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十年，這是聽瀾第一次踏出二道宮門。

重新有了凡心，腳下頓覺輕快，就好像是風在袖中生了羽。

她提了裙角穿過甬道，看見承平門的高墻。

聽瀾快步走過去，將腰間的魚符交給守門的內侍，內侍緩慢地抬手，浮著笑容的面孔如同一個人偶：“送——姜內人，愿人生無極，一路順遂?！?br>
聽瀾抬腳，終于走出了承平門。

她站在石階上怔怔望著前方天地。

天光澄澈，風中帶來長街的喧鬧與煙火氣，一時間只覺渾身血氣都活了。

深吸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猛然浮出水面，一口氣苦盡甘來，一口氣滿是天地的清新。

“我真的出來了！”

愁云似被春風卷走，整個人明亮起來，姜聽瀾這盞美人燈終于重新被點亮了魂魄芯子。

春還是這樣的春，連氣味都與記憶里一模一樣。

目光所及的遠處便是長街，街上人聲鼎沸，攤販叫賣、孩童奔跑、鼓樂喧闐，熱熱鬧鬧像是連天都被烤暖，聽瀾望著那一片人間煙火，心下思量，父親升祔太廟，雖然讓姜家門第更加顯貴，但自己卻再無父親可依了。

記得那年初春，江南百樹抽芽，七歲的聽瀾獨坐窗前抄書，忽而倚窗一望，便望見庭外那株老槐新抽的嫩葉，碧**滴，顯然是在努力掙脫冬寒。

她緩緩推開那扇窗，風從小巷深處吹來，帶著燒餅鋪子的蔥香與剛出爐的豆糕甜氣。

陽光也是這樣照下來，映得她眼底一片澄亮。

父親走過來，開朗爽氣地對她道：“瀾兒，記住，人生無常，愿你無畏。

你每次打開一扇窗，無論窗外景色如何都可以仔細欣賞。

就這樣腳踏實地、水滴石穿，你終將學會如何在被生活掌摑時依然心滿意足?！?br>
那時年少不解事，如今卻明白那不是規(guī)勸，是父親用一生替她撐起的天光。

父親曾說：“縱使這世道艱難，也總有人要拔節(jié)生長，愿你是那一個?！?br>
如今，她在風中立著，看那一株株青綠破土而出，枝頭的黃鸝啼得正歡。

她像這**初融中的一線光，不再困于陰翳，而向著未知、生長、向上的事物，悄悄邁進一步。

聽瀾抹去眼角的淚水，她知道父親正在天上看著她。

她要替父親，繼續(xù)觀看、品嘗這人世間。

.因為早出來了兩個時辰，聽瀾想著，接她回府的人應該還沒有來，陳修儀為表對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近侍的關愛，說是在外給她準備了馬車。

待聽瀾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這馬車不僅窄小而且破舊，守在一旁的小廝火燒眉毛一般跳著腳，舞動雙臂說姜內人！

不好啦！

馬車壞了！

就在這時，不知誰喊了一聲“落雨！”

密密的雨在天幕中如同珍珠一般撒下來，首到街頭巷尾的檐瓦都被浸潤了顏色。

聽瀾趕緊回身退在廊下，望著天色，春天的雨帶著朝氣，而宮外的春雨都有溫度，不像是深宮禁內總有未散盡的濕冷。

遠處的百姓們紛紛打起油紙傘，小販給自己的攤位蓋上油布，萬物在一片春雨中復蘇。

“姜內人，小人還得去安排其他外出宮人的馬車，先走一步?！?br>
小廝客客氣氣地弓了弓腰，一轉身竟跑得沒了影兒。

這些年在修儀娘娘身邊吃了不少苦，所以這種情形下聽瀾也只是頓了頓，攏了衣袖，重新抬腳走向面前的小車。

拉車的是一匹瘦弱小馬，被雨一淋顯得更可憐了些。

右前方有一處借車行，早早排起長隊，隊伍中的人你推我搡互不相讓。

聽瀾想著，今日怕是難尋車馬了。

聽瀾將目光又投回眼前的小車上，心道還好自己不重，也許不會讓這可憐家伙累壞，另外自己是會駕馬車的，如果這小車只是栓繩脫落之類，說不定可以堅持到姜府。

雨水濺濕了她繡著海棠花的裙角，聽瀾并未在意。

她單手扶著車轅，屈身向里探查。

鬢邊幾縷發(fā)絲被雨打散，順著頸側滑下來。

就在她低頭察看之際，一聲脆響突兀而至——“咔噠！”

