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里我跑向校門口，遠遠看見程深站在那。

他永遠提前二十分鐘到校，校服領口扣得整齊，手腕露出來一截，像棵不會歪的樹。

穿粉衣服的女生遞情書時，我正啃豆沙包。

程深接過來轉(zhuǎn)身就塞我書包：“扔了。”

女生紅著臉跑開，我看著他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想起上周他把體育委員的手腕按在桌上掰贏了。

“你是不是有潔癖？

接情書都用兩根手指?！?br>
我故意問。

他停下腳步，圍巾穗子掃過我手背：“你昨天還偷喝我的牛奶?！?br>
他掏出利樂枕，包裝折痕整齊，自從我順手拿過一次，他每天都多帶一盒放冰箱顯眼處。

“是你自己放得我夠得著！”

我反駁，卻在他湊近時閉嘴。

他捏住我歪掉的圍巾角，指腹擦過我耳垂：“笨蛋?！?br>
我看見他耳尖發(fā)紅，喉結(jié)動了動。

這是認識十年的沈硯，暴雨天會把傘傾向我，考砸時會熬夜抄錯題，對別人冷淡，對我卻總有無窮耐心。

早讀鈴響時，他系好圍巾蝴蝶結(jié)。

我摸到圍巾上的體溫，發(fā)現(xiàn)他校服第二顆紐扣松著，是上周我搶筆記時扯的。

他說有強迫癥，卻任由這顆紐扣歪著。

他拎起我的書包單肩背著，我跟著他穿過走廊。

忽然想起七歲那年，他走在我前面擋住陌生感，我攥著他的恐龍玩具，第一次覺得“哥哥”讓人安心。

早讀課代表收作業(yè)時，我才發(fā)現(xiàn)還攥著那封情書。

程深在解數(shù)學題，腕骨處有道冬天撿風箏時的疤。

“自己的情書自己處理。”

我把信封拍在他草稿紙上。

他沒說話，把信封折成紙飛機，隨手扔進垃圾桶。

“潔癖只對別人有效?！?br>
他側(cè)過臉，睫毛投下陰影，“你例外?！?br>
我的心跳突然變快。

這是會幫我剝糖紙、記備忘錄的沈硯，可為什么此刻，他翻動紙張的聲音，會讓我想起十歲那年，他替我接住碎玻璃時，掌心滴血的“嗒”一聲？

或許有些東西，早就不一樣了。

只是我藏在“哥哥”這個稱呼里，不敢抬頭看他眼里，究竟是妹妹，還是別的什么。

課間操的廣播響起來時，我正盯著程深后頸的碎發(fā)走神。

他站在高二隊伍最前排，脊背挺首得像根標尺，陽光從他校服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投出晃動的格子影。

突然有人從背后推了把我的腰，運動鞋在橡膠跑道上打滑，膝蓋磕在地上時聽見布料撕裂的聲響。

周圍響起壓抑的抽氣聲，我抬頭看見隔壁班的陳小雨抱著臂站在兩步外，指甲上的粉色亮片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對不起啊，沒站穩(wěn)?！?br>
她彎下腰，語氣里卻沒半點歉意。

我正要撐地起身，陰影突然籠罩上來。

程深不知何時從隊伍最前端沖過來，校服領帶歪在鎖骨處，發(fā)絲黏著汗貼在額角。

他蹲下來時校服褲腿沾了灰，指尖輕輕拍我膝蓋上的沙粒：“疼嗎？”

聲音比晨霧里的牛奶還要溫軟。

我愣住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上周替老師搬器材時，有男生撞翻他的保溫杯，他也只是淡淡說“小心點”，此刻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放輕了動作。

“陳小雨?！?br>
他忽然抬頭，聲音冷下來。

剛才還彎著的眉眼繃成首線，瞳孔在陰影里縮成鋒利的點，“上周你體育課測800米，是我給你記的時吧？”

陳小雨的臉白了白。

操場蟬鳴聲突然變得刺耳，我看見她指尖絞緊校服衣角：“程、程學長……再讓我看見你推她，”他指尖劃過我擦傷的掌心，聲音輕得只有我們倆能聽見，卻讓陳小雨猛地抖了下，“下周復測，我會盯著秒表多按三秒?！?br>
周圍傳來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有人小聲說“程深居然笑了”，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垂眼時嘴角真的有極淺的弧度，只在看我時才有的弧度。

他的手指勾住我手腕，掌心的薄繭擦過我擦傷的地方，卻比校醫(yī)室的棉簽還要輕。

“起來。”

他半蹲在我面前，校服第二顆紐扣隨著動作晃了晃，還是上周被我扯松的那顆。

我忽然想起昨天早讀，他把我的錯題本用熒光筆標得五顏六色，在最后一頁畫了只歪歪扭扭的金毛犬，旁邊寫著“林落許專屬”。

陳小雨匆匆跑開時，廣播里的課間操音樂己經(jīng)放到第三節(jié)。

程深替我拍掉校服上的灰，指尖掠過我手肘時停頓半秒：“以后離她遠點?！?br>
“你剛才……”我盯著他汗?jié)竦囊骂I，突然想問“你剛才是不是在威脅人”，卻看見他耳尖又紅了。

這是向來把“公平規(guī)則”掛在嘴邊的學生會**，此刻卻為了我打破原則，像護崽的金毛犬似的露出尖牙。

“疼就說?！?br>
他別過臉，從口袋里摸出創(chuàng)可貼。

我這才注意到他校服袖口沾著沙粒，應該是跑過來時在跑道上打滑蹭的。

蟬鳴忽然變得溫柔，陽光穿過他發(fā)梢落在我手背上，像他十年前替我接住碎玻璃時，掌心滲出血珠的溫度。

“不疼?！?br>
我看著他認真貼創(chuàng)可貼的樣子，忽然很想笑。

原來在別人眼里冷冰冰的程深學長，蹲在操場給人貼創(chuàng)可貼時，睫毛會在眼下投出蝴蝶翅膀般的影子，指尖會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抖。

廣播操結(jié)束的鈴聲響起時，他突然站起來，脊背又繃成筆首的線。

可我看見他走過陳小雨身邊時，眼神像凍過的刀刃，只有在回頭看我時，才會軟成棉花糖似的云霧。

原來有些偏愛，藏在他以為我看不見的角落。

就像他永遠把我的錯題本放在書包最上層，把我的牛奶放在冰箱第三層，那個只有我夠得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