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分的**------------------------------------------，程淮是被林越的鬧鐘吵醒的。，每次都被林越一巴掌拍掉，第三次的時候程淮忍不住坐起來了。他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他的第一節(jié)課是九點。，抓了一本書就往外跑。跑到教學(xué)樓的時候已經(jīng)打鈴了，他推開教室后門，貓著腰溜進去，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了一百多個人，黑壓壓的一片。教授在前面講現(xiàn)代文學(xué)史，聲音通過麥克風(fēng)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滋滋聲。程淮翻開筆記本，開始抄板書。，這是他為數(shù)不多自己知道的優(yōu)點。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畫都不馬虎。高中的時候語文老師經(jīng)常拿他的作文當(dāng)范文貼出來，不是因為寫得多好，是因為字好看。。?！謾C沒電了，充電器在行李箱里，他懶得翻。但他記得方老師說的那句話：“辦公室值班表發(fā)你郵箱了，下周開始?！薄?。，方老師在新生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辦公室今天下午兩點開會，所有新部員務(wù)必參加。地點：學(xué)生活動中心308?！?。他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番茄雞蛋面，面已經(jīng)坨了。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三十秒，把筷子放下了。。。。
他應(yīng)該去。方老師說“務(wù)必參加”，而且他是被報上去的，不去的話方老師肯定要打電話罵人。但他一想到“開會”兩個字就胃疼——一屋子的人，每個人都要自我介紹，每個人都要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會集中在他身上。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他站在所有人面前，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他，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臉從脖子紅到額頭，然后有人會笑，有人會在下面小聲說“這人怎么回事”——
他把面吃完了，把碗端去回收處，然后站在食堂門口，做了一個決定。
去。
但提前去。提前到，找一個角落坐著，不說話，不引人注意。
程淮一點十分就到了學(xué)生活動中心。
活動中心是一棟新樓，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他找到308房間，門關(guān)著，里面沒人。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沒敢進去——雖然門是開的。
他在走廊里找了一個位置，靠著墻站著。
墻是白色的，很涼。他把后背貼上去，感受那一點涼意。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外機嗡嗡的聲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左腳那只鞋的鞋帶又松了，他蹲下去系，系好了站起來，又覺得系得太緊了，勒得腳背疼。
他又蹲下去重新系。
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時間——一點二十。還有四十分鐘。
他開始在心里排練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程淮，是漢語言文學(xué)系大一新生?！?br>太長了。而且“大家好”三個字他說出來會很奇怪。
“程淮，漢語言文學(xué)?！?br>太短了，像在報菜名。
“我是程淮?！?br>也不行，聽起來像在搭訕。
他排練了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小聲。第十遍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jīng)小到連自己都聽不清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程淮條件反射地站直了，把后背從墻上撕下來，兩只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
一個女生從拐角處走出來，扎著馬尾，戴著眼鏡，手里抱著一摞文件夾。她看到程淮，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你是辦公室的新部員？”
程淮點頭。
“怎么不進去？”
“還沒開門?！?br>女生看了一眼308的門，走過去推了一下，門開了?！伴_著呢?！?br>程淮的耳朵紅了。
女生沒說什么，沖他招了招手：“進來吧，先坐，其他人還沒來?！?br>程淮跟著她走進去，選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教室不大，擺了兩排長桌，圍成一個U形，大概能坐十五個人。他選的那個位置在U形的底端，背對著窗戶，面前有一盆綠蘿擋著，如果有人從門口看進來，第一眼不會看到他。
