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鳴晚渡D新書：地北天南之回鄉(xiāng)
地北天南第一部 《 回鄉(xiāng)》（長篇小說原創(chuàng)）第一章 舊傷1995年6月17日，趙鐵柱在退伍證明上按下手印時，聽見自己骨骼發(fā)出的脆響。
三塊彈片在右肋深處隱隱作痛，像三根燒紅的針隨著呼吸來回攪動。
"按規(guī)定能領八千六。
"辦事員把牛皮紙信封推過柜臺，鋼筆墨水蹭在"傷殘補助金"幾個紅字上，"三等功加五百。
"車站大鐘敲了西下，趙鐵柱攥著信封擠出民政局。
七月流火，柏油馬路曬得發(fā)軟，踩上去像踩著他排過的橡皮雷。
街對面音像店在放《小芳》，"謝謝你給我的愛"飄過馬路，混著柴油味和冰棍的叫賣聲。
他數(shù)出十張"藍精靈"塞進內兜，剩下的藏進軍用背包夾層。
這個動作牽動了右肩的舊傷——去年在邊境排雷，沖擊波把他掀進雷場緩沖溝，軍醫(yī)說再偏兩厘米就傷到脊椎。
"同志！
"穿牛仔裙的姑娘舉著募捐箱攔住他，"希望工程幫幫失學兒童..." 箱體上貼著山區(qū)教室的照片，漏雨的屋頂像極了趙家村小學。
趙鐵柱摸出張五十元。
姑娘眼睛一亮："留個****吧？
"她掏出通訊錄，指甲油是城里正流行的葡萄紫。
"不必了。
"他轉身走向長途車站，背后傳來姑**嘀咕："當兵的都這么怪..."客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時，鄰座老頭不?？人?。
趙鐵柱把靠窗位讓出去，玻璃映出他曬脫皮的臉。
上次探親還是兩年前，母親的白內障還沒這么嚴重，妹妹春桃剛學會寫他的名字。
"后生當過兵？
"老頭突然問，"看你這坐姿。
"趙鐵柱下意識并攏膝蓋。
車廂喇叭突然炸響："下一站青峰鎮(zhèn)！
"1993年暴雨沖垮的老橋還沒修好，客車繞行河道濺起泥漿，潑在路邊"要想富先修路"的標語牌上。
下車時夕陽正沉。
趙鐵柱調整背包帶，軍用雨布裹著的鋪蓋卷散發(fā)出一股防潮粉的苦味。
鎮(zhèn)供銷社門口停著輛桑塔納，穿花襯衫的胖子正往車里搬茅臺酒，金鏈子在鎖骨上勒出紅痕。
"趙家村怎么走？
"趙鐵柱問。
胖子轉頭，酒糟鼻上的毛孔清晰可見："當兵的？
"他擦擦手，"我捎你一段，正好去收山貨。
"車里空調冷得刺骨。
趙鐵柱看見后視鏡上掛的平安符——是王德發(fā)建材公司的logo。
去年村里來信說這人強占林地，母親按手印的聯(lián)名信還被鄉(xiāng)里壓著。
"復員安置費不少吧？
"王德發(fā)遞來根**煙，"我礦上缺個保安隊長，月薪三百。
"煙嘴上的金線在夕陽下反光。
趙鐵柱想起排雷時見過的絆線，也是這么亮得晃眼。
"不用。
"他搖下車窗，山風灌進來吹散了煙味。
車到村口老榆樹就拋錨了。
王德發(fā)踹了腳輪胎，罵聲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趙鐵柱拎著行李往村里走，背后傳來喊聲："考慮好了來悅賓樓找我！
"暮色中的土路熟悉又陌生。
五年前離家時栽的楊樹己有碗口粗，樹皮上刻著"精忠報國"——是當年他用**劃的。
拐過打谷場時，他聽見抽水機的嗡鳴，接著是女孩的驚叫。
柴垛旁，春桃正拼命按住失控的水管。
十五歲的姑娘瘦得像根蘆葦，藍布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滿是蚊蟲叮咬的紅點。
水流突然轉向，把她沖成了落湯雞。
"哥？
"春桃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突然丟了水管撲過來。
濕漉漉的頭發(fā)蹭在趙鐵柱下巴上，有股皂角的清香。
鋪蓋卷掉進泥水里。
趙鐵柱摸到妹妹肩胛骨的尖銳輪廓——信里說她在鄉(xiāng)考拿了第一，卻沒提瘦成這樣。
春桃卻盯著他右腿："你走路怎么...""訓練傷。
"他輕描淡寫地彎腰撿行李，藏起疼痛的抽搐。
春桃搶著扛起鋪蓋卷，單薄的身子被壓得一歪。
院門吱呀一聲，母親摸索著走出來。
白內障讓她的眼睛像蒙了層毛玻璃，雙手在空中試探："柱子？
""娘。
"趙鐵柱抓住那雙樹皮般粗糙的手。
母親的中指關節(jié)有個新鮮的裂口——信里說她在鎮(zhèn)手套廠接活，但沒說要把手指磨出血。
晚飯是紅薯稀飯配醬黃瓜。
