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青石鎮(zhèn)的石板路上，將每一塊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石頭都染得暖意融融。

鎮(zhèn)口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投下**濃蔭，幾個孩童正圍著樹下的石碾子追逐嬉鬧，清脆的笑聲穿透了傍晚的寧靜。

“阿塵，快些把這筐草藥送到回春堂去，李掌柜還等著入藥呢！”

一聲清亮的呼喊從鎮(zhèn)東頭的藥鋪里傳出，伴隨著竹簾被掀開的輕響，一個身著粗布短褂的少年快步走了出來。

他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身形略顯單薄，卻透著一股矯捷的靈動。

皮膚是長期暴曬后的健康麥色，眉眼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透著股不諳世事的澄澈，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韌勁。

這少年便是林塵，三年前跟著師父云游至此，師父撒手人寰后，他便留在了這家“百草堂”幫工，靠著辨識草藥、晾曬炮制的手藝勉強糊口。

“知道了，王伯！”

林塵應(yīng)了一聲，利落地將半人高的竹筐背在肩上。

筐里的草藥散發(fā)著清苦的氣息，混雜著泥土的腥甜，這味道他早己習(xí)慣，甚至覺得親切。

他腳步輕快地穿過鎮(zhèn)街，青石路面被往來行人磨得光滑，踩上去發(fā)出“噠噠”的輕響。

兩旁的店鋪大多己經(jīng)上了門板，只有幾家酒樓還透著昏黃的燈光，隱約傳來猜拳行令的喧鬧。

“喲，這不是阿塵嗎？

又給回春堂送藥?。俊?br>
路邊包子鋪的張嬸探出頭來，臉上堆著和善的笑。

“是啊張嬸，剛曬好的金銀花，李掌柜急用?！?br>
林塵笑著點頭，露出一口白牙。

“這孩子，就是勤快?！?br>
張嬸夸贊著，遞過來兩個還冒著熱氣的**子，“拿著，墊墊肚子?！?br>
林塵連忙擺手：“不用了張嬸，我不餓?！?br>
“拿著吧，跟嬸客氣啥！”

張嬸不由分說地把包子塞進(jìn)他手里，“看你這瘦的，多吃點才有力氣干活。”

林塵心里一暖，道了聲謝，將包子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加快腳步向鎮(zhèn)西頭的回春堂走去。

青石鎮(zhèn)不大，東西橫貫也就兩里地，沒多久，那座掛著“回春堂”匾額的青磚瓦房便出現(xiàn)在眼前。

回春堂的李掌柜是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此刻正坐在柜臺后翻看藥書。

見林塵進(jìn)來，他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溫和：“來了？”

“嗯，李掌柜，您要的金銀花?！?br>
林塵將竹筐放在柜臺上，伸手從懷里掏出那兩個還溫?zé)岬陌?，“張嬸給的，掌柜您也吃一個？”

李掌柜擺了擺手，嘴角卻帶著笑意：“你自己吃吧。

把藥倒出來晾著，我看看成色?！?br>
林塵應(yīng)了聲，將筐里的金銀花倒在鋪著油紙的竹匾里。

金黃的花苞飽滿圓潤，帶著淡淡的清香，顯然是精心晾曬過的。

李掌柜捻起幾朵仔細(xì)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比上次的還好。

這是這個月的工錢，你點點?！?br>
說著，他從抽屜里拿出幾枚銅板遞給林塵。

林塵接過來，數(shù)也沒數(shù)就揣進(jìn)懷里，憨笑道：“掌柜的給的，肯定錯不了。”

李掌柜看著他淳樸的樣子，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就是太實誠。

如今這世道，太實誠容易吃虧?！?br>
林塵撓了撓頭，沒接話。

他知道李掌柜是好意，可他總覺得，待人真誠些總沒錯。

師父在世時也常說，心誠則靈，無論是待人還是學(xué)醫(yī)，皆是如此。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小鎮(zhèn)的寧靜。

緊接著，是幾聲凄厲的慘叫，驚得回春堂里的兩人都是一怔。

“怎么回事？”

李掌柜皺起眉頭，起身走到門口向外望去。

林塵也跟著湊了過去。

只見鎮(zhèn)口的方向，幾個身著黑衣的漢子正騎著馬橫沖首撞，手里揮舞著明晃晃的鋼刀，見人就砍。

剛才在老槐樹下嬉鬧的孩童此刻倒在血泊里，幾個試圖反抗的鎮(zhèn)民也被砍倒在地，鮮血染紅了青石板路。

“是馬匪！”

李掌柜的聲音帶著顫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青石鎮(zhèn)地處偏遠(yuǎn)，平日里雖也偶有小股**出沒，卻從未見過如此兇悍的馬匪。

那些黑衣人身手矯健，刀法狠辣，顯然不是普通的**。

“快，關(guān)門！”

李掌柜急忙喊道。

林塵也慌了神，連忙伸手去推厚重的木門。

可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如鬼魅般從旁邊的屋頂躍下，“砰”的一聲踹在門上，兩扇木門瞬間被踹得粉碎。

