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一筆------------------------------------------，將整個小院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火苗被穿堂風(fēng)吹得搖搖晃晃，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鬼魅一般。，屋里只剩下顧時安、蘇氏和顧玨三個人。，膝蓋硌著冰涼的地面，卻感覺不到疼。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父親臨走時那句話來回回蕩——“我窩囊了一輩子，今天就想胡鬧一次”。。？！，沖到顧玨面前，雙手抓住兒子的肩膀，聲音發(fā)抖?！矮k兒，你告訴爹，你剛才那些話，都是說著玩的，對不對？”，目光平靜?！暗憧次蚁裾f著玩的嗎？”，心里一涼。，安靜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沒有恐懼，沒有慌張，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后退兩步，一**坐在凳子上。“完了......完了......這回真的完了......”
蘇氏還在哭，但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隔壁聽見。她一邊哭一邊念叨：“玨兒，你還小，你不知道這世道的厲害......偽造書信，那是殺頭的大罪......萬一被人發(fā)現(xiàn)，咱們?nèi)叶嫉盟?.....”
顧玨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娘，您信我嗎？”
蘇氏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兒子。
“娘當(dāng)然信你，可是......”
“沒有可是?！鳖櫕k打斷她，“娘，您只需要信我。其他的，我來想辦法?！?br>蘇氏張了張嘴，想說什么，***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兒子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從小體弱多病、被她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的孩子，好像......不一樣了。
不是生病燒糊涂的那種不一樣。
是......說不清的那種不一樣。
就像換了一個人。
夜深了。
顧時安坐在門檻上抽旱煙，一鍋接一鍋，抽得滿院子都是煙。蘇氏去廚房熱了一碗粥，端到顧玨面前，看著他喝下去，又端著空碗回去了。
顧玨躺在床上，望著頭頂?shù)膸ぷ印?br>他沒有睡。
他在等。
等爺爺回來。
等那場賭局的第一枚**。
前世的經(jīng)驗(yàn)告訴他，偽造一件東西，最重要的不是技術(shù)，而是信息。不知道竹溪先生的筆法，不知道他的用墨習(xí)慣，不知道他寫字的力道和角度，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仿不出能騙過行家的東西。
爺爺帶回來的，就是那些信息。
他閉上眼，開始在腦海里推演接下來的每一步。
借到真跡，研究筆法，準(zhǔn)備材料，書寫偽造，投遞書信，應(yīng)對質(zhì)疑......
每一步都有風(fēng)險，每一步都可能出錯。
但他必須走。
因?yàn)椴蛔?，就是死路?br>顧時安的那些窩囊，蘇氏的那些眼淚，爺爺?shù)哪切┎桓?，他看在眼里?br>他不想那樣活。
他要活著。
要活得好。
要讓那些踩他們的人，一個一個，跪在他們面前。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吱呀一聲響了。
顧玨睜開眼，翻身下床。
顧元章回來了。
他的腳步很重，呼吸很急，懷里死死抱著一個包袱，像是抱著全家人的命。
顧時安第一個沖上去，壓低聲音問：“爹，怎么樣？”
顧元章沒理他，徑直走進(jìn)屋里，把包袱放在桌上。
他的手還在發(fā)抖。
蘇氏端過油燈，湊近了看。
包袱解開，里面是一個木匣。
木匣打開，里面是一張泛黃的宣紙。
宣紙上，只有短短兩行字，一共十四個。
“竹影橫斜水清淺，梅香浮動月黃昏?！?br>顧元章指著那張紙，聲音沙啞。
