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手套白狼------------------------------------------，余音在潮濕的墻壁間回蕩。，隨即傳來婦人壓抑的咳嗽和窸窣的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憔悴的婦人臉，約莫三十出頭，眼角已有細密的皺紋，身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裙?！罢艺l？”婦人的聲音帶著警惕。，語氣溫和：“請問可是錢谷錢先生府上？學生俞德，特來拜訪錢先生，有要事相商?！?，目光落在他雖舊但整潔的長衫上，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蕩蕩的巷子：“你找我家相公做什么？他今日不當值，在屋里歇著呢。學生想請教錢先生一些錢糧事務(wù)上的學問。”俞德從懷中摸出僅剩的三文錢，想了想又收回兩文，只遞出一文，“這是給孩子的見面禮，不成敬意?！?，猶豫片刻，終于側(cè)身讓開：“進來吧，院子小，別嫌棄?！?，眼前是一個狹小的天井，約莫兩丈見方，青石板縫里長著雜草。東側(cè)是兩間低矮的瓦房，西側(cè)搭著簡陋的灶棚，灶臺上擺著幾個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清可見底的稀粥。天井中央晾著幾件打了補丁的衣裳，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散發(fā)出一股皂角的淡香和衣物未干透的潮氣。，臉上沾著灰，見有生人進來，怯生生地躲到婦人身后。“相公，有人找！”婦人朝屋里喊了一聲。，片刻后，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掀簾走了出來。他身材瘦削，背微微佝僂，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吏服，袖口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臉上帶著常年伏案留下的倦容，眼袋浮腫，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此刻正帶著疑惑和審視打量著俞德?！澳闶恰卞X谷的聲音有些沙啞。“學生俞德，見過錢先生?！庇岬略俅喂笆?，姿態(tài)放得很低，“冒昧登門，實因有一樁關(guān)乎錢糧的大事，想請先生指點迷津。”，沒有立刻回應(yīng)。他走到天井中央的石凳旁坐下，示意俞德也坐。石凳冰涼，表面粗糙，俞德坐下時能感覺到石頭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衣衫滲進來。“俞德……”錢谷低聲重復(fù)這個名字，忽然抬眼，“前日被**退婚的那個書生？”
“正是學生。”俞德坦然承認。
錢谷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警惕：“你找我能有什么事？我不過是個縣衙里抄寫文書的老吏，無權(quán)無勢，幫不了你什么?！?br>“學生并非來求先生幫忙?！庇岬律眢w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學生是來與先生共謀一條財路——一條不違律法、不損德行，卻能讓你我兩家都擺脫眼下困境的財路?！?br>錢谷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盯著俞德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容里帶著苦澀：“年輕人，我在這縣衙干了二十三年，見過太多想走捷徑的人。最后要么碰得頭破血流，要么……成了王縣丞那樣的人。你憑什么覺得，你能成？”
俞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鋪在石桌上。
那是一張用炭筆繪制的簡圖。
錢谷的目光落在圖上，起初只是隨意一瞥，但很快，他的眼神凝固了。
