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計(jì)價------------------------------------------（一九九三年冬 / 山西某村 茅草屋）。，噗噗悶響，像遙遠(yuǎn)的鼓。后來鼓點(diǎn)密了，連成一片“唰”的潮聲，屋子里那點(diǎn)微弱的熱氣，瞬間就被從四面八方縫隙鉆進(jìn)來的濕冷吞了個干凈。。。先是弟弟出，然后是姐姐，最后輪到她。一家五口，擠在這間臨時租來的、低矮的茅草屋里，接力般染上這滾燙的*。弟弟哭啞了，被媽媽箍在懷里。姐姐在旁邊的鋪上蜷著，偶爾咳兩聲。只有董慧醒著，眼睛在黑暗里睜得很大，看著屋頂垂下一綹被雨水浸成深色的茅草，末端懸著一顆將滴未滴的水珠。，晃晃悠悠，映著屋里煤油燈黃豆大的一點(diǎn)光。，又像被無數(shù)小針尖輕輕地扎。但她不敢動，怕吵醒腳那頭的父母。他們也沒睡實(shí)，隔著薄薄的、充滿潮氣的空氣，聲音壓得低低的，卻一字不漏，釘進(jìn)她燒得嗡嗡作響的耳朵里。，帶著哭過之后的沙：“……一萬二……攢到猴年馬月？狗娃（弟弟小名）要是找不回來，這債……這債背到死都還不清……”，那氣息沉得像磨盤：“人要緊……電視臺都來了，兩個村的人都幫著尋，娘不是把狗娃找回來了？這就是老天爺給咱留了活路。錢……總能還上?；盥罚俊?*聲音陡然尖利了一點(diǎn)，又立刻壓下去，變成一種絕望的嘶嘶聲，“啥活路！超生罰款單還在墻上貼著！一萬二！狗娃是回來了，可嚇掉了魂，你看他這幾天看人的眼神！這茅草屋，這病……咱慧慧也跟著受這罪！她生下來就是個‘多’的，罰了款才上戶口，現(xiàn)在又……你小聲點(diǎn)！”爸急促地打斷她。。只有雨聲，和柴火在灶膛里最后的、細(xì)微的畢剝聲。，連眼珠都沒轉(zhuǎn)。高燒讓聽覺變得異常清晰，也讓那些話的含義，像冰錐一樣，緩慢而準(zhǔn)確地刺進(jìn)她懵懂的意識里?！岸唷钡?。“一萬二”。
“罰了款才上戶口”。
她不太明白“超生”是什么意思，但她聽懂了自己和“一萬二”這個巨大的數(shù)字綁在一起。她見過那張紙，黃黃的，貼在老家土坯房堂屋最顯眼的地方，上面有紅戳。每次有外人來，爸或媽總會下意識用身體去擋一下，或者飛快地扯下旁邊的舊年歷遮住。那是一種羞恥的姿勢。
現(xiàn)在，在這更破、更冷的茅草屋里，這種羞恥跟著來了，還加上了弟弟丟了的恐懼，和全家人一起生病的滾燙。
弟弟是三個月前丟的。就在村口老槐樹下，一轉(zhuǎn)眼的工夫。后來姥姥哭喊著從十里外鄰村的溝渠邊把他抱回來，人販子跑了。弟弟回來后就有點(diǎn)呆，不怎么看人，夜里總驚醒。家里再也沒響起過笑聲。直到這場麻疹，把所有人都拖進(jìn)同一種疲軟的、沉默的痛苦里。
原來，自己生病，也是“多”出來的麻煩。
懸在屋頂?shù)哪穷w水珠，終于承受不住，“嗒”一聲，落在她額邊不遠(yuǎn)的地上，碎成一小片濕印。冰涼似乎濺到了皮膚上。
董慧慢慢眨了眨眼。身體里的火還在燒，但心里某個地方，卻像被那滴水浸透了，漫開一片冰冷的、細(xì)微的清明。
原來她是一場昂貴的麻煩。
原來她的存在，從一開始，就帶著一筆需要全家人用脊梁去扛的債，和一張無法完全遮蓋的、羞恥的標(biāo)簽。她的名字里有個“慧”字，是姥姥給取的，說盼她聰慧。可現(xiàn)在，這“慧”仿佛成了一種諷刺——她如此“慧”地，在五歲這年，就聽懂了自己命運(yùn)的價碼。
屋外，夜雨如瀑，仿佛要淹沒這搖搖欲墜的茅草屋，淹沒這病痛，淹沒那“一萬二”的巨債和“多余”的標(biāo)簽。屋內(nèi)，女孩在黑暗與高燒中，悄無聲息地，咽下了關(guān)于自身命運(yùn)的第一口，冰冷而苦澀的認(rèn)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