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爐里的沉水香燃到末節(jié)，噼啪炸開星子般的火星。

江靄眠端著藥碗跨過雕花門檻時，檐角冰棱正滴下臘月里的寒氣，在青磚上砸出細(xì)碎的水痕。

床榻上的蘇綰裹著半舊的鵝黃緞面被，鬢發(fā)沾著冷汗貼在額角，像朵被霜打蔫的白芙蓉。

"張嘴。

"瓷勺碰到唇瓣時，蘇綰睫毛顫了顫。

湯藥在粗瓷碗里騰起裊裊白煙，酸澀的苦味混著藥材的腥氣鉆進(jìn)蘇綰的鼻尖，她下意識地偏過頭，卻被江靄眠用指節(jié)輕輕叩了叩額角。

這雙手曾在教坊司的鏡前為她挽過千萬次宮髻，此刻卻因端著藥碗而微顫，腕間先帝賞賜的翡翠鐲硌得腕骨發(fā)疼。

"圣人昨日又遣了尚藥局的人來。

"江靄眠盯著湯藥表面晃蕩的倒影，碗底沉著幾片泡發(fā)的當(dāng)歸，紅得像凝固的血，"皇后娘娘特意交代，待你病愈便要進(jìn)坤寧殿謝恩。

"她忽然伸手，指尖拂過蘇綰眼下的青黑，掌心的薄繭蹭得少女肌膚發(fā)疼，"你瞧瞧自己，哪里像集英殿上驚鴻一瞥的領(lǐng)舞？

倒像個被人掐了尖的蕙蘭。

"蘇綰咬住唇瓣。

前世此刻，她正躺在國公府的柴房里，身下的稻草扎得脊背生疼，窗外的初雪透過破瓦落進(jìn)頸窩。

而如今，她能清晰嗅到姑姑襟間的沉水香，能觸到緞面被角的絨毛在指尖打卷——這是她用冷水浸身換來的風(fēng)寒，是她拼著重生的機(jī)會也要抓住的、最后的溫暖。

"那年***托我照看你時，"江靄眠忽然放下藥碗，指尖捏住蘇綰冰涼的手腕，脈息在指腹下跳得虛浮，"你才八歲，抱著我的腿哭得像只小奶貓。

如今倒好，翅膀硬了，敢背著我往冰水里跳了？

"她聲音陡然拔高，卻在看見蘇綰睫毛上凝著的淚珠時，喉間像塞了團(tuán)棉絮，"你可知若被皇后知曉......""姑姑可知，"蘇綰忽然抓住江靄眠的手，指尖緊緊攥住那截翡翠鐲。

"國舅府的柴房有多冷？

"她仰頭望著帳頂?shù)睦p枝蓮紋，目光穿過重重紗幔，仿佛看見前世那個被破席卷住的自己。

"臘月里的北風(fēng)能從磚縫鉆進(jìn)來，比刀子還利。

他們說給我置薄棺，卻用草席裹了就往亂葬崗?fù)?....."江靄眠的手猛地一抖。

她看見蘇綰眼底翻涌的水光，看見少女唇色青白如紙，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云娘在長公主府的后巷抓住她的手，指甲幾乎掐進(jìn)她的皮肉："靄眠，我實(shí)在沒法子了......，不能跟著我**街頭......"。

那時的云娘剛被趕出家門，鬢邊還別著支廉價的銀簪，簪頭的流蘇在風(fēng)里晃啊晃，像極了蘇綰現(xiàn)在發(fā)間垂落的那支。

"別胡說。

"江靄眠別過臉去，指尖迅速抹掉眼角的濕意，"國舅爺是皇后親弟，世子夫人又是出了名的賢德......""賢德？

"蘇綰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病態(tài)的顫音。

"賢德的夫人會讓通房丫頭給新來的侍妾灌避子湯？

會在我被打得爬不起床時，說妹妹新來，總要吃些苦頭才懂規(guī)矩？

"江靄眠不懂蘇綰為什么會這么說，或許是跳了水，病著了……她猛地抓住江靄眠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jìn)對方的血脈，"姑姑，你還記得我大姐姐臨走時說的話嗎？