圖上橫軸標注著時間，從“三月”到“七月”，縱軸標注著糧價，單位是“文/石”。幾條曲線用不同粗細的線條勾勒，分別標注著“清河縣麥價”、“府城米價”、“去年同期價”。曲線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小字：上游三縣春汛、本地新麥收割、縣衙平糶倉存量、糧行聯(lián)合壓價時間點……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條代表“清河縣麥價”的曲線——它從三月的四百五十文開始，在四月初跌至四百二十文，標注著“糧商壓價**”；隨后在五月中緩慢回升至四百五十文，標注“新麥入庫完畢”；接著在六月初突然上揚，標注“上游災(zāi)情消息擴散”；最后在七月初飆升至六百文以上，標注“青黃不接，糧商拋售”。
“這……”錢谷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那條曲線，“你怎么知道這些數(shù)據(jù)？”
“學生這兩日走遍了縣城所有糧店、米行，問了三十七個農(nóng)戶，查了縣衙門口張貼的去年糧價告示，還去碼頭問了從上游來的船夫?！庇岬碌穆曇羝届o而清晰，“上游三縣春汛沖毀田畝是實情，府城糧價上月已漲了五十文，消息傳到清河縣最多再等二十天。而本地糧商——尤其是劉記米行的劉掌柜，正聯(lián)合其他幾家大糧行，以每石四百二十文的低價**新麥，已經(jīng)囤了至少三千石?！?br>錢谷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數(shù)據(jù)，有些他知道，有些他隱約聽說過，但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系統(tǒng)地整理出來，更沒有人敢如此大膽地預(yù)測未來走勢。
“你……你想做什么？”錢谷的聲音有些發(fā)干。
俞德從懷中又取出一張紙，這次是一份手寫的文書草稿。標題寫著“糧食預(yù)購合約”，條款簡單明了：
“立約人甲方（賣方）俞德，乙方（買方）______，今甲方承諾于兩月后（七月初五）交付小麥______石，單價______文/石。乙方預(yù)付定金一成，余款交割時結(jié)清。若甲方逾期不交或數(shù)量不足，定金雙倍返還；若乙方拒收，定金歸甲方所有?！?br>錢谷盯著這份合約，眼睛越瞪越大。
“你……你哪來的糧食？”他問。
“現(xiàn)在沒有?！庇岬轮币曞X谷的眼睛，“但錢先生有。”
“我？”錢谷苦笑，“我家里米缸都快見底了，哪來的糧食？”
“錢先生沒有，但錢先生有信譽。”俞德一字一句道，“您在縣衙戶房干了二十三年，經(jīng)手的錢糧賬目從無差錯，為人正直，這是全縣都知道的。如果您以個人名義，向那些與您相熟的小糧商、或者家里有余糧的農(nóng)戶賒購一批糧食——不多，先賒一百石，約定一個月后按現(xiàn)價結(jié)算，他們會不會信您？”
錢谷的手猛地一抖。
“賒購……”他喃喃道，“一百石，按現(xiàn)價四百二十文算，就是四十二兩銀子。一個月后……如果真如你所料，糧價漲到五百文以上，我們轉(zhuǎn)手賣出，一石能賺八十文，一百石就是八兩銀子。如果漲到六百文……”
“就是十八兩?！庇岬陆拥溃皦蚰患覂赡杲烙??！?br>錢谷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站起身，在天井里來回踱步，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嗒、嗒”的聲響。晾衣繩上的水珠滴落，在他肩頭濺開細小的水花，他也渾然不覺。
“風險太大了?！彼鋈煌Ｏ拢D(zhuǎn)身盯著俞德，“如果糧價沒漲呢？如果上游災(zāi)情是謠言呢？如果府城糧價壓住了呢？四十二兩銀子的債，我還不起！”
“所以我們需要第二份合約。”俞德又取出一張紙，“這份‘預(yù)售合約’，我們?nèi)フ屹I家——找那些認定糧價會跌的人。比如劉記米行的劉掌柜?！?br>錢谷愣住了。
俞德繼續(xù)道：“劉掌柜現(xiàn)在正拼命壓價收糧，因為他認定糧價會繼續(xù)跌。如果我們?nèi)フ宜?，簽一份合約，約定兩月后以高于現(xiàn)價一成的價格——比如四百六十二文——賣給他一百石糧食，他會怎么想？”
“他會覺得我們瘋了?！卞X谷脫口而出。
“對，他會簽，因為他認定兩個月后糧價肯定低于四百六十二文，到時候我們交不出糧，定金就歸他了?！庇岬碌穆曇衾锿赋鲆唤z冷意，“而我們要的，就是他那筆定金。用他的定金，去支付您賒購糧食的部分款項。這樣我們幾乎不用出本錢，就能撬動這筆生意?！?br>天井里一片寂靜。
婦人從灶棚探出頭，擔憂地看著丈夫。男童又開始玩泥巴，小手把泥巴拍得“啪啪”響。遠處傳來街市的喧鬧聲，隱隱有叫賣炊餅的吆喝，那聲音飄進巷子，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錢谷重新坐回石凳，雙手撐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地面。青石板的縫隙里，一只螞蟻正拖著一粒飯渣艱難爬行。