他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假裝在找東西。其實書包里只有一本書、一個筆記本、一支筆。他把筆記本拿出來，翻開，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辦公室會議，9月5日?！?br>然后他不知道寫什么了。
女生——后來他才知道她叫周瑤，是大二的學(xué)姐，辦公室的副部長——在U形的前端坐下來，開始整理文件夾。她偶爾抬頭看程淮一眼，程淮每次都假裝在認真寫筆記，其實筆記本上只有那行字。
一點四十分，開始有人來了。
第一個進來的是一個高個子男生，穿著籃球服，進門就喊：“學(xué)姐好！我是體育學(xué)院的，叫趙磊！”聲音大得像在體育館里喊**。程淮縮了一下肩膀。
第二個進來的是一對雙胞胎姐妹，手挽著手，笑嘻嘻的，坐下來之后就開始聊天，聲音清脆得像麻雀。程淮又縮了一下。
第三個、**個、第五個……人越來越多，教室漸漸被填滿了。每個人進來的時候都會掃一眼全場，目光從程淮身上掠過——有的停一下，有的不停。停下來的那些，無一例外地被他的長相吸引了一兩秒，然后移開。
程淮不喜歡被看。他低著頭，假裝在翻筆記本，劉海垂下來擋住半張臉。
一點五十八分，教室里坐了十二個人。U形桌幾乎坐滿了，只有他旁邊的位置還空著。
程淮松了一口氣——最好一直空著。
一點五十九分，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一進門，整個教室安靜了一瞬。
程淮抬頭看了一眼。
是一個很高的男生。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前臂。襯衫扎在深色的褲子里，腰身收得很窄，肩卻很寬。他走進來的時候步伐很從容，不急不慢，像是整個教室的時間都跟著他的節(jié)奏慢了下來。
他的五官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類型——眉骨高挺，鼻梁直而利落，下頜線條鋒利。但偏偏長了一雙很溫柔的眼睛，內(nèi)雙，眼型偏長，不笑的時候有幾分疏離，笑起來的時候——他正在笑，嘴角微微翹著，眼睛彎出一個弧度——整張臉的銳利感瞬間被軟化了。
“不好意思，來晚了?！彼f，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慢而穩(wěn)，每個字都像經(jīng)過斟酌才說出口。他掃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程淮旁邊的空位坐下。
程淮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很淡，像是洗衣液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濃烈，但存在感很強。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人都到齊了吧？”周瑤站起來，拍了拍手，“那我們先開個短會。首先歡迎各位新部員加入辦公室，我是副部長周瑤，大二，英語系的?！?br>然后她開始介紹辦公室的主要工作——值班、文件管理、會議記錄、活動統(tǒng)籌。程淮努力在聽，但腦子里的信息太多了，像一堆被塞進抽屜里的衣服，關(guān)不上門。
“接下來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吧，從這邊開始?！敝墁幹噶酥窾形最左邊的那個人。
程淮的心跳從快了一拍變成了快了一百拍。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趙磊，那個體育學(xué)院的男生?！摆w磊！體育教育！吉林人！喜歡打籃球！”每一句都是感嘆號，中氣十足，震得程淮的耳膜嗡嗡響。
第二個是雙胞胎姐姐，妹妹，然后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然后是……
程淮坐在U形的底端，倒數(shù)第三個。他前面還有兩個人。
他開始手心出汗。筆記本的紙角被他卷起來又撫平，撫平又卷起來，紙角變得軟塌塌的，上面全是他的指紋。
前面兩個人的自我介紹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輪到他了。
“下一個，角落那位同學(xué)?！敝墁幙粗?。
程淮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了桌子，桌面上的筆滾了下去，掉在地上，咕嚕嚕轉(zhuǎn)了兩圈。他彎腰去撿，額頭又差點撞到桌角——上次在辦公室撞到桌角的記憶還留在神經(jīng)里，他本能地縮了一下，手指夠了兩下才把筆撿起來。
教室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程淮的耳朵瞬間紅透了。不只是耳朵，脖子也開始泛紅，像被開水燙過一樣。他站在那兒，手里攥著那支筆，嘴唇動了兩下，發(fā)不出聲音。
所有人都在看他。
十二雙眼睛。不對，加上學(xué)長學(xué)姐，大概十五雙眼睛。十五雙眼睛同時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的臉從脖子紅到了額頭。他皮膚白，紅起來特別明顯，像是有人在白紙上潑了一碗胭脂。眼角的淚痣被紅色襯得格外清晰，像雪地里的一粒紅豆。