她說郡王府的胭脂雖好，卻比不上教坊司的月光。

可她不知道，國公府的月光，照在死人臉上都是冷的。

"銅漏在墻角滴答作響。

江靄眠忽然想起昨夜在坤寧殿外看見的場景：皇后倚在暖閣的金絲楠木榻上，鬢邊簪著支東珠步搖，說起"國舅府少個會跳舞的解語花"時，眼角眉梢都是笑，卻讓她后頸發(fā)涼。

那時她才懂，原來圣人的恩賜，從來都是帶刺的玫瑰。

"阿綰"，她忽然俯身，將蘇綰冰涼的手焐在掌心，"你可還記得，***臨終前寫給你的信？

"錦盒里的信紙?jiān)缂悍狐S，朱砂小楷寫著 "愿吾女得遇良人，免教風(fēng)霜侵"。

"你父親是進(jìn)士，你是良家女，入了國公府，便是半只腳踏進(jìn)了貴胄圈。

縱使人前要低三分，卻比在這教坊司里，永遠(yuǎn)做個看人臉色的舞姬強(qiáng)上千倍......"蘇綰閉上眼。

她記得前世在國公府的第一夜，國舅爺身上的血腥味混著酒氣，像條毒蛇纏住她的脖頸。

她記得自己跳完掌中舞后，官家眼中那抹驚艷的光，卻在次日清晨變成皇后賞賜的鎏金**，里面裝著的，是斷絕她所有念想的圣旨。

"若我偏要做那舞姬呢？

"她忽然睜開眼，眼底映著銅燈的光，"集英殿上，官家曾說我的舞恍若仙子臨凡。

若我能常伴君側(cè)......""住口！

"江靄眠猛地松開手，翡翠鐲在腕間撞出清脆的響。

"凝和殿的淑妃去了才三個月，你可知圣上連她的謚號都沒提？

前幾日咸福宮的常在不過穿了件鵝黃纏枝蓮的裙，便被說是肖似淑妃，禁足半月！

"她忽然湊近，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阿綰，圣心難測。

***當(dāng)年若沒跟著那個進(jìn)士去，如今......"窗外忽然傳來宮漏報時的聲響，卯初一刻。

江靄眠猛地站起身，鬢邊的銀簪勾住了帳子，扯下幾縷紗線。

她從袖中掏出一方繡著并蒂蓮的帕子，仔細(xì)擦了擦蘇綰的唇角："坤寧殿的人巳時初刻到。

我去給你取那件月白羽紗裙，你......""姑姑，"蘇綰忽然抓住她的袖口，帕子上的并蒂蓮在燭光下泛著微光，"若我真的去了，你可會想我？

"江靄眠望著眼前這張與云娘七分相似的臉，忽然想起那年在長公主府的荷花池邊，云娘抱著剛滿周歲的蘇綰，笑著說："靄眠，你瞧阿綰這雙眼睛，像不像池子里的星星？

"那時的她們都以為，憑著這雙眼睛，憑著這副好嗓子，總能在這吃人的深宮里掙出條活路。

"傻孩子，"她伸手替蘇綰攏了攏被角，指尖劃過少女腕間淡青色的脈，"等你做了誥命夫人，坐著朱漆馬車回來看我時，怕是要嫌我這教坊司的屋子太寒酸了。

"蘇綰望著她轉(zhuǎn)身的背影，袖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她知道，這是她與前世唯一的不同——前世的她，此刻正躲在被子里哭，而今生的她，攥著帕子上的并蒂蓮，忽然想起坤寧殿暖閣里，皇后鬢邊那支東珠步搖的光。

銅燈芯"噼啪"炸開，火星濺在帳子上，留下幾個焦黑的小點(diǎn)。

蘇綰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想起前世死時，也是這樣的黎明，騾車輪碾過雪地的聲音，像極了此刻自己心跳的節(jié)拍。

這一次，她不會再做那支被折下的牡丹。

她要做掌燈人，哪怕燈油灼手，也要照亮這深宮里，那條未被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