“這是齊老爺家的摹本。真跡他不肯借，說是傳**。這是他當(dāng)年請人臨摹的，說是也有竹溪先生七分神韻?！?br>顧時安湊過來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摹本有什么用？仿人家的字，當(dāng)然要看真跡才像?！?br>顧玨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輕輕拿起那張紙，湊到燈下。
第一眼，他看的是整體布局。
疏朗，開闊，字與字之間留白得當(dāng)，透著一股讀書人的清高。
第二眼，他看的是每個字的結(jié)構(gòu)。
瘦**拔，起筆重，收筆輕，轉(zhuǎn)折處圓潤內(nèi)斂。
第三眼，他開始琢磨筆鋒的走向。
“竹”字的第一筆，切入的角度很刁，不是直著下去的，而是斜著帶了一點(diǎn)弧度。“影”字的最后一撇，收得干凈利落，沒有一點(diǎn)拖泥帶水。
他閉上眼睛。
腦海里，那十四個字被一層層拆解——拆解成無數(shù)個微小的動作片段：手腕如何轉(zhuǎn)動，手指如何發(fā)力，筆鋒如何切入紙面，又在何處輕輕提起。
這些片段又在他的意識里重新組合，形成一個完整的書寫過程。
最后，他仿佛看見一個白發(fā)老者，坐在窗前，提筆寫下這兩行詩。
那老者眉頭微蹙，似有萬千心事。寫到“黃昏”二字時，筆鋒忽然一頓，留下一個極細(xì)微的顫抖——那是情緒的流露，是不經(jīng)意的破綻，卻也是書法最動人的地方。
顧玨睜開眼。
“爺爺，這摹本，是誰臨摹的？”
顧元章一愣，想了想，說：“聽齊老爺說，是他當(dāng)年花重金請的一個落第秀才，那人專門臨摹名家字帖，手藝很好。”
顧玨點(diǎn)了點(diǎn)頭。
“臨摹的人，是個高手。但他犯了一個錯誤?！?br>顧元章問：“什么錯誤？”
顧玨指著那個“黃”字。
“這里。原跡的‘黃’字，中間的‘由’應(yīng)該是上寬下窄，他寫成了上下一樣寬。這種細(xì)節(jié)，一般人看不出來，但如果是見過真跡的人，一眼就能發(fā)現(xiàn)?！?br>顧元章湊近細(xì)看，果然，那個“黃”字的中間部分，確實(shí)有點(diǎn)不對勁。
他抬起頭，看著孫子的眼神更復(fù)雜了。
這孩子，才看了一眼，就能看出這種細(xì)節(jié)？
“玨兒，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顧玨沒有回答。
他放下那張紙，問：“家里有好的宣紙嗎？”
顧元章?lián)u了搖頭：“哪有錢買那個?！?br>“那有什么紙？”
“就**平時包東西用的草紙，還有你爹記賬用的毛邊紙?！?br>顧玨點(diǎn)了點(diǎn)頭。
“也行?！?br>他起身下床，走到桌邊。
蘇氏已經(jīng)把筆墨準(zhǔn)備好了。半支禿筆，小半錠墨，一個缺了角的硯臺。
顧玨拿起那支筆，看了看。筆鋒已經(jīng)禿了，筆桿上還有幾道裂紋，用布條纏著。他試著在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手感軟塌塌的。
但能用。
他開始研墨。
動作很慢，很穩(wěn)，手腕轉(zhuǎn)動的弧度幾乎一成不變。顧元章站在一旁看著，漸漸看出了些門道——這孩子研墨的手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老練，像是做過千百回一樣。
顧時安也湊過來看，看著看著，忍不住問：“玨兒，你......何時學(xué)過這個？”
顧玨沒抬頭：“沒人教。躺在床上沒事，自己琢磨的?！?br>顧時安不信。
自己琢磨？研墨這種活計(jì)，看著簡單，里頭門道卻不少。水要多少，墨要磨多久，濃淡如何把握，沒人指點(diǎn)，光靠琢磨能琢磨出來？
他還想問，顧玨已經(jīng)擱下墨錠，提起了筆。
“爺爺，竹溪先生的字，您還記得多少？”
顧元章凝神回想：“記得個大概。他的字骨架瘦硬，起筆重，收筆輕，轉(zhuǎn)折的地方圓潤......對了，他寫‘之’字，最后一捺喜歡往上勾一下，跟別人不一樣?！?br>顧玨點(diǎn)點(diǎn)頭，閉上眼睛。
屋里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燃燒的細(xì)微噼啪聲。
顧時安和蘇氏面面相覷，不知道兒子在做什么。顧元章卻看出了些門道——這孩子是在“找感覺”。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顧玨睜開眼。
他提起筆，蘸了蘸墨，在草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顧時安本來沒抱什么希望。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連病帶災(zāi)的，正經(jīng)字帖都沒摸過幾本，能寫出什么名堂來？