他終于擠出了一句話——
“程淮。漢語言文學(xué)?！?br>沒了。
他沒說“大家好”，沒說“請多關(guān)照”，沒說自己從哪里來、有什么愛好。就五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坐在他旁邊的**概都沒聽清。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周瑤笑著幫他補了一句：“程淮同學(xué)是漢語言文學(xué)系的，大家歡迎?！?br>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程淮坐下去的時候腿是軟的，手指還在發(fā)抖。他把那支筆放在桌上，筆從指間滑出去，滾到了桌沿，他趕緊撈回來，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緊。
旁邊的男生——那個很高的、穿白襯衫的男生——側(cè)頭看了他一眼。
程淮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他不敢轉(zhuǎn)頭。他低著頭，劉海垂下來擋住半張臉，睫毛扇了兩下，像受驚的蝴蝶。
“挺好的?！迸赃叺娜苏f，聲音很輕，只有他聽得到。
程淮的耳朵更紅了。
自我介紹繼續(xù)往下走。旁邊那個男生是最后一個。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他是那種連站起來都很有分寸感的人。“傅聽瀾，法學(xué)院，大四。學(xué)生會***，分管辦公室?！?br>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所有人，而是看著周瑤的方向，像是在做工作匯報。但他的余光——如果程淮抬頭看的話——落在旁邊那顆低垂的、耳朵通紅的腦袋上。
程淮沒有抬頭。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三個字：傅聽瀾。
寫完之后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三秒，覺得字跡太工整了，像印刷體，又覺得“聽瀾”這兩個字很好看，像風(fēng)吹過水面的波紋。
他把筆記本合上了。
會議繼續(xù)進行。周瑤講了值班的注意事項、排班表的安排、這學(xué)期的主要活動。程淮努力在聽，但腦子里全是剛才那三個字——傅聽瀾、傅聽瀾、傅聽瀾。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記住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它好聽，也許是因為那個人的聲音太好聽，也許是因為那句“挺好的”還在他耳朵里回響。
會議結(jié)束的時候，程淮收拾東西的速度比誰都快。他把筆記本塞進書包，拉鏈拉到一半就站起來往外走。他不想再被任何人看到——他的臉還是紅的，耳朵也是，整個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蝦。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程淮?！?br>他停下來了。
那個聲音很好認——慢條斯理的，每個字都很清晰。
他轉(zhuǎn)過身，看到傅聽瀾站在U形桌的前端，手里拿著一份排班表。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白襯衫被染成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你的值班時間是周三下午?！备德牉懻f，“第一次值班，我會在?！?br>程淮點了點頭。
“別緊張?！备德牉懶α艘幌?，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彎起來的弧度恰到好處，讓人覺得很舒服?！奥齺砭秃谩！?br>程淮又點了點頭，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他走出學(xué)生活動中心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跳很快。他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空氣里有桂花的味道——雖然還沒到開花的季節(jié)，但葉子已經(jīng)很茂密了，綠得發(fā)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筆記本，翻開，看到那三個字。
傅聽瀾。
他合上筆記本，快步往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的時候，林越正在吃外賣。看到程淮進門，林越嘴里**一塊***，含糊不清地問：“開會怎么樣？”
“還行?！?br>“認識人了？”
“嗯。”
“有沒有好看的學(xué)姐？”
程淮沒理他。他把書包放在桌上，拿出筆記本，翻開看了一眼——那三個字還在，墨跡已經(jīng)干了，藍黑色的，工工整整。
他猶豫了一下，把那頁紙撕掉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但他心里知道，撕掉一張紙沒什么用。
有些東西已經(jīng)寫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