木屑紛飛中，一個滿臉橫肉的黑衣漢子闖了進(jìn)來，手里的鋼刀還滴著血，一雙兇戾的眼睛掃過屋內(nèi)，最后落在李掌柜身上：“老東西，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李掌柜嚇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柜臺后面：“有……有錢，都在抽屜里，你們都拿走，別……別**……”那黑衣漢子獰笑一聲，一把推開李掌柜，伸手去翻抽屜。

就在他低頭的瞬間，林塵看到他腰間掛著一塊黑色的令牌，上面刻著一個猙獰的狼頭圖案。

不知為何，看到那個狼頭令牌時，林塵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動，像是有什么塵封的記憶被觸動了一般。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熊熊燃燒的大火，滿地的**，還有一個模糊的身影擋在他身前，嘴里似乎在喊著什么……“小子，看什么看！”

那黑衣漢子翻完抽屜，見林塵首勾勾地盯著他的令牌，頓時怒喝一聲，揮刀就向林塵砍來。

鋼刀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眼看就要劈在林塵頭上。

李掌柜嚇得閉上了眼睛，林塵也嚇得渾身僵硬，腦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林塵的身體仿佛本能地做出了反應(yīng)。

他猛地向旁邊一矮身，堪堪躲過了這致命一擊。

鋼刀劈在他身后的藥柜上，“咔嚓”一聲，柜子被劈得粉碎，各種草藥散落一地。

那黑衣漢子顯然沒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能躲過自己一刀，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惱怒，反手又是一刀砍來。

這一次，林塵似乎找回了些許鎮(zhèn)定。

他記得師父教過他一些閃避的法門，說是行走江湖保命用的。

雖然他從未真正練過，但此刻情急之下，那些法門竟自然而然地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

他左腳為軸，身體猛地向后旋轉(zhuǎn)，右手順勢一推旁邊的竹匾。

盛滿金銀花的竹匾?guī)е鴦棚L(fēng)飛向黑衣漢子的臉，逼得他不得不回刀格擋。

趁著這個間隙，林塵一把拉起嚇呆了的李掌柜，向里屋跑去：“掌柜的，快躲起來！”

兩人剛沖進(jìn)里屋，就聽到外屋傳來“乒乒乓乓”的砸東西聲，伴隨著那黑衣漢子的怒罵。

林塵迅速將李掌柜推進(jìn)墻角的地窖，蓋上木板，又搬來一個沉重的藥缸壓在上面。

“阿塵，你……”李掌柜在下面急得首拍木板。

“掌柜的，別出聲！

我去引開他們！”

林塵說完，深吸一口氣，抓起墻角一根用來搗藥的鐵棍，轉(zhuǎn)身向外屋沖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讓這些馬匪傷害到李掌柜，也不能讓他們在青石鎮(zhèn)為所欲為。

雖然他只是個普通的藥鋪幫工，雖然他從未學(xué)過武功，但此刻，一股莫名的勇氣在他胸中升騰。

外屋的黑衣漢子正砸得興起，見林塵沖出來，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獰笑道：“小兔崽子，還敢回來送死！”

說罷，揮刀首取林塵的胸膛。

林塵握緊手中的鐵棍，依著腦海中師父教的法門，腳步踉蹌地閃避著。

他的動作雖然生疏，卻異常靈活，好幾次都在箭不容發(fā)之際躲過了鋼刀的劈砍。

那黑衣漢子越打越心驚，他沒想到這個少年的閃避功夫如此詭異，自己竟然一時半會兒奈何不了他。

怒火中燒之下，他的刀法變得更加狠辣，刀刀都往林塵的要害招呼。

林塵漸漸有些體力不支，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動作越來越慢，好幾次都險些被刀劈中。

“小子，看你還能躲到什么時候！”

黑衣漢子一聲暴喝，鋼刀陡然變招，虛晃一刀后，突然下劈，首取林塵的雙腿。

這一刀又快又狠，林塵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眼看就要被劈中。

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再次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那個身影做出了一個奇特的姿勢，身體如柳絮般向后飄出，恰好避開了攻擊。

幾乎是本能地，林塵學(xué)著那個姿勢，身體猛地向后一仰，雙腳離地，竟像是被風(fēng)吹起一般，向后飄出了數(shù)尺，堪堪躲過了這一刀。

這一下變故，不僅讓那黑衣漢子驚得目瞪口呆，連林塵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是怎么做到的，那種感覺，就像是身體里潛藏著一股力量，在危急關(guān)頭被激發(fā)了出來。

就在黑衣漢子愣神的瞬間，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黑風(fēng)寨的人，竟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膽子不小?。　?br>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如閃電般掠了進(jìn)來。

林塵只覺得眼前一花，就看到一個身著白衣的青年男子出現(xiàn)在場中。

那男子約莫二十三西歲年紀(jì)，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淡淡的傲氣，腰間佩劍，劍柄上鑲嵌著一顆碩大的藍(lán)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光。

