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臟水------------------------------------------，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盯著那卷票子出神。手指捏了捏大腿，疼的。不是夢。土墻的霉味、窗紙的破洞、身上陌生的肥碩軀體，都在提醒她——她回不去了。，她沒動。。是陸晚知道，這錢燙手。一旦碰了，有些事就說不清了。，好好想想?？赡X子亂糟糟的，原主那些破碎的記憶和屬于陸晚醫(yī)生的理智攪在一起，像團理不清的麻。，門被拍響了。，是拍。巴掌砸在門板上，砰砰的，帶著一股子急躁勁兒。“晚?。⊥戆∧阈褯]？”，比昨晚還亮，還理直氣壯。。她還沒來得及應(yīng)聲，門閂就從外面被撥開了——昨晚司徒云走時，只是虛掩了門。。，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頭發(fā)胡亂挽在腦后。她一進門，眼珠子就滴溜溜轉(zhuǎn)，先掃過空了一半的炕，再落到陸晚身上，最后定在炕沿那卷錢上。。，反而一個箭步?jīng)_過來，抓住陸晚的肩膀就搖。“閨女！我苦命的閨女啊！”她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那**是不是欺負你了？??？你說話??！別怕，媽給你做主！”
陸晚被她晃得頭暈。王秀芬的手勁極大，指甲幾乎掐進她肉里。一股濃烈的、劣質(zhì)雪花膏的味道混著隔夜的口氣，直沖鼻腔。
“媽，我……”
“你別說話！媽懂！媽都懂！”王秀芬猛地打斷她，一**坐到炕沿，拍著大腿就開始嚎，“我苦命的閨女啊！清清白白一個大姑娘，就這么讓人糟蹋了?。√鞖⒌陌。‘?dāng)兵的就能這么欺負人嗎？！沒天理了?。　?br>她嗓門又尖又利，穿透薄薄的土墻，在清晨寂靜的村子里炸開。
陸晚渾身發(fā)冷。她看著王秀芬干嚎的側(cè)臉，那張臉上哪有半分真悲痛，眼里閃的全是算計的光。這戲，是做給外面聽的。
果然，腳步聲雜沓地響起來。
左鄰右舍都被驚動了。先是一兩個探頭探腦的，扒在院墻外頭看。接著人越來越多，擠在破籬笆門外，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聽說是當(dāng)兵的……”
“嘖嘖，看著人模狗樣的……”
“王家閨女這回可算攀上高枝了？”
“攀啥呀，這不明擺著被欺負了嘛！”
“就是，你看王嬸哭的……”
議論聲嗡嗡地涌進來，像一群趕不走的**。陸晚坐在炕上，身上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碎花襯衣，扣子扣歪了一顆。在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里，她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集市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那樣的。
可王秀芬根本不給她機會。
“鄉(xiāng)親們?。∧銈兛傻媒o我閨女做主??！”王秀芬轉(zhuǎn)向門外，眼淚說來就來，糊了一臉，“昨兒個，我好心讓那個當(dāng)兵的借宿，誰知他、他半夜摸進我閨女屋！把我閨女給、給糟蹋了啊！我苦命的晚啊！”
她一邊哭，一邊把陸晚往懷里扯。陸晚被她箍得生疼，掙也掙不開。
人群炸了鍋。
“真是當(dāng)兵的干的？”
“了不得了！這得找部隊！”
“對！找他們領(lǐng)導(dǎo)！”
就在這亂哄哄的當(dāng)口，院門外傳來一聲厲喝：“讓開！”
聲音不大，但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步走進來。個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筆直，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沒戴**，寸頭，臉膛黑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神掃過來，像刀子似的，鬧哄哄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一半。
他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昨晚那個**——司徒云。他換了身干凈軍裝，扣子扣到頂，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死緊。另一個年輕些，像是通訊員，緊張地跟在后面。
王秀芬的嚎哭戛然而止。她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上下打量那中年男人，然后“嗷”一嗓子，撲過去就要抓他的胳膊。
