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12日，江海一中的蟬鳴濃稠得化不開。

趙婉柔趴在課桌上，盯著黑板上的立體幾何題，筆尖卻在草稿紙右下角洇開第十朵蒲公英。

后頸突然傳來輕微的鈍痛，轉(zhuǎn)頭時，羅遠航的橡皮正滾回他的課桌，他挑眉看她，晨光穿過他后頸的碎發(fā)，將那顆淡青色的痣照得透亮："老班的粉筆頭要是砸中你，咱們班平均分又要被拖累了。

"教室里響起低低的笑聲。

她慌忙坐首，看見班主任***握著粉筆轉(zhuǎn)身，黑板上的三棱錐在吊扇陰影里搖晃。

草稿紙被輕輕推過課桌縫隙，羅遠航的解題步驟旁畫著朵用尺子輔助的蒲公英，花莖上標(biāo)著極小的"F=ρgV排"，冠毛被虛擬的風(fēng)吹向她的方向，像他每次給她講題時偏頭的角度。

"這道題用阿基米德原理，"他的聲音混著窗外的蟬鳴，"笨蛋，別再畫蒲公英了，再畫就真成蒲公英腦袋了。

"她耳尖發(fā)燙，想起昨晚在日記本里畫他的側(cè)臉，最后一頁夾著的蒲公英**，絨毛被壓得薄如蟬翼。

鉛筆盒里躺著顆草莓味薄荷糖，糖紙背面是今早他塞進來的——用極小的字寫著："下午美術(shù)課幫我占座，靠窗第二排。

"午休時，教室只剩他們兩人。

她踮腳擦黑板，粉筆灰落在發(fā)梢，聽見他在講臺下哼《蒲公英的約定》。

陽光斜切過***的三角板，在他白襯衫上投下菱形光斑，他忽然開口："趙婉柔，你知道蒲公英的絨毛叫什么嗎？

""冠毛。

"她下意識回答，想起上周他借走的《植物學(xué)》，扉頁被他用鋼筆圈出重點。

"對，"他晃了晃手中的**，"每根冠毛都是種子的小傘，風(fēng)一吹就各奔東西。

"她轉(zhuǎn)身時，看見他校服第二顆紐扣松了線，露出少年清瘦的鎖骨。

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晃動的銀鏈上——那是她用零花錢買的，鏈子上刻著極小的"柔"字，被他笑過"像小學(xué)生戴的紅領(lǐng)巾"。

"給你的。

"他突然扔來個鐵盒，慌忙轉(zhuǎn)身走向操場。

鐵盒蓋上用小刀刻著朵歪扭的蒲公英，邊緣毛糙得像他的指紋。

她打開盒子，里面裝滿了草莓味薄荷糖，每顆糖紙都被仔細展平，背面用鉛筆寫著日期："2005.5.21 她畫蒲公英時會咬筆尖""2005.6.3 她穿藍白校服像朵蒲公英"最后一張?zhí)羌埵墙裉斓?，字跡比往常潦草："笨蛋，別總熬夜畫畫，你的黑眼圈比蒲公英冠毛還明顯。

"美術(shù)課上，她坐在靠窗第二排，看著他抱著素描本走進教室。

陽光穿過香樟樹，在他發(fā)頂織出金色的網(wǎng)，他在她旁邊坐下，身上帶著藍月亮洗衣液的清香。

"畫吧，蒲公英腦袋。

"他將石膏像擺到中間，自己翻開解剖圖譜，"這次要是再把鼻子畫成圓錐體，我就把你的速寫本扔到操場喂麻雀。

"她抓起橡皮砸他，卻看見他圖譜里夾著的紙角——是她上周隨手畫的蒲公英，被他用黑筆添了莖葉，旁邊寫著："趙婉柔的第十幅蒲公英，比上次進步0.5厘米。

"放學(xué)時，暴雨突然傾盆而下。

她站在教學(xué)樓門口發(fā)愁，聽見身后傳來熟悉的薄荷糖紙響。

羅遠航晃了晃手中的黑傘："一起走，我家順路。

"傘骨在風(fēng)中搖晃，他刻意將傘傾向她這邊，自己半邊身子淋得透濕。

路過操場時，他突然蹲下身子，在水洼里撿起朵完整的蒲公英："送給你，冠毛沒缺角的。

"她接過絨毛，看它在掌心輕輕顫動，像他每次見她時慌亂的呼吸。

遠處的廣播響起眼保健操音樂，他的聲音混著雨聲傳來："趙婉柔，其實我——""羅遠航！

踢球去！

"男生們的呼喊打斷他的話。

他回頭時，傘骨撞到她的額頭，兩人同時后退半步，蒲公英絨毛被風(fēng)卷走，消失在雨幕里。

晚自習(xí)結(jié)束后，她在課桌抽屜里發(fā)現(xiàn)張素描紙。

畫中是今天的場景：她站在傘下，掌心托著蒲公英，他的目光落在她發(fā)頂，嘴角微微上揚。

紙角用鋼筆寫著："對不起，沒說完的話，下次再告訴你。

"窗外的雨還在下，她摸出鐵盒里的薄荷糖，糖紙背面的字跡在臺燈下泛著微光。

香樟樹葉的影子在作業(yè)本上搖晃，她提起筆，在素描紙背面畫了朵蒲公英，冠毛輕輕纏繞著他的名字。

這年夏天的風(fēng)，終究沒吹散少年未說出口的告白，卻將那些藏在薄荷糖紙與素描本里的心事，釀成了記憶里最清甜的薄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