煤油燈下，趙鐵柱看見碗柜里碼著半抽屜藥瓶。
最邊上那瓶眼藥水他認識，縣醫(yī)院開價二十八塊五。
"林老師給的。
"春桃突然說，"她姑是縣醫(yī)院護士。
"女孩飛快地瞥了眼母親，趙鐵柱立刻明白這是瞞著大人收的貴重禮物。
夜里躺在咯吱響的木板床上，趙鐵柱摸出牛皮紙信封。
月光透過窗欞，在鈔票上切出細長的光帶。
窗外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學費三百八..."是春桃的聲音。
"...賣那對銀鐲子..."母親咳嗽著。
"...林老師說能申請補助..."趙鐵柱輕輕起身。
月光下，春桃正往書包里塞什么東西。
那書包是母親用化肥袋改的，"尿素"兩個字洗得發(fā)白卻還在。
柴房草堆里藏著個布包。
趙鐵柱解開母親陪嫁的枕套，里面整整齊齊包著初中課本，扉頁上蓋著"青峰鎮(zhèn)中學圖書室"的章。
最底下是本《初中數(shù)學精編》，書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解題過程，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品。
"哥..."春桃光腳站在門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我能自學..."趙鐵柱突然想起邊境上的夜哨。
也是這樣皎潔的月光，照著他和戰(zhàn)友們用***做的風鈴。
叮叮當當?shù)穆曇衾铮笇T說："當兵的不只為打仗，更為讓老百姓活得有尊嚴。
"天亮前，他把信封里的錢分成三份。
兩千元塞進母親針線筐，三千元藏進灶臺暗格，剩下的連同一張字條壓進春桃的課本："哥供你上學。
"清晨的霧靄中，他站在老榆樹下活動右腿。
王德發(fā)的桑塔納又停在村口，這次車旁多了個穿皮夾克的男人。
那人轉身時，左眼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老**？
"趙鐵柱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孫大勇三年前就該退伍了，可去年邊境任務簡報會上，他分明看見這位老**穿著不一樣的制服...---
三塊彈片在右肋深處隱隱作痛，像三根燒紅的針隨著呼吸來回攪動。
"按規(guī)定能領八千六。
"辦事員把牛皮紙信封推過柜臺，鋼筆墨水蹭在"傷殘補助金"幾個紅字上，"三等功加五百。
"車站大鐘敲了西下，趙鐵柱攥著信封擠出民政局。
七月流火，柏油馬路曬得發(fā)軟，踩上去像踩著他排過的橡皮雷。
街對面音像店在放《小芳》，"謝謝你給我的愛"飄過馬路，混著柴油味和冰棍的叫賣聲。
他數(shù)出十張"藍精靈"塞進內兜，剩下的藏進軍用背包夾層。
這個動作牽動了右肩的舊傷——去年在邊境排雷，沖擊波把他掀進雷場緩沖溝，軍醫(yī)說再偏兩厘米就傷到脊椎。
"同志！
"穿牛仔裙的姑娘舉著募捐箱攔住他，"希望工程幫幫失學兒童..." 箱體上貼著山區(qū)教室的照片，漏雨的屋頂像極了趙家村小學。
趙鐵柱摸出張五十元。
姑娘眼睛一亮："留個****吧？
"她掏出通訊錄，指甲油是城里正流行的葡萄紫。
"不必了。
"他轉身走向長途車站，背后傳來姑**嘀咕："當兵的都這么怪..."客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時，鄰座老頭不?？人?。
趙鐵柱把靠窗位讓出去，玻璃映出他曬脫皮的臉。
上次探親還是兩年前，母親的白內障還沒這么嚴重，妹妹春桃剛學會寫他的名字。
"后生當過兵？
"老頭突然問，"看你這坐姿。
"趙鐵柱下意識并攏膝蓋。
車廂喇叭突然炸響："下一站青峰鎮(zhèn)！
"1993年暴雨沖垮的老橋還沒修好，客車繞行河道濺起泥漿，潑在路邊"要想富先修路"的標語牌上。
下車時夕陽正沉。
趙鐵柱調整背包帶，軍用雨布裹著的鋪蓋卷散發(fā)出一股防潮粉的苦味。
鎮(zhèn)供銷社門口停著輛桑塔納，穿花襯衫的胖子正往車里搬茅臺酒，金鏈子在鎖骨上勒出紅痕。
"趙家村怎么走？
"趙鐵柱問。
胖子轉頭，酒糟鼻上的毛孔清晰可見："當兵的？
"他擦擦手，"我捎你一段，正好去收山貨。
"車里空調冷得刺骨。
趙鐵柱看見后視鏡上掛的平安符——是王德發(fā)建材公司的logo。