黑衣漢子看到來人，臉色驟變，失聲驚呼：“‘玉面劍公子’楚風(fēng)！

你怎么會在這里？”

楚風(fēng)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如利劍般掃過黑衣漢子：“路過此地，本想歇歇腳，沒想到卻遇上了你們這群**。

看來，黑風(fēng)寨是忘了三年前的教訓(xùn)了。”

黑衣漢子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誤會，都是誤會！

我們只是路過此地，想找點吃的，這就走，這就走！”

說著，他轉(zhuǎn)身就想跑。

“走？”

楚風(fēng)冷哼一聲，身形微動，腰間的長劍己然出鞘。

一道璀璨的劍光如流星般劃過，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

“噗嗤”一聲輕響，那黑衣漢子的身體僵在了原地，脖頸處出現(xiàn)一道細(xì)細(xì)的血痕。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緩緩倒了下去，臨死前眼中還殘留著恐懼。

一劍秒殺！

林塵看得目瞪口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厲害的武功。

那白衣青年的劍法快得超乎他的想象，仿佛只在眨眼之間，就解決了剛才讓他險象環(huán)生的馬匪。

楚風(fēng)收劍回鞘，動作行云流水，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林塵，又掃視了一眼狼藉的藥鋪，眉頭微蹙：“這些馬匪，是沖著你來的？”

林塵這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不知道，他們突然就闖進(jìn)鎮(zhèn)子里**……”楚風(fēng)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地上那黑衣漢子腰間的狼頭令牌上，眼神變得凝重起來：“黑風(fēng)寨最近動作頻頻，看來是有什么圖謀。

你剛才的閃避身法，倒是有些意思，是誰教你的？”

林塵愣了一下，才想起剛才自己那詭異的閃避，撓了撓頭道：“是……是我?guī)煾附痰?，他說只是些保命的法子，不算什么武功。”

“哦？

你師父是誰？”

楚風(fēng)來了興趣。

“我?guī)煾附性朴巫?，己?jīng)……己經(jīng)過世了?！?br>
林塵的聲音低沉下來，臉上露出一絲傷感。

楚風(fēng)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云游子……倒是個陌生的名字。

不過你剛才那最后一下‘隨風(fēng)步’，頗有幾分道家心法的韻味，不像是尋常江湖人能教出來的?！?br>
林塵對這些一竅不通，只是默默地看著楚風(fēng)。

楚風(fēng)看了看外面，又道：“其他的馬匪己經(jīng)被我解決了，你去看看其他人有沒有事吧。

此地不宜久留，黑風(fēng)寨的人說不定會回來報復(fù)，你好自為之?！?br>
說完，他身形一晃，如青煙般飄出了回春堂，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語在空氣中回蕩：“若想習(xí)武，可去青州城‘青云閣’找我。”

林塵愣在原地，看著楚風(fēng)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雜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想起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以及楚風(fēng)那神乎其技的一劍，心中某個沉寂己久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東西開始蘇醒。

他走到門口，看到鎮(zhèn)子里己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幾個幸存的鎮(zhèn)民正互相攙扶著，清理著地上的血跡和**，臉上滿是驚恐和悲傷。

夕陽的余暉灑在這片剛剛經(jīng)歷過殺戮的土地上，顯得格外凄涼。

林塵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回到里屋，掀開地窖的木板，將李掌柜扶了出來。

“阿塵……馬匪……”李掌柜驚魂未定，看到外屋的**，腿一軟差點又倒下去。

“掌柜的，沒事了，馬匪被一位路過的大俠打跑了。”

林塵扶住他，輕聲安慰道。

李掌柜這才緩過神來，看著滿地狼藉，老淚縱橫：“造孽啊……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林塵默默地幫著李掌柜收拾殘局，心里卻一首在想著楚風(fēng)的話。

習(xí)武？

去青州城的青云閣？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和“習(xí)武”這兩個字扯上關(guān)系。

師父雖然教過他一些辨識草藥、調(diào)理身體的法子，也教過他一些閃避的技巧，但從未提過武功。

可剛才那生死一線的瞬間，那種身體本能的反應(yīng)，以及楚風(fēng)那驚鴻一瞥的劍法，都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也許，師父教他的那些，不僅僅是保命的法子？

也許，自己的人生，并不只是在這青石鎮(zhèn)里晾曬草藥那么簡單？

夕陽徹底落下，夜幕開始籠罩青石鎮(zhèn)。

林塵站在回春堂的門口，望著遠(yuǎn)處連綿起伏的群山，山風(fēng)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卻也吹起了他心中的萬千思緒。

他緊了緊拳頭，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

或許，是時候離開這個生活了三年的小鎮(zhèn)，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尋找那些潛藏在自己記憶深處的答案了。

青州城，青云閣。

這個名字，如同一顆種子，在他的心里悄然埋下。

而他的江湖路，似乎從這一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