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寒氣卻滲進骨縫。

方若盈砍完最后一點柴時，手已經(jīng)腫成青紫色，嘴唇干裂烏紫。

那顆剛換的心臟，在零下十幾度的低溫里突突地跳，像隨時要從胸腔里沖出來似的。

醒來時，秦慕洲正握著她的手呵氣。掌心溫度燙得她微微一顫。

“醒了？”他松開手，語氣分不清是關心還是責備，“讓你砍點柴就暈，這種身體素質(zhì)還怎么當軍屬？”

方若盈緩慢地抽回手。

秦慕洲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怔了一瞬。

再開口時，聲音硬了幾分：“晚上師部聯(lián)誼會，準備一下。”

“......好。”

她應得太順從，順從到讓他心頭莫名發(fā)堵。

從前她會鬧，會紅著眼睛問他“程蔓枝去不去”，現(xiàn)在卻只剩一潭死水。

房間里，方若盈對著鏡中蒼白的臉，用最便宜的雪花膏抹了抹，又用紅紙抿了抿嘴唇。

秦慕洲靠在門框邊看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婚禮上，她穿著軍裝式樣的紅衣裳回頭對他笑的樣子。

那時她眼里有光。

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

他的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脖頸，眉頭蹙起：“我送你的紅星徽章呢？”

方若盈反應慢了半拍。

她抬起眼，眼神茫然地在鏡中與他交匯：“......紅星徽章？”

秦慕洲下頜線驟然繃緊。

那枚銅質(zhì)的紅星徽章不值錢，卻是他第一次立功時得的。

他記得她收到時哭得滿臉是淚，說“我會戴一輩子”；

記得有次家屬院失火，她瘋了一樣要沖回火場，嘴里喊著“那是他送我的”。

現(xiàn)在她居然忘了。

“方若盈，”他聲音沉下來，“適可而止?！?br>
恰在這時，程蔓枝紅著眼眶推門進來。

“慕洲哥......”她聲音帶著哭腔，“我裙子不小心灑了菜湯......聽說若盈姐有件備用的藍裙子，是**媽留下的，能不能......”

“不行?！?br>
方若盈的聲音斬釘截鐵。

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焦距，緊緊盯著秦慕洲：

“那是我媽唯一留下的東西。別的都可以，這個不行。”

秦慕洲笑了。

原來她也有在乎的東西。

余怒未消。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當年為了籌藥費，接的那些‘人體素描’……需要我提醒你細節(jié)嗎？那些畫稿，我保存得很好?！?br>
方若盈渾身一僵。

“裙子，還是***死后的名聲？”他直起身，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選。”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

良久，方若盈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里面有什么東西徹底熄滅了。

“......我給你拿?！?br>
她把疊得整齊的藍裙子遞給程蔓枝時，手指捏得關節(jié)發(fā)白：“請小心保管。”

程蔓枝接過，指尖“不經(jīng)意”劃過她的手背，留下淺淺紅痕。

“放心呀若盈姐，”她笑得甜美，“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深夜，聯(lián)誼會結束。

方若盈在走廊盡頭的垃圾桶里，看見了那抹靛藍色。

棉布被惡意剪成碎片，裙擺沾滿油污，扣子散落一地。

程蔓枝抱著那只白色小**，站在垃圾桶旁，笑得天真又**：

“哎呀，不小心勾破了。反正若盈姐也不會再穿了，對吧？”

“畢竟**媽當年......也是**了讓人畫的呢。這種衣服，穿了也晦氣?！?br>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走廊格外刺耳。

程蔓枝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隨即眼淚簌簌落下。

幾乎同時，秦慕洲的呵斥聲傳來：

“方若盈！你發(fā)什么瘋！”

他快步走來，將程蔓枝護在身后，目光如刀：“道歉！”

方若盈看著地上破碎的裙子，又看向他，忽然覺得一切都很荒謬。

“她弄壞了我母親留下的遺物?！?br>
“那又如何？”秦慕洲冷聲，“一件衣服，值得你動手**？方若盈，你現(xiàn)在真是越來越不可理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程蔓枝懷里的小狗：

“既然你這么有精力，就去給小白洗澡。洗不干凈，今晚別吃飯。”

方若盈身體微僵。

她對狗毛嚴重過敏。

“秦慕洲，”她輕聲說，“你知道我過敏?！?br>
“所以呢？”他勾起唇角，“方若盈，這是懲罰。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br>
程蔓枝將小狗遞過來時，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若盈姐，小心點哦，小白脾氣不太好呢。”

浴室門被關上。

白色的小**在搪瓷盆里撲騰，狗毛飛揚。

方若盈戴著手套，可**的手臂很快泛起紅疹，呼吸也開始困難。

她強忍著不適，小心沖洗。

就在快要完成時，小狗突然受驚，狠狠咬在她手背上！

“啊——”

方若盈吃痛松手，小狗趁機跳出水盆，沖出浴室！

“小白！”程蔓枝的尖叫聲響起。

緊接著是刺耳的剎車聲，和一聲短促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