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我穩(wěn)坐***。

晨起請安，午后對賬，傍晚巡庫房——雷打不動的三件事。我娘夸我懂事了，老**說我沉穩(wěn)了，只有我身邊這群聒噪的死物知道，我純粹是懶得動。

又看賬本！又看賬本！小姐眼睛不累我脖子都酸了！

我手里的狼毫筆在我指間扭來扭去，恨不得自己跳進(jìn)墨池里淹死。

白鶯鶯昨兒個又去給老**捶腿了，捶了小半個時辰！小姐你就不能去捶捶？

我頭上的步搖急得亂顫，珠子撞得噼里啪啦響。

腰間的玉佩也急得差點(diǎn)從系帶上蹦下去，應(yīng)和到：我聽他們侍衛(wèi)劍上的劍穗說，她捶完腿，老**賞了她一對金鐲子！

我翻過一頁賬本，筆尖在白鶯鶯那欄點(diǎn)了點(diǎn)。

月錢十兩。四季衣裳八套。燕窩每月一斤。點(diǎn)心另算。

全走公賬。

我笑了笑，筆桿子在我手里轉(zhuǎn)了個圈。

還笑！還笑！等她把侯府搬空了看你哭不哭！窗欞紙氣得嘩啦啦響。

第七日，我去給老**請安。

剛繞過垂花門，廊下掃地的小丫頭沖我擠眉弄眼。我腳步頓了頓，腰間的玉佩立刻興奮得發(fā)燙：

來了來了！有戲看！

我沒理它，不緊不慢往里走。

剛到正房窗下，就聽見里頭一道哭腔軟軟地傳出來——

“老**，鶯鶯真的只是路過……”

我站住了腳。

頭頂?shù)牟綋u立刻支棱起來，珠串都不敢晃了。

屋里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那套《南都新策》是姑姑書房里的，鶯鶯不知不能碰，就想借來翻翻……剛拿到手上，畫屏姐姐就說鶯鶯想偷……”

《南都新策》？

我湊近窗欞，指尖在紙上戳了個**。

里頭，白鶯鶯跪得端端正正，眼淚珠子似的往下滾，鼻尖哭得泛紅，一副被人欺負(fù)狠了的可憐相。我娘坐在一旁，眉頭擰著，手里帕子絞來絞去。老**靠在上首，臉色說不上好看。

白鶯鶯的丫鬟跪在她身后，磕頭如搗蒜：“求老**做主！我家姑娘不過是瞧那書稀罕，想借來翻翻，剛拿到手里，畫屏姐姐就嚷著說我們偷東西……”

“行了。”老**擺擺手，嘆了口氣，“多大點(diǎn)事，也值當(dāng)哭成這樣，起來吧?！?br>
白鶯鶯沒動，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抬起一雙淚汪汪的眼：“老**，是鶯鶯不好，不該去姑姑院里。往后……往后鶯鶯不去了就是。省得再鬧誤會，讓姑姑心里不痛快……”

我娘一聽，忙起身去扶她：“你這孩子，胡說什么？嵐音不是那等小氣的人。定是那丫鬟嘴碎，回頭我說她，給你出氣。”

白鶯鶯搖頭，淚珠子甩下來幾顆：“夫人千萬別。姑姑待我好，我知道的。是鶯鶯沒福分，不敢再讓姑姑為難……”

窗外，竹心臉漲得通紅，湊到我耳邊咬牙切齒：“姑娘！那套書是您花三百兩從江南淘來的孤本！一直擱架上好好的！她分明是自己溜進(jìn)去翻出來的，被畫屏撞見了，反咬一口說是我們的人欺負(fù)她！”

我豎起食指，壓在唇上。

屋里哭聲漸歇，我娘扶著白鶯鶯往外走。門簾一挑，兩人正撞上我。

我娘腳步一頓，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白鶯鶯像只受驚的雀兒，往我娘身后一縮，只露出半張臉，眼眶還紅著。

“嵐音……你什么時候來的？”我娘問。

我笑了笑：“剛到，聽見里頭有人哭，就沒進(jìn)去?！?br>
白鶯鶯從我娘身后探出腦袋，聲音怯怯的，像怕驚著誰：“姑姑……書的事，是鶯鶯不好。我不該去姑姑院里亂走的……”

我看著她那雙水洗過的眼睛，頭頂?shù)牟綋u激動得亂顫：裝！接著裝！明明是她自己翻箱倒柜！

腰間的玉佩嗡嗡作響，震得我腰帶都*：撕她！小姐快撕她！

我笑著開口：“侄女說什么呢？什么書？”

白鶯鶯一愣。

“我書房里書多，丫鬟們整日整理，哪本放哪兒自己都記不清。侄女喜歡哪本，只管拿去，值當(dāng)哭一場？”

白鶯鶯眼睛眨了眨，沒料到我這么說。

我娘臉色緩和，拉我的手：“你能這么想就好，你侄女年紀(jì)小，又是初來乍到，你多擔(dān)待?！?br>
我點(diǎn)頭：“娘放心?！?br>
轉(zhuǎn)頭對白鶯鶯笑：“侄女，我那書房你往后隨便進(jìn)。喜歡什么書直接拿，別不好意思。只是——”

我頓了頓，笑道：“那套《南都新策》是孤本，外頭一萬兩也買不著。侄女若喜歡，我讓人抄一份給你送去。原書碰壞了，可就沒了?！?br>
白鶯鶯表情僵了一瞬，又變回感激涕零：“多謝姑姑，姑姑真好……”

回院后，竹心憋不?。骸肮媚?！您為何對她那么好？那套書是她自己翻出來的，分明就是想找茬，讓**和老**覺得您欺負(fù)她！”

我坐下喝茶：“我知道?！?br>
“那您還……”

“竹心，你覺得那套書值多少？”

竹心愣：“您不是說，一萬兩也買不著？”

我點(diǎn)頭：“是啊，可她不識貨。她以為那就是本普通書，想拿來當(dāng)由頭。我若跟她計(jì)較，反倒讓她稱心——傳出去，為本書把投奔來的侄女趕出去？我娘頭一個不答應(yīng)?！?br>
竹心張了張嘴：“那您就這么算了？”

我端起茶盞，茶盞在我手里輕輕晃了晃，它正憋著笑。

小姐有后手！它知道！

我沒理它，慢悠悠道：“算？我送她個人情，再告訴她這書值一萬兩——你說她今晚睡不睡得著？”

竹心愣了愣，忽然笑了：“姑娘，您真壞?！?br>
我搖頭：“這不叫壞?！?br>
起身走到窗邊，白鶯鶯那一頁賬本攤在案上，月錢十兩，用度全記公賬。

我提筆，在她那一頁底下添了一行字：

“借閱孤本《南都新策》一冊，計(jì)銀一萬兩。”

搶帕子、搶首飾、搶丫鬟？搶再多也是侯府的東西。

我要讓她明白——從她開始搶的那一刻，每件東西都會變成她賬上的債。

一文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