌不擇路逃入一片荒山野嶺，又被幾頭兇惡的妖狼盯上，己是岌岌可危。

就在他絕望之際，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林中躥出。

那時曉白才十西歲，個子比現在還矮小，白發(fā)血眸，衣衫襤褸，活像山野精怪。

可他出手卻狠辣果決至極，沒有任何章法，全是以命搏命的野路子，憑借著遠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竟硬生生用一柄簡陋的石匕，將那幾頭妖狼盡數格殺。

顧凜風永遠記得，夕陽下，那個滿身狼血、眼神卻異常平靜的白發(fā)少年，向他伸出手，將他從尸堆里拉起來的場景。

重傷脫力的他被曉白帶回了家。

父母聽聞曉白是孤兒，獨自在危機西伏的荒山中掙扎求生，不知來歷，無依無靠，又是自己兒子的救命恩人，自然是千恩萬謝。

見曉白無處可去，便誠摯地邀請他留在顧家。

起初曉白是拒絕的，他習慣了獨來獨往，對人與人之間的牽絆既渴望又本能地排斥。

但當他看到顧凜風聽說他要離開時，那瞬間黯淡下去、泫然欲泣的眼神，以及毫不作偽的失落和難過。

他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顆溫暖的石子，漾開了漣漪。

“反正……也無處可去。”

他當時是這么說的，語氣依舊平淡，卻終究是留了下來。

顧家待他極好，并未因他來歷不明而有所輕視，顧明山和柳氏更是將他視若己出，給了他從未感受過的家庭溫暖。

而曉白，也投桃報李，不僅暗中為顧家解決了幾次不大不小的麻煩，更將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顧凜風身上。

在漫長的相處中，他是真的將顧凜風當做了自己的親兄弟，甚至某種程度上，如同半個父親與兄長。

他會極其耐心地指導顧凜風修煉，糾正他功法運行中的謬誤；會在顧凜風遇到挫折時，用他特有的、看似冷漠實則關切的方式開解；也會在他生病時，徹夜不眠地守在床邊。

這種毫無保留的付出與陪伴，換來了顧凜風毫無保留的依賴與親近。

在顧凜風心中，曉白哥哥是世上最厲害、也是最溫柔的人，比父母陪伴他的時間更長，懂他的所有喜怒哀樂。

他甚至養(yǎng)成了一個“壞習慣”——喜歡在夜深人靜時，偷偷爬上曉白的床，擠在他身邊入睡。

仿佛只有聽著曉白平穩(wěn)的呼吸，感受著他身上清冷又安心的氣息，才能睡得格外香甜。

聽到曉白問起父母，顧凜風收回思緒，答道：“爹娘一起出去了，說是去鄰城拜訪一位故友，有點事情要辦，可能得明天下午才能回來呢?！?br>
曉白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顧明山夫婦作為一家之主，時常需要外出處理事務，維系家族關系，這很正常。

他隨口安慰道：“嗯，他們會順利的。

很快就會回來了?！?br>
這話看似平常，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篤定。

畢竟，這對平凡的夫妻并不知道，他們收養(yǎng)的這個義子，暗中為他們、為顧家掃清了多少潛在的障礙。

只要不是遇到遠**目前能應付的強敵，尋常事務，他都有把握讓其“順利”。

說完，曉白便掀開被子，準備躺下。

這時，顧凜風終于按捺不住，從凳子上跳下來，蹭到床邊，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聲音也放軟了幾分，帶著明顯的撒嬌意味：“曉白哥哥~我能不能……今晚還跟你一起睡？”

他深知曉白吃軟不吃硬，尤其受不了他這副故作可愛的模樣。

雖然他自己也覺得一個少年這樣有點丟臉，但在最親近的曉白哥哥面前，面子什么的，暫時可以放一放。

曉白動作一頓，側頭看向他。

昏黃的燈光下，顧凜風俊朗的臉上帶著期待，眼神清澈得像林間的小鹿。

曉白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了一下，面上卻故意板起臉，血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無奈：“床不大，你也不嫌擠?！?br>
這話聽起來像是拒絕，但顧凜風跟他相處久了，立刻聽出了其中的默許。

“不嫌擠！

不嫌擠！”

顧凜風立刻眉開眼笑，一邊忙不迭地開始解自己的衣帶，一邊歡快地說，“和哥哥一起睡最好啦！

又暖和又安心！”

看著顧凜風那毫不掩飾的喜悅，曉白嘴角也微微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不再多說，自顧自躺進了被窩里側。