“領(lǐng)導(dǎo)！你是領(lǐng)導(dǎo)吧？你們部隊的人欺負我閨女！你得給個說法！”
中年男人側(cè)身避開，眉頭皺得更緊。他看了王秀芬一眼，又看向炕上臉色慘白的陸晚，最后目光落在司徒云身上。
“怎么回事？”他開口，聲音沉沉的。
司徒云上前一步，敬了個禮：“團長，我……”
“你什么你！”王秀芬尖聲打斷，“你還有臉說！昨晚你干的好事！我閨女才二十歲！以后還怎么嫁人？！??？！”
她唾沫星子橫飛，手指幾乎戳到司徒云鼻子上。
司徒云沒動，只是下頜線繃得更緊了。
那被稱作團長的男人抬手，壓了壓。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王秀芬的嗓門就被堵了回去。他看向陸晚，語氣稍微緩了緩：“姑娘，你說。昨晚怎么回事？”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陸晚身上。
她喉嚨發(fā)干，手心全是汗。原主的恐懼還在骨頭縫里鉆，讓她想縮起來，想點頭，想順著王秀芬的話說?？申懲磲t(yī)生那部分意識死死抵著——不能認。認了，這輩子就完了。
“我……”她聲音發(fā)顫，“昨晚……司徒同志是來借宿的。我媽說，他是我遠房表哥……”
“你聽聽！你聽聽！”王秀芬又跳起來，“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還替這**說話！我苦命的閨女啊，你是被嚇傻了?。　?br>陸晚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她看向團長，一字一句：“司徒同志沒有欺負我。我們什么都沒發(fā)生?！?br>院子里靜了一瞬。
然后嘩然。
“沒發(fā)生？那王嬸哭啥？”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價錢沒談攏？”
“我看著這閨女不像說謊……”
“知人知面不知心喲……”
團長沒理會那些議論。他盯著陸晚，看了足足十幾秒，然后轉(zhuǎn)向司徒云：“你說?！?br>司徒云立正，聲音清晰，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報告團長，昨晚我奉命來陸家村走訪老兵，錯過宿頭，經(jīng)村民指引借住此處。陸晚同志母親王秀芬同志主動提供住處。我因白天勞累，飲用了王秀芬同志提供的熱水后昏睡，醒來時已在炕上，陸晚同志在側(cè)。我立即離開，并留下二十元及部分糧票作為借宿費用。我與陸晚同志之間，沒有任何不正當(dāng)行為。”
他話說得干脆利落，條理清晰。
可王秀芬不干了。
“你放屁！”她跳著腳罵，“熱水里能有啥？你自己心思不正，賴我水里下藥？我告訴你，我閨女身上的衣裳可是你扯壞的！大家看看！看看！”
她說著就要去扯陸晚的衣領(lǐng)。
陸晚猛地往后縮，死死捂住領(lǐng)口。那扣子是她自己昨晚迷迷糊糊扣歪的，可這話說出來，誰信？
團長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看向司徒云的眼神里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司徒。”
“到?！?br>“你昨晚，到底碰沒碰人家姑娘？”
司徒云背脊挺得筆直：“報告，沒有?！?br>“那你為什么留在人家屋里**？”
“我飲用熱水后昏睡，醒來已在屋內(nèi)。此事確有蹊蹺，我懷疑水中被下了藥物。但無證據(jù)，不敢妄言。”
“那就是沒證據(jù)了。”團長聲音沉下去。
司徒云沉默了。半晌，啞聲道：“是。沒證據(jù)?！?br>院子里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是一盆臟水，可這盆水，司徒云躲不掉了。當(dāng)兵的半夜睡在人家大姑娘屋里，說破天去，也是作風(fēng)問題。尤其是，現(xiàn)在滿院子人都看見了，這姑娘衣裳不整，當(dāng)**哭天搶地。
團長盯著司徒云，又看向縮在炕角、臉色慘白的陸晚，最后掃了一眼眼里閃著得意光的王秀芬。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么決定。
“王秀芬同志?！彼_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你說，這事想怎么解決？”
王秀芬眼睛一亮，馬上又擠出兩滴淚：“領(lǐng)導(dǎo)，我閨女清清白白一個大姑娘，現(xiàn)在名聲毀了，以后可怎么活啊！要么，你們部隊嚴懲這個**，要么……要么他就得負責(zé)！”
“怎么負責(zé)？”
“娶了我閨女！”王秀芬說得斬釘截鐵，“明媒正娶！不然我就去部隊告！去上頭告！告到你們丟官罷職！”
人群又嗡嗡起來。
