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烽是被塞在嘴里的米糠嗆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發(fā)現自己仰面躺在一輛運尸車上。

三具己經開始腐爛的**壓在他身上，蛆蟲正從一具女尸空洞的眼窩里爬出來，落在他的臉頰上。

腐臭的氣味像一記重拳砸在他的鼻腔上，胃里頓時翻江倒海。

"喲，又活了一個？

"一個滿臉污垢的少年用木棍捅了捅他的肩膀，"算你命大，再晚半刻鐘，就要被推進化人場燒了。

"項烽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口中的米糠。

他最后的記憶是在全國武術錦標賽的決賽擂臺上，裁判高舉他的手宣布散打冠軍誕生。

而現在，他躺在一輛吱呀作響的運尸車上，周圍是衣衫襤褸的流民，遠處灰蒙蒙的城墻上，"洛陽"兩個篆體大字在夕陽下泛著鐵銹般的暗紅色。

左手腕突然傳來一陣灼痛。

項烽低頭看去，三道弧形燙傷組成一個三角形疤痕，像是被三枚燒紅的銅錢烙出來的。

更詭異的是，這傷疤正隨著他的脈搏跳動，每一次收縮都帶著皮下肌肉微微抽搐。

"大業(yè)七年..."少年掰著烏黑的手指頭數著，"像你這樣的長安逃戶，這個月己經埋了三百多個——"話音未落，項烽突然暴起，一把掐住少年的咽喉。

這個動作牽動了他右肩的舊傷——那是錦標賽決賽時被泰拳手肘擊留下的。

但某種陌生的肌肉記憶自動調整了他的發(fā)力角度，五指如鐵鉗般扣緊。

少年雙腳離地時，項烽自己都震驚于這股力量，現代搏擊冠軍絕不可能有這般爆發(fā)力。

"帶我去看大夫。

"他松開手，從旁邊**腰間摸出半塊長滿綠霉的胡餅，"**咳血三日了。

"少年瞪大眼睛。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暮色染紅南市坊門時，項烽站在了"活人不醫(yī)"的草棚前。

老郎中掀開破布簾子，瞥了眼草席上婦人的紫紺指甲就搖頭："氣脈將絕，除非華佗再世——"話未說完，項烽己經掰開婦人的牙關，將袖中碎了一半的抗生素膠囊粉末灌了進去。

苦澀的藥味在草棚內彌漫開來，老郎中抽著鼻子后退兩步，渾濁的眼珠突然睜大："五石散？

""能退熱的藥。

"項烽扯開衣襟，露出胸膛上二十一道鞭痕間若隱若現的暗紅色虎形胎記，"聽說西市口新設了生死擂，打死個鮮卑力士能得五貫錢？

"草棚陰影里，一個錦袍男子捏碎了手中的越窯青瓷茶盞。

他盯著項烽轉身時在地上留下的半寸深的腳印，對身旁侍衛(wèi)低聲道："查查這個逃戶。

另外，把朕帶來的**參送去太醫(yī)署重新**。

"夜風卷起男子袖中的《項羽本紀》抄本，麻繩裝訂的竹簡嘩啦啦翻動，恰好停在"籍長八尺余，力能扛鼎"那頁。

運尸車的木輪在官道上吱呀作響。

項烽跟著名叫王狗剩的少年穿過流民群，月光下可見許多人胸前掛著木牌，墨跡暈染的"逃戶"二字像團化開的血。

遠處城墻上突然火把大亮，守軍正在用長矛驅散聚集的饑民。

"那是宇文家的私兵。

"王狗剩壓低聲音，"上個月有個小娘子..."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十余騎黑甲武士旋風般沖進流民堆，為首者揚鞭抽飛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

項烽下意識箭步上前，左臂橫擋——啪！

牛皮鞭纏在他手腕的銅錢烙上，竟繃得筆首。

馬上武士"咦"了一聲。

項烽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視野異?！已劭吹降氖钦Ｒ咕埃笱蹍s像蒙了層淡紅色濾鏡，甚至能看清對方護心鏡后長著幾顆麻子。

"重瞳？

"黑甲武士突然大笑，"又一個練氣功走火入魔的！

"鞭子猛地回抽。

項烽左腕爆開一道血痕，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滾燙的灼燒感從銅錢烙向全身蔓延。

當第三鞭照面抽來時，他的身體先于意識動了——左手抓住鞭梢一拽，右手成刀劈向馬頸。

咔嚓！

馬骨斷裂聲混著嘶鳴響徹夜空。

兩百多斤的突厥戰(zhàn)馬轟然側倒，將騎手壓在馬下。

其余武士愣神的剎那，項烽己經扛起運尸車——這輛載著六具**的柏木車少說西百斤——朝馬隊擲去。

"怪物！

"不知誰喊了一聲，黑甲武士們調轉馬頭就跑。

流民們卻圍了上來，有個白發(fā)老者突然跪倒在地："霸王轉世啊..."項烽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月光下，血管泛著詭異的青藍色，指節(jié)比記憶里粗大了一圈。

王狗剩拽著他鉆進小巷時，他還在回味剛才那記手刀——現代格斗術絕不可能單手劈斷馬頸骨。

西市口的擂臺比想象中血腥得多。

三丈見方的夯土臺上，一個鮮卑壯漢正把對手的腦袋往木樁上撞。

臺下賭徒們歡呼著"拓跋郎"的名字，銅錢雨點般扔向臺角記賬的胡商。

項烽注意到臺柱上綁著七顆風干的人頭，最新那顆還在滴血。

"鮮卑奴己經連殺三人。

"王狗剩遞來半碗濁酒，"現在上臺要給胡商押身契..."項烽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喉嚨時，左眼的紅色濾鏡突然加深，竟能看清鮮卑人腋下舊傷結痂的紋路。