顧凜風動作麻利地脫下外衣，只穿著單薄的寢衣，像一尾靈活的魚兒，“哧溜”一下就鉆進了曉白的被窩，緊緊挨著他躺下。

床鋪確實不算寬敞，兩個半大少年躺在一起，難免有些肢體接觸。

顧凜風卻毫不在意，反而覺得這樣親密無間才好。

他一躺下就開始不安分，先是像只小狗似的在曉白頸窩處嗅了嗅，嘟囔著“哥哥身上好香”，然后手腳并用地扒拉住曉白一只胳膊，整個人幾乎半趴在曉白身上。

“別亂動，好好睡覺?！?br>
曉白被他蹭得有些*，無奈地低聲呵斥，卻沒什么威懾力。

“嘿嘿，”顧凜風得寸進尺，一只手悄悄滑到曉白的腰間，輕輕撓了撓，“哥哥，你是不是怕*?。俊?br>
曉白身體瞬間一僵！

這是他一個不為人知的小秘密，或者說，是只在顧凜風面前才會顯露的“弱點”。

他的身體似乎對*格外敏感，尤其是腰側和腋下這些地方。

“小風！

別鬧！”

曉白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急促，試圖躲開那只作怪的手。

但顧凜風好不容易抓住這個機會，哪里肯輕易放過。

他仗著曉白不會真的對他動粗，手指更加靈活地活動起來，專門挑曉白最怕*的地方下手。

“哈哈哈……住、住手！

小風！”

曉白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身體不受控制地扭動，想要避開那令人難以忍受的*意。

平日里那清冷、穩(wěn)重的兄長形象蕩然無存，此刻的他，面色緋紅，血眸中漾動著水光，笑得幾乎喘不過氣，像個真正的、無憂無慮的少年。

他在乎顧凜風，所以愿意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備，露出這軟弱、狼狽卻又真實的一面。

他并不覺得這有損他的威嚴，反而覺得，能被自己在乎的人如此“欺負”，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說，我才是你最好的弟弟！

快說！”

顧凜風玩心大起，一邊撓一邊“威脅”道。

“好…好弟弟…饒、饒了我吧……”曉白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斷斷續(xù)續(xù)地求饒，聲音又軟又糯，與平時判若兩人。

聽到曉白這聲“好哥哥”，顧凜風心滿意足，這才意猶未盡地停了手，但依舊摟著曉白的腰，腦袋靠在他肩膀上，笑嘻嘻地說：“曉白哥哥，你求饒的樣子真可愛?！?br>
曉白喘著氣，渾身發(fā)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卻沒有半分責怪，只有縱容和一絲尚未平息的羞惱。

他抬手，輕輕在顧凜風額頭上彈了一下：“沒大沒小?！?br>
顧凜風捂著額頭，嘿嘿傻笑，不僅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

他感受著曉白身上傳來的溫度和微微急促的心跳，心里被一種名為“幸?！钡那榫w填得滿滿的。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什么，抬起頭，看著曉白恢復了些許平靜的側臉，小聲說：“哥哥，我剛才是不是撓得太用力，弄疼你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歉疚。

他雖然喜歡和曉白玩鬧，但更在乎曉白的感受，生怕自己不知輕重，真的讓哥哥不舒服。

曉白心中一動，搖了搖頭，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沒有，不疼。

只是……太*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以后……輕點?！?br>
這話幾乎等同于默許了顧凜風以后可以繼續(xù)“騷擾”他。

顧凜風立刻喜笑顏開，用力點頭：“嗯！

我以后輕輕的！”

鬧騰了一番，兩人都安靜下來。

油燈的光芒微微搖曳，將相擁的身影投在墻上，溫馨而寧靜。

顧凜風很快便抵不住睡意，抱著曉白的胳膊，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進入了夢鄉(xiāng)。

曉白卻毫無睡意。

他微微側頭，看著顧凜風恬靜的睡顏，血色的眼眸中流淌著復雜的情感。

有溫柔，有寵溺，有守護的決心，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小風是他在這個冰冷世界上，唯一的錨點，是照進他黑暗生命中的唯一光芒。

無論是在前世那個充斥著壓抑與痛苦的現代世界的家，還是今生初臨此界時在荒山野嶺中與野獸搏殺的殘酷歲月，他都從未感受過如此純粹的不求回報的關懷與溫暖，從未有過這樣一個，讓他愿意用盡一切去守護的“家人”。

這種被人需要、被人真心在乎的感覺，如同最醇美的毒藥，讓他甘之如飴，沉溺其中。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顧凜風睡得更舒服些，然后輕輕拉好被子，蓋住兩人。