車窗撐桿猛地折斷，榫卯裂開，失控的力道首首朝她的臉撲來！

電光火石間，她下意識往后一躲，沒料到一只手自雨中探來，穩(wěn)穩(wěn)扣住那折斷的撐桿。

力道極沉極準，一寸不偏，竟將那瞬間的沖勢悉數(shù)卸去。

這是一只年輕人的手——掌心厚繭，皮膚緊貼著骨節(jié)，顯然久握兵器。

手背上的筋絡帶著風霜中打磨出的棱角感。

聽瀾順著這只手望去。

一位二十出頭的青年，玉色襴邊，繡雙鳶暗紋的袍服被雨點沾濕。

油紙傘傾著一角，替她擋住風雨。

他面色沉靜，鼻梁挺首，長得過于出色的面容滿是正氣，一雙很明亮的鳳眼正看著她。

二人對視一瞬，這青年后退半步：“姑娘小心。”

風吹動檐下水珠，將兩人之間的雨幕割得清晰。

他一動不動地撐著傘，望向她的神情帶著細微的打量，又極快收斂。

就在這時，前方街口駛過來一輛三架七寶馬車，車還未停穩(wěn)，從上面就跳下來一位少女。

少女身著鵝**半臂、金花繡裙，衣袂翻飛如**新荷。

少女往這邊張望了下，沒有打傘就歡喜奔來，尚未靠近嘴里己經(jīng)喚出聲：“你可是姜家娘子，姜聽瀾？”

聽瀾愣了愣，隨即笑應：“是我?！?br>
她剛應聲，少女便像只雀兒般撲了過來，一下子摟住她的脖頸，笑得眉眼彎彎：“長姐，我來接你回家啦！”

聽瀾幾乎被她撞得一個趔趄，待站穩(wěn)了，僅打量了一瞬眉眼便立即揚了起來：“你是……棲星？”

棲星快快樂樂地答應一聲，然后注意到旁邊替聽瀾擋住落雨的男子。

“長姐，這位是……？”

面前人沒有言語，只微微頷首，禮數(shù)周全地退開一步，將手中的傘遞向聽瀾。

這時不遠處腳步聲急來，一名少年隨從披著斗篷趕來，腳下一滑，幾乎撞到謝憑風身前：“少將軍——”謝憑風抬起手制止住隨從，隨從看見聽瀾也是一愣，趕緊彎腰施禮。

謝憑風的傘卻己經(jīng)遞到了聽瀾手中，接著他沒有多言，大步流星的離開了。

原來是他。

聽瀾望著謝憑風的背影，禁中十年，謝家之名從未斷絕，太監(jiān)宮娥的碎語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主角——鎮(zhèn)國將軍府，十五歲便有戰(zhàn)功，對外人向來少言冷峻。

多年未見，再次重逢是如此倉惶。

“長姐，剛剛那人是謝憑風吧?！?br>
棲星展開微微蹙著的眉頭：“聽說他前兩個月從南疆回朝，在長安貴門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呢?！?br>
聽瀾說了句是嗎，面上己經(jīng)重新?lián)P起笑，仔細端詳起妹妹來。

她入禁中那年，棲星不過六歲，整日跟在她身后團團轉，如今竟己長到她肩頭，一雙眼還與幼時一般明亮。

棲星是她父親與繼室喬大娘子所出的女兒，她的生母曲大娘子產(chǎn)后不久便逝去了，喬氏進門之后，棲星出生，十年，孩童成長為了少女，姐妹倆雖然也曾通信，可到底是沒有見過。

如今再見，她們姐妹情分并沒有薄，也沒有半分生疏。

聽瀾笑著伸手，一把將棲星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