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艷感冒了。
我燉了三個小時的雞湯。
小火慢熬，中間撇了七八次浮沫。
放了紅棗，放了枸杞，黨參只下了兩小片，怕她嫌味重。
湯端進(jìn)臥室的時候，王艷靠在床頭刷手機。
我把碗遞過去。
“趁熱喝，燉了一下午了。”
王艷湊近聞了一下，臉皺起來了。
“什么味兒？腥死了。”
她端著碗進(jìn)了衛(wèi)生間。
我聽見咕嚕一聲。
馬桶沖水的聲音。
她出來，把空碗塞進(jìn)我手里。
“下次別放黨參，我聞到那味就想吐。”
碗還燙著，我握著站在原地。
三個小時。
她倒進(jìn)馬桶用了三秒。
這時候，手機響了。
視頻來電，親家母。
王艷伸手接了，外放。
親家母的大嗓門炸出來。
“親家母??！我家艷艷在你們家受了多大罪？”
“嫁過去這些年身子骨越來越差，你們家到底怎么照顧的？”
我張了張嘴。
“你別解釋！”
親家母手一揮。
“我女兒連個兒子都沒生出來，不就是身體被你們家拖垮了？”
“你當(dāng)婆婆的，不愧疚嗎？”
王艷在旁邊咳了兩聲。
時機掐得好極了。
親家母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
“你看看！咳成這樣！湯呢？藥呢？你是不是連飯都不給我女兒做？”
我端著空碗站在那兒。
三小時的雞湯在馬桶里，她說我不給她做飯。
視頻掛了。
客廳傳來一聲脆響。
我趕緊出去。
地上全是碎玻璃。
大孫女妞妞站在茶幾旁，小手還保持著端杯子的姿勢，臉嚇白了。
建國從陽臺沖過來。
“誰干的？！”
妞妞嘴一癟，眼淚啪嗒往下掉。
建國沖到她面前，一巴掌扇過去。
七歲的孩子整個人摔在地上。
“賠錢貨！一天到晚就知道闖禍！養(yǎng)你有什么用！”
我撲過去把妞妞摟進(jìn)懷里。
“你打孩子干什么？！她才七歲！一個杯子至于嗎！”
建國眼一瞪，一把推開我。
我后腰撞上茶幾角。
那塊去年閃的老傷。
疼得眼前發(fā)黑，整個人弓在地上，半天直不起來。
妞妞爬過來，小手抱住我的胳膊。
“奶奶……奶奶……”
老李從臥室出來了。
走到茶幾旁，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縮在我懷里發(fā)抖的妞妞。
我抬頭看他，等著他說句話。
一句就行。
“不打不成器?！?br>他彎腰撿起遙控器，拍了拍灰。
“誰讓她不是個帶把兒的。”
我抱著妞妞的手收緊了。
我一步一步挪進(jìn)書房，去柜子最上面找紅花油。
推開書房門的那一刻，我看見了。
保險柜的門沒關(guān)嚴(yán)。
露了一條縫。
那個保險柜，老李從來不讓我碰。
密碼他換過三次，一次都沒告訴我。
但今天，門就那么開著。
我拉開了。
空的。
結(jié)婚時候的金鐲子，沒了。
我媽給的金項鏈，沒了。
我媽臨終前塞到我手里的那對金耳環(huán)，沒了。
房產(chǎn)證也沒了。
這套房子，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沖出去。
“老李！我媽給我的金器呢？房產(chǎn)證呢！”
老李坐在沙發(fā)上，遙控器換了個臺。
“拿去理財了?！?br>“我不同意你動我的東西！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你個婦道人家懂什么理財？錢放著不就是貶值？我拿去生錢還不是為了這個家?！?br>建國從廚房端著杯水出來，往沙發(fā)上一靠。
“媽，您這人就是小家子氣。爸幫您理財您還有意見？”
“天天把東西捂著，誰也別碰誰也別花，跟守財奴似的?！?br>嬌嬌嗑著瓜子走過來。
“媽，一家人還分什么你的我的？至于嗎？讓外人聽了笑話?！?br>他們四個人，坐的坐、靠的靠、嗑瓜子的嗑瓜子。
我一個人站著。
腰還在疼。
但我沒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