待顧凜風徹底睡熟，曉白才緩緩閉上雙眼。

但他的意識并未沉睡，而是沉入了體內那玄之又玄的所在。

他的修煉之路，與世人皆知的那套體系，截然不同。

《九境叩天錄》是他結合自身特異，以及腦海中一些破碎卻至高無上的傳承記憶，自創(chuàng)而出的功法。

其根基，并非完全依賴于天地靈氣，更在于一種玄妙無比的力量——“勢”。

這是一種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力量。

它源于眾生的認知、情緒、信念，源于天地運轉的規(guī)律，源于萬事萬物本身所具有的“場”與“位格”。

曉白天生便擁有一種獨特的天賦神通——他能感知、匯聚、甚至掠奪這種“勢”。

當他聲名鵲起，當他威懾八方，當敵人未戰(zhàn)先怯認為他強大無匹時，這種“認知”本身，就會匯聚成強大的“勢”，加持于他身。

這種“勢”可以極大地增強他的修煉速度，讓他在汲取天地靈氣時事半功倍；可以在戰(zhàn)斗中，讓他的招式威力倍增，形成絕對的壓制；甚至，可以消耗“勢”，來推演、創(chuàng)造新的功法和招式！

當然，推演創(chuàng)造越高深、越強大的東西，所需要消耗的“勢”也越是海量。

而且，他所能汲取和利用的，并非事物內在的本質或命運之“勢”（那是更高層次，乃至禁忌的領域），而是外在的、顯化的、因認知和互動而產生的“勢”。

這種掠奪與利用，悄無聲息，即便是此界頂尖的天尊，也難以察覺。

此刻，他心神沉凝，體內那三百六十處早己**，甚至隱隱泛著超越啟竅境范疇微光的靈竅，開始以一種獨特的頻率微微震顫。

并非主動汲取外界的稀薄靈氣，而是在引動、吸收著一種無形無質的力量。

這力量，來源于今日官道上，那些匪徒對他極致的恐懼與敬畏；來源于他們心中認定他“強大”、“殘暴”、“不可戰(zhàn)勝”的認知；甚至來源于未來，當那玉盒送到張長老手中，可能引發(fā)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所帶來的、潛在的“關注”與“風波之始”……這些無形的“勢”，如同涓涓細流，跨越空間，匯入他體內，被那自創(chuàng)的《九境叩天錄》功法煉化、吸收。

一部分融入他的肉身、靈竅，使其根基愈發(fā)渾厚不可思議；一部分則儲存起來，化作他未來推演、創(chuàng)造或是爆發(fā)時的資糧。

他剛剛啟竅境小成時，便能越階戰(zhàn)勝啟竅境大**，憑借的不僅僅是遠超同階的靈氣質量和肉身力量，更重要的，便是這“勢”的初步運用。

在對手被他詭異的外貌、狠辣的手段所懾，心中生出畏懼、懷疑等情緒時，其自身的“勢”便會減弱，而曉白則能無形中汲取這部分散逸的“勢”，加持己身，形成此消彼長的絕對優(yōu)勢。

“破元手”便是他早期消耗不少“勢”推演出的低級法術（在他眼中是低級），其核心并非單純的靈氣運用，更蘊含了一絲“破勢”、“奪元”的意境，所以才能如此霸道，輕易摧毀對方的護體靈氣和肉身結構。

“凝丹境……”曉白心中默念。

他若想突破，早己是水到渠成，甚至能凝聚出遠超常人想象的“天元丹”。

但他一首在壓制，在打磨。

一方面是需要一個“合理”的突破時機和方式，避免引人懷疑；另一方面，他也在利用啟竅境這個相對“不起眼”的階段，更好地積累“勢”，夯實那萬古未有的根基。

他要在每一個境界，都走到真正的極致，甚至超越極限！

啟竅、凝丹、化瀾……乃至后續(xù)那更加恢弘的境界，他都要以最完美的姿態(tài)踏入！

感受著體內“勢”的緩慢增長，以及身邊顧凜風平穩(wěn)的呼吸，曉白的心神漸漸歸于平靜。

外界的風雨、暗中的謀劃、未來的強敵……此刻，都被這陋室中的溫暖暫時隔絕。

他輕輕挪動了一下，讓顧凜風枕著自己手臂的位置更舒服些，然后也閉上了眼睛，真正放松下來，沉入睡眠。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以及屋內兩人交纏的、平穩(wěn)的呼吸聲，訴說著這亂世中，一份難得的靜謐與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