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蒸汽在鐵軌上翻滾，老式火車頭噴出的煤煙像團散不開的愁云。

鄭德福把油鋸?fù)┑乩镆昏?，鐵皮手套上結(jié)著冰碴子，隨著動作簌簌往下掉。

東邊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油鋸的轟鳴就撕開了林場的寂靜。

工棚里飄著霉味，二十幾個伐木工正圍著鐵皮爐子烤苞米餅。

鄭建國把鋁飯盒往父親手里塞："爹，趁熱乎。

"油漬在藍布棉襖上洇出深色斑點，那是他凌晨三點就起來烙餅沾上的豬油。

"又拿細糧糟踐。

"鄭德福掀開盒蓋，黃澄澄的玉米面摻著榆樹皮粉，最底下藏著半個白面饅頭，"說過多少次，**正長身子......"話音被油鋸聲截斷。

林場深處傳來悶響，積雪壓斷松枝的聲音像誰在嘆氣。

鄭建國低頭擺弄捆繩，凍裂的指節(jié)纏著膠布："三車間老王家的二小子，昨兒個進山撿柴火摔斷了腿。

衛(wèi)生所要五塊錢才給瞧病。

"油鋸?fù)蝗豢ぁ?br>
鄭德福摘掉護目鏡，霜花在眉毛上結(jié)出白霜："上個月交完老三的學(xué)費，家里還剩多少？

""西塊八。

"年輕人把繩結(jié)攥得死緊，"娘把陪嫁的銀鐲子押給合作社了。

"樹影在雪地上搖晃，像無數(shù)細長的手。

油鋸重新轟鳴時，鄭德福覺得耳膜突突首跳。

十年前他剛來林場那會兒，紅松粗得兩人合抱，現(xiàn)在越往深山走，樹樁上的年輪就越密。

***說要搞什么"經(jīng)濟轉(zhuǎn)型"，可這冰天雪地里除了木頭，還能長出什么活路？

晌午哨聲響起得蹊蹺。

往常要等到日頭偏西，今天才見著點暖光，林場主任就踩著雪窩子來了。

工人們聚在楞場，蒸汽從破棉襖里往外冒，像一群快要散架的火車頭。

"**要搞現(xiàn)代化......"主任的狗***壓住眉毛，"咱們林場......轉(zhuǎn)型......"北風卷著雪粒子往人領(lǐng)口里鉆，后面的話都凍碎了。

鄭建國數(shù)著剛領(lǐng)的工錢，指頭在紙幣上捻出濕印子。

三張"大團結(jié)"皺巴巴的，卻比往常厚實些。

"爹，這月咋多給五塊？

"老鄭頭沒接話。

他望著遠處運材道的鐵軌，兩道寒光鉆進霧蒙蒙的林子。

十年前運材車三天兩頭往外跑，現(xiàn)在鐵軌都生了銹。

多發(fā)的錢像塊燒紅的炭，攥在手里首燙心口。

下工路上遇見拉套子的馬隊，鬃毛上結(jié)滿冰棱。

鄭德福突然停住腳，雪地里躺著截斷枝，樹皮裂口還滲著松脂。

"建國，把這扛回去。

"他踢了踢凍硬的木頭，"夠燒兩宿炕。

"年輕人彎腰時，后脖頸露出一截紫紅的凍瘡。

老鄭頭別過臉去，想起上個月公社**說的"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

這林海雪原上，連巴掌大的自留地都刨不出來，承包個屁！

暮色漫上來時，父子倆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老長。

炊煙從林場家屬區(qū)升起，混著燒柴火的焦味。

鄭德福數(shù)了五遍那三張鈔票，突然發(fā)現(xiàn)右下角印著1976年的字樣。

這錢在合作社的抽屜里，怕是從三年前就開始攢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