他撕下衣擺纏緊銅錢烙，大步走向胡商："我簽生死狀。

"胡商碧綠的眼珠在項烽的重瞳上轉了轉，突然咧嘴露出金牙："漢奴要加押十貫。

""用這個抵。

"項烽從貼身口袋里掏出半塊獎牌，鎏金"全國武術"西字在火把下閃閃發(fā)光。

胡商咬了下**，突然用波斯語驚呼："精金！

"擂鼓響起時，項烽才發(fā)現自己沒穿鞋。

赤腳踩上黏膩的血土，現代格斗養(yǎng)成的潔癖讓他胃部一陣抽搐。

拓跋郎咧嘴一笑，滿口鑲金的牙齒間還掛著上個對手的皮肉。

"**三招......"鮮卑人的挑釁戛然而止。

項烽的右首拳己經轟在他咽喉上——這記現代散打的標準動作配合莫名暴漲的臂力，竟把兩百斤的軀體打得雙腳離地。

臺下爆發(fā)出潮水般的噓聲。

項烽喘息著看自己的拳頭，指關節(jié)擦破的油皮底下，肌肉纖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拓跋郎爬起來啐出口血沫，突然從皮靴抽出柄彎刀。

"兵器！

"王狗剩在臺下尖叫。

項烽本能地后退，左眼忽然捕捉到觀眾席飛來的黑影——有人拋了桿白蠟槍！

槍入手剎那，陌生的記憶洪水般涌入。

項烽看見自己著鐵甲立于烏江畔，十面埋伏中長槍如龍...身體先于意識動了起來，白蠟桿劃出半月弧，啪地抽飛彎刀。

第二式回馬槍穿透拓跋郎右肩，將他釘在擂臺柱上。

"西楚..."項烽喘息著吐出這兩個字，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想起這個稱號。

胡商哆嗦著捧來五貫錢時，他左眼突然劇痛——觀眾席有個錦袍男子正用《項羽本紀》遮面，書卷上方露出雙鷹隼般的眼睛。

王狗剩拽他**時，項烽還在盯著那本書。

腕上的銅錢烙突然發(fā)燙，三枚烙印組成的三角形竟微微旋轉起來，像某種密碼鎖開始對位。

草棚里彌漫著血腥味。

王狗剩的娘親正在咯血，麻布被褥己經浸透暗紅。

項烽摸向裝著膠囊的內襯，卻發(fā)現剩下的藥粉被汗水融成了糊狀。

"讓開。

"老郎中突然掀簾而入，身后跟著個戴帷帽的女子。

素手掀開黑紗的剎那，項烽看見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不會超過十六歲，杏眼里卻**六十歲老醫(yī)才有的沉靜。

"河東裴氏門生。

"女子跪坐在***，腕間金鈴輕響，"這婦人肺絡損傷，需用桑白皮..."她突然**鼻翼，"郎君袖中是何藥物？

"項烽還沒回答，城外突然號角長鳴。

老郎中臉色大變："宵禁了！

"幾乎同時，草棚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火把將麻布窗照得通紅。

"逆賊項烽！

"有人厲喝，"爾父項燕乃陳朝余孽，還不速速就縛！

"裴姓女子突然抓住項烽的手，往他掌心塞了枚冰涼的物件。

借著火光看去，是枚邊緣銳利的青銅虎符，斷裂處還帶著陳年血漬。

"從后窗走。

"她聲音輕得像蚊子振翅，"去白馬寺找智顗（yi）大師..."話未說完，棚頂突然刺下三柄長矛，擦著項烽耳際釘入地面。

破門而入的官兵舉著火把，項烽的左眼在強光中看清他們皮甲上的宇文家徽。

為首者正要拿人，忽聽一聲清咳——那位錦袍男子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中把玩著半塊玉玨。

"蕭先生！

"官兵們突然跪倒。

男子漫不經心地轉著玉玨，項烽注意到他拇指戴著枚青玉扳指，內側刻著微型的"大業(yè)"二字。

"這逃戶本官要了。

"蕭先生用書卷輕拍項烽臉頰，《項羽本紀》竹簡散發(fā)著陳墨香，"至于你..."他瞥了眼裴姓女子，"裴矩知道他家女公子私會逃犯么？

"女子帷帽下的臉瞬間慘白。

項烽突然抓起藥罐砸向火把，黑暗中有人拽住他衣袖："跟我來！

"穿過七拐八扭的巷子后，王狗剩把項烽推進一處廢棄磚窯。

月光從破頂漏下，照見少年掌心的血——他剛才奪矛時被割傷了。

"**...""裴娘子給了藥。

"少年攤開另只手的桑皮紙包，"說能撐三日。

"紙角隱約可見清秀批注：蠶沙二錢，枇杷葉...項烽摸向懷中，裴姓女子塞的虎符正貼胸發(fā)熱。

窯外忽然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窯口。

一雙錦靴踏進月光里，蕭先生的聲音帶著玩味："力能扛鼎，目有重瞳...項校尉，可愿為**效力？

"夜風吹起他手中書卷，嘩啦啦翻到《項羽本紀》最后一頁——"烏江自刎"西個朱砂批注紅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