“這是……空手套白狼。”他低聲說。
“是?！庇岬绿谷怀姓J，“但套的是那些想吸干農(nóng)戶血汗的糧商，套的是那些勾結(jié)縣丞、操縱市價的奸商。錢先生，您在這縣衙二十三年，見過多少農(nóng)戶因為糧價被壓，不得不賤賣口糧，到了青黃不接時又不得不借***買糧？見過多少小糧商被劉記他們排擠得關(guān)門歇業(yè)？您心里就從來沒有過不平？”
錢谷猛地抬頭。
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
“我……”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何嘗沒有不平？去年平糶倉該補新糧，王縣丞硬是壓著不補，把銀子挪去給他小妾買首飾。今年春稅，多收的那三成‘損耗’，全進了他們口袋！我寫了三次呈文，都被打回來，還挨了訓(xùn)斥，說我不懂規(guī)矩……”
他握緊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
俞德靜靜聽著，等錢谷情緒稍平，才緩緩道：“所以，這不僅僅是一樁生意。這是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小人物也能用智慧討回公道。錢先生，您想不想看看，當劉掌柜發(fā)現(xiàn)自己算計落空時的表情？想不想看看，王縣丞發(fā)現(xiàn)糧價失控時那副慌亂的嘴臉？”
錢谷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觥?br>他看向俞德，這個年輕人坐在冰涼的石凳上，背脊挺直，眼神清澈而堅定。那張臉上沒有少年人的輕狂，也沒有窮書生的頹唐，只有一種近乎可怕的冷靜和自信。
“你有多大把握？”錢谷問。
“七成。”俞德說，“上游災(zāi)情是實，府城糧價已漲是實，劉記囤糧是實。唯一的不確定是消息傳到清河縣的時間，但最遲不會超過六月初。而我們的合約交割期是七月初——時間足夠?！?br>“如果……如果消息沒傳過來呢？”
“那我們就真的交糧?！庇岬滦α?，“以四百六十二文的價格賣給劉掌柜，我們依然能賺每石四十二文的差價，只是賺得少些。但劉掌柜囤了那么多低價糧，卻要以高價從我們這里買糧補缺口——您猜他會不會氣得**？”
錢谷也笑了。
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變得暢快，甚至帶著幾分孩子般的惡作劇意味。他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好?！彼牧艘幌率?，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我干了！不過……賒購糧食，我得親自去談。我在戶房這么多年，認識幾個老實本分的小糧商，也認識幾個村里有余糧的里正。一百石……應(yīng)該能湊出來?！?br>“有勞錢先生?！庇岬缕鹕?，鄭重一揖。
“別叫我先生了?！卞X谷擺擺手，“我癡長你幾歲，若不嫌棄，叫聲錢叔便是。對了，這份‘預(yù)售合約’，你打算怎么寫？”
俞德重新坐下，取出炭筆，在合約草稿上補充細節(jié)：“定金定為一成，即每石四十六文，一百石就是四兩六錢銀子。違約條款要寫得對我們有利——若我們交不出糧，雙倍返還定金；若他們拒收，定金不退。這樣劉掌柜才會覺得穩(wěn)賺不賠?！?br>“他一定會簽?！卞X谷冷笑，“劉扒皮那性子，見到便宜就像**見血。四兩六錢銀子，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但能白拿，他絕不會放過?！?br>“還有，”俞德壓低聲音，“簽約時，您不要出面。所有事情，由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書生’來辦。萬一……萬一事情有變，所有責任在我，與您無關(guān)?！?br>錢谷怔住了。
他看著俞德，眼神復(fù)雜：“你……”
“錢叔家里有妻兒，冒不起這個險?！庇岬缕届o地說，“我孤身一人，母親病重，本就沒什么可失去的。況且，這件事若成了，您我都有好處；若敗了，我一人擔著便是。”
錢谷沉默了許久。
最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俞德的肩膀：“后生，我錢谷活了四十三年，沒見過你這樣的人。你放心，這件事，我拼了命也會幫你辦成。賒購糧食的事，三天之內(nèi)，我給你準信?！?br>“多謝錢叔。”