去年村里來信說這人強占林地，母親按手印的聯(lián)名信還被鄉(xiāng)里壓著。
"復員安置費不少吧？
"王德發(fā)遞來根**煙，"我礦上缺個保安隊長，月薪三百。
"煙嘴上的金線在夕陽下反光。
趙鐵柱想起排雷時見過的絆線，也是這么亮得晃眼。
"不用。
"他搖下車窗，山風灌進來吹散了煙味。
車到村口老榆樹就拋錨了。
王德發(fā)踹了腳輪胎，罵聲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趙鐵柱拎著行李往村里走，背后傳來喊聲："考慮好了來悅賓樓找我！
"暮色中的土路熟悉又陌生。
五年前離家時栽的楊樹己有碗口粗，樹皮上刻著"精忠報國"——是當年他用**劃的。
拐過打谷場時，他聽見抽水機的嗡鳴，接著是女孩的驚叫。
柴垛旁，春桃正拼命按住失控的水管。
十五歲的姑娘瘦得像根蘆葦，藍布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滿是蚊蟲叮咬的紅點。
水流突然轉向，把她沖成了落湯雞。
"哥？
"春桃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突然丟了水管撲過來。
濕漉漉的頭發(fā)蹭在趙鐵柱下巴上，有股皂角的清香。
鋪蓋卷掉進泥水里。
趙鐵柱摸到妹妹肩胛骨的尖銳輪廓——信里說她在鄉(xiāng)考拿了第一，卻沒提瘦成這樣。
春桃卻盯著他右腿："你走路怎么...""訓練傷。
"他輕描淡寫地彎腰撿行李，藏起疼痛的抽搐。
春桃搶著扛起鋪蓋卷，單薄的身子被壓得一歪。
院門吱呀一聲，母親摸索著走出來。
白內障讓她的眼睛像蒙了層毛玻璃，雙手在空中試探："柱子？
""娘。
"趙鐵柱抓住那雙樹皮般粗糙的手。
母親的中指關節(jié)有個新鮮的裂口——信里說她在鎮(zhèn)手套廠接活，但沒說要把手指磨出血。
晚飯是紅薯稀飯配醬黃瓜。
煤油燈下，趙鐵柱看見碗柜里碼著半抽屜藥瓶。
最邊上那瓶眼藥水他認識，縣醫(yī)院開價二十八塊五。
"林老師給的。
"春桃突然說，"她姑是縣醫(yī)院護士。
"女孩飛快地瞥了眼母親，趙鐵柱立刻明白這是瞞著大人收的貴重禮物。
夜里躺在咯吱響的木板床上，趙鐵柱摸出牛皮紙信封。
月光透過窗欞，在鈔票上切出細長的光帶。
窗外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學費三百八..."是春桃的聲音。
"...賣那對銀鐲子..."母親咳嗽著。
"...林老師說能申請補助..."趙鐵柱輕輕起身。
月光下，春桃正往書包里塞什么東西。
那書包是母親用化肥袋改的，"尿素"兩個字洗得發(fā)白卻還在。
柴房草堆里藏著個布包。
趙鐵柱解開母親陪嫁的枕套，里面整整齊齊包著初中課本，扉頁上蓋著"青峰鎮(zhèn)中學圖書室"的章。
最底下是本《初中數(shù)學精編》，書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解題過程，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品。
"哥..."春桃光腳站在門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我能自學..."趙鐵柱突然想起邊境上的夜哨。
也是這樣皎潔的月光，照著他和戰(zhàn)友們用***做的風鈴。
叮叮當當?shù)穆曇衾铮笇T說："當兵的不只為打仗，更為讓老百姓活得有尊嚴。
"天亮前，他把信封里的錢分成三份。
兩千元塞進母親針線筐，三千元藏進灶臺暗格，剩下的連同一張字條壓進春桃的課本："哥供你上學。
"清晨的霧靄中，他站在老榆樹下活動右腿。
王德發(fā)的桑塔納又停在村口，這次車旁多了個穿皮夾克的男人。
那人轉身時，左眼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老**？
"趙鐵柱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孫大勇三年前就該退伍了，可去年邊境任務簡報會上，他分明看見這位老**穿著不一樣的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