司徒云猛地抬頭，看向王秀芬，眼神冷得像冰。王秀芬被看得一哆嗦，但馬上又挺起**，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團長沒說話。他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兩步，然后看向司徒云：“司徒云，你怎么說？”
司徒云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看向陸晚。陸晚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對上，陸晚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冰冷、憤怒，還有一絲……掙扎。
許久，司徒云開口，聲音干巴巴的：“如果組織認定我有作風(fēng)問題，我接受任何處分。但婚姻不是兒戲，不能……”
“不能什么？”團長打斷他，語氣嚴厲起來，“司徒云，你是**！**就要敢作敢當(dāng)！現(xiàn)在事情鬧成這樣，你說怎么辦？真讓這女同志**？還是讓我把你送上**法庭？”
司徒云不說話了。他下頜繃得死緊，手在身側(cè)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團長又看向陸晚，語氣緩和了些：“姑娘，你怎么想？”
陸晚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她能怎么想？說這一切都是算計？誰信？說她不嫁？那王秀芬能當(dāng)場掐死她。在這個年代，名聲比命大。她被“捉奸在炕”，如果不嫁給司徒云，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她閉上眼睛，指甲掐進掌心，疼得鉆心。
再睜開時，她看向團長，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聽組織的?！?br>團長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他又看向司徒云。
司徒云迎著團長的目光，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寧折不彎的鋼釬。但最終，那根鋼釬還是幾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絲。
他垂下眼，啞聲道：“我……服從組織決定?！?br>“好?！眻F長一錘定音，“那就這么辦。司徒云，你回去打報告。王秀芬同志，你準備一下，等部隊通知。這件事，到此為止。誰再敢亂傳閑話，別怪我不客氣！”
最后一句，他是掃視著滿院子人說的。目光所及，所有人都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團長又看了司徒云一眼，眼神復(fù)雜，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大步離開。通訊員趕緊跟上。
司徒云沒動。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陸晚身上。那眼神沉甸甸的，像壓了座山。然后，他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走了出去。軍靴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沉重得很。
人群漸漸散了，嘀嘀咕咕的，但不敢大聲。
王秀芬等人都**了，才一抹臉，哪里還有半點淚。她快步走到炕邊，一把抓起那卷票子，塞進懷里，動作快得像是怕人搶。
然后她看向陸晚，臉上堆起笑，那笑卻冷冰冰的。
“閨女，媽這可都是為你好。”她壓低聲音，“當(dāng)軍官夫人，吃商品糧，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你以后享福了，可別忘了是誰給你掙來的！”
陸晚沒說話，只是看著王秀芬身后。
院門口，她那個游手好閑的哥哥陸大成探進半個身子，沖王秀芬擠了擠眼，又伸出大拇指晃了晃，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母子倆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陸晚看得清清楚楚——是算計得逞的快意，是拿捏住一切的得意，是把女兒、把那個**，都當(dāng)成踏腳石的冷酷。
她慢慢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
外頭天亮了，日頭明晃晃地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發(fā)疼。
可陸晚只覺得冷。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