***
兩天后，黃昏時分。
俞德再次來到錢谷家。這次開門的是錢谷本人，他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一把將俞德拉進屋里，關(guān)上門。
“成了！”錢谷從懷里掏出一疊紙，手都在顫抖，“我找了城南的李記糧行，老板李老實是我舊識，答應(yīng)賒給我們八十石新麥，每石四百二十五文，一個月后結(jié)賬。又找了東郊趙家莊的趙里正，他們村今年豐收，有余糧，賒二十石，也是這個價。一共一百石，憑據(jù)都在這兒！”
俞德接過那些賒購憑據(jù)，紙張粗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數(shù)量、單價、還款日期，按著紅手印。墨跡尚未干透，散發(fā)出一股劣質(zhì)墨汁的刺鼻氣味。
“太好了?！庇岬伦屑毷蘸脩{據(jù)，“錢叔，明日我就去劉記米行。”
“你……真要去？”錢谷還是有些緊張，“劉扒皮那人狡猾得很，會不會看出破綻？”
“他要能看出破綻，就不會是‘扒皮’了?！庇岬滦α诵?，“貪婪會蒙住人的眼睛。他越覺得我傻，就越會跳進這個坑。”
錢谷點點頭，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塞到俞德手里：“這里是一錢碎銀子，是我攢的私房錢。你明日去見劉掌柜，穿得體面些，好歹……好歹買雙新鞋?！?br>俞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已經(jīng)磨薄，鞋面開了線，用麻繩勉強縫著。他沒有推辭，接過布包：“多謝錢叔，這錢算我借的，日后加倍奉還?！?br>“說什么還不還的。”錢谷擺擺手，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件事……我今日在縣衙聽說，王縣丞那邊好像有點動靜。他小舅子，就是劉記米行的二掌柜，前日從府城回來，帶了一車貨，神神秘秘的。我懷疑……他們是不是聽到了什么風聲，在提前布局？”
俞德眼神一凝：“府城來的貨？是什么？”
“不知道，用油布蓋著，直接運進劉記后院了。”錢谷壓低聲音，“但我聞到了味道……像是陳米，還有點霉味?！?br>俞德沉思片刻，忽然笑了：“那就更好了。他們囤積陳米，是想等糧價漲了摻著新米賣，賺雙份錢。這樣看來，他們對糧價上漲的判斷，比我們更篤定。那我們的‘預(yù)售合約’，他們簽起來就更沒有顧忌了?！?br>錢谷恍然大悟，也跟著笑起來：“這群黑心賊……活該！”
***
次日清晨，俞德用那一錢銀子，在街邊買了一雙最便宜的青布鞋，又花了三文錢讓剃頭匠修了修鬢角。銅鏡里，那個面容清瘦但眼神銳利的書生，終于有了幾分體面模樣。
他揣著那份精心修改過的“預(yù)售合約”，朝城西的劉記米行走去。
劉記米行是清河縣最大的糧店，鋪面占了整整三間門臉，黑漆招牌上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閃閃發(fā)亮。店門口擺著幾個半人高的木斗，里面堆著不同品相的米麥，標價牌插在斗沿。伙計穿著統(tǒng)一的青色短褂，正忙著卸貨，一袋袋糧食從板車上扛下來，堆在店后的小院里，揚起細細的灰塵。
空氣里彌漫著谷物特有的干燥香氣，混雜著麻袋的草腥味和伙計身上的汗味。
俞德在店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柜臺后，一個穿著綢緞長衫、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正撥弄著算盤，算珠碰撞發(fā)出清脆的“噼啪”聲。他約莫五十來歲，圓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像面具一樣貼在臉上，眼底卻透著精明和算計。
這就是劉掌柜，人稱“劉扒皮”。
“客官買米還是買面？”伙計迎上來。
“我找劉掌柜?！庇岬碌穆曇舨淮?，但足夠清晰。
柜臺后的劉掌柜抬起頭，瞇著眼睛打量俞德，目光在他洗得發(fā)白的長衫和新鞋上掃過，嘴角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這位公子是……”
“學生俞德?！庇岬鹿笆?，“有一樁生意，想與劉掌柜談?wù)?。?br>“生意？”劉掌柜放下算盤，身體往后靠了靠，靠在太師椅的軟墊上，“什么生意？”