可當(dāng)他看清那個落在紙上的字時，整個人愣住了。
那是一個“之”字。
起筆很重，收筆極輕，最后一捺微微向上勾起——正是顧元章方才說的竹溪先生的筆法！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字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那味道他說不清是什么，只覺得這字不像是一個孩子寫的，倒像是個練了幾十年字的老先生的手筆。
顧玨沒有停。
筆尖在紙上行走，一筆一劃，不緊不慢。他的手腕像是被什么東西牽引著，抖動得極有韻律，每一處轉(zhuǎn)折都恰到好處，每一處收筆都干凈利落。
蘇氏看得呆了，連呼吸都忘了。
她不認(rèn)字，但她看得懂“好看”。那些落在紙上的墨跡，橫是橫，豎是豎，像畫兒一樣。
顧元章的眼睛越睜越大，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當(dāng)顧玨寫完最后一個字，擱下筆時，老人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那張草紙，湊到油燈下仔細(xì)端詳。
他的手指在發(fā)抖。
“這......這......”
他接連說了幾個“這”字，卻一個字也接不下去。
顧時安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他認(rèn)字不多，但他知道，這張紙上的字，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秀才寫的都要好。不，不只是好，是好得多！
“這真是你寫的？”他盯著兒子，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
顧玨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淡淡開口。
“這不是竹溪先生的字?！?br>顧元章一愣。
“不是？”
顧玨說：“我沒見過他的真跡，只能憑爺爺?shù)拿枋龊退莻€‘之’字的特征，寫個大概。這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一種寫法，骨架有點(diǎn)像，但神韻差得遠(yuǎn)?！?br>他看著那張紙，搖了搖頭。
“用這個去冒充竹溪先生的字，騙不過行家?！?br>顧元章的心涼了半截。
“那......那怎么辦？”
顧玨說：“等看到真跡再說。”
他把那張草紙折好，放在一邊。
“爺爺，您今天去見齊老爺，他有沒有說什么？”
顧元章想了想，說：“他問了你的情況，還說你那手字要是練好了，將來可以給他寫幾幅對聯(lián)?！?br>顧玨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就好。他既然這么說，就是對我們有善意。等他看到我的字，說不定會愿意幫忙?！?br>顧元章看著他，心里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孫子了。
才十二歲，說話做事，卻像三四十歲的人。
這孩子，到底是怎么長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玨兒，你方才在祠堂里說的那句話，是故意的吧？”
顧玨沒有否認(rèn)。
“是?！?br>顧元章問：“為什么？”
顧玨說：“讓他們睡不著覺。”
顧元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就該讓他們睡不著覺！”
他站起身，拍了拍顧玨的肩膀。
“早點(diǎn)睡。明天爺爺再去齊老爺那兒一趟?！?br>顧玨點(diǎn)了點(diǎn)頭。
顧元章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顧玨一個人。
他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
隔壁院子里，隱隱傳來顧廷蘭的笑聲。
顧玨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勾起。
笑吧。
很快，你就笑不出來了。
他躺下，閉上眼。
腦海里，那張摹本上的字跡，一遍遍浮現(xiàn)。
竹影橫斜水清淺，梅香浮動月黃昏。
他要在真跡出現(xiàn)之前，把這兩句詩，每一個筆畫，都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