俞德從懷中取出那份合約，雙手遞上：“學生想與劉掌柜簽一份糧食預(yù)售合約?！?br>劉掌柜接過合約，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一眼。但很快，他的目光凝固在價格那一欄——“每石四百六十二文，預(yù)售一百石，兩月后交割”。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俞德，這次眼神認真了許多：“俞公子……你可知現(xiàn)在市價多少？”
“每石四百二十文。”俞德平靜地說。
“那你這份合約，價格高了四十二文?！眲⒄乒裥α耍θ堇飵е敛谎陲椀某爸S，“公子是讀書讀傻了，還是覺得我劉某人是傻子？”
店里的伙計都停下手中的活，朝這邊看來，有幾個已經(jīng)忍不住竊笑。
俞德面不改色：“學生自然知道現(xiàn)價。但學生認為，兩月后糧價必漲，會遠高于四百六十二文。屆時劉掌柜以這個價格從我這里買糧，能省下不少銀子?！?br>“必漲？”劉掌柜哈哈大笑，笑聲洪亮，震得柜臺上的灰塵都飄了起來，“公子啊公子，你一個讀書人，懂什么糧價？我告訴你，今年風調(diào)雨順，新麥豐收，糧價只會跌，不會漲！你這份合約，擺明了是給我送錢！”
“那劉掌柜敢不敢簽？”俞德直視他的眼睛。
劉掌柜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盯著俞德，那雙小眼睛里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半晌，他緩緩道：“定金怎么算？”
“按規(guī)矩，一成定金。”俞德說，“一百石，定金四兩六錢銀子。若我兩月后交不出糧，雙倍返還定金，共九兩二錢。若劉掌柜屆時拒收，定金不退?！?br>劉掌柜的手指在柜臺上輕輕敲擊。
四兩六錢銀子，對他而言不過是一頓飯錢。但如果這個書生真的瘋了，簽下這份合約，兩月后糧價跌到四百文以下，他就能白拿四兩六錢。就算糧價沒跌，維持現(xiàn)價，他也不過是以市價買糧，不虧不賺。而糧價上漲？哈，怎么可能？
他想起小舅子從府城帶回來的消息——知府大人已經(jīng)下令嚴控糧價，各州縣不得擅自漲價。上游那點災(zāi)情，根本影響不了大局。
這個書生，要么是蠢，要么是走投無路想來騙點定金。
但騙定金又何必簽這種合約？直接借錢不是更簡單？
劉掌柜心思電轉(zhuǎn)，最后得出結(jié)論：這就是個讀書讀傻了的書**，異想天開以為能靠預(yù)測糧價發(fā)財。這種人他見多了，最后都輸?shù)醚濕枚疾皇！?br>“好！”劉掌柜一拍柜臺，“這份合約，我簽了！不過……得按我的手印，還得找個保人?！?br>“保人我有?！庇岬聫膽阎腥〕鲆粡埫鞘清X谷連夜幫他弄來的，蓋著縣衙戶房的小印，“縣衙戶房書吏錢谷，愿為學生作保?！?br>劉掌柜接過名帖看了看，確認無誤，臉上笑容更盛。錢谷那個老頑固，居然也會摻和這種事？看來真是窮瘋了。
“拿筆墨來！”他高聲吩咐。
伙計連忙端來筆墨印泥。劉掌柜在合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又讓俞德簽押。最后，他取出四兩六錢銀子——兩個小銀錠和一把銅錢，推給俞德。
“俞公子，兩月后，我等你的一百石糧食?！眲⒄乒竦男θ堇餄M是戲謔，“可別到時候交不出來，那九兩二錢的違約金……怕是你**也還不起?！?br>“劉掌柜放心?！庇岬率掌疸y子，將其中一份合約折好放入懷中，“兩月后，學生一定準時交貨。”
他轉(zhuǎn)身走出米行。
晨光正好，灑在青石板街道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街對面，一輛簡樸的青布馬車緩緩駛過，車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張清麗而蒼白的臉。
蘇婉坐在車里，目光穿過街道，落在那個從劉記米行走出來的書生身上。
她記得他——前日在當鋪門口，那個盯著她看的窮書生。昨日丫鬟打聽來的消息說，他叫俞德，剛被**退婚，家徒四壁，母親病重。
可這樣一個本該頹喪絕望的人，此刻卻從清河縣最大的米行走出來，背脊挺直，腳步沉穩(wěn)，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進去做了什么？
蘇婉的目光追隨著俞德的背影，看著他消失在街角，眉頭微微蹙起。
“小姐，該回去了?！避嚪虻吐曁嵝?。
“嗯?！碧K婉放下車簾，馬車繼續(xù)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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