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dān)憂------------------------------------------，看似一成不變，卻在風(fēng)里悄悄燒走了一年又一年。，已經(jīng)能熟練地用圣油調(diào)和赭石粉，能閉著眼睛編出祭司要求的、十二股纏了藍(lán)繩的發(fā)辮，鎖骨下方那道銀色的圣印，也隨著身體的長開，愈發(fā)清晰地貼在皮膚上，像一道生來就長在骨血里的烙印。，是在圣廟里待了一輩子的人，她的臉像被風(fēng)沙磨過的粗陶，皺紋深得能夾住谷粒，只有一雙眼睛，永遠(yuǎn)垂著，看不到半分波瀾。她總在我給女孩們梳理頭發(fā)的時候，枯瘦的手搭在我的肩上，用沙啞得像磨過砂石的聲音，一遍遍地跟我說：“忒斯塔蒂，你要記住，敬神，便是臣服?！?，教我怎么調(diào)配沐浴的草藥，教我怎么把圣油烘得溫?zé)?，才不會涼到那些女孩的皮膚；教我在她們發(fā)抖的時候，要按住她們的肩膀說“女神會護佑你”，而不是跟著她們一起慌。她教我的所有事，都指向同一件事——如何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打磨成一件符合圣殿要求的、合格的祭品。。每個新月之日，天還沒亮，我就要守在圣殿西側(cè)的凈身房里，等著那些來履行圣事的女孩們被領(lǐng)進來。，蒸汽裹著澀而清苦的味道，漫滿了整間屋子。我要親手用浸了圣油的麻布，一點點擦過她們的身體，洗去所謂的“塵俗之氣”；要用磨得細(xì)膩的赭石粉，給她們涂紅臉頰和嘴唇，用炭筆描出挑的眼尾，把一張張或稚嫩、或麻木、或恐懼的臉，都畫成同一種取悅神明的模樣；再把她們散著的頭發(fā)，編成統(tǒng)一的十二股發(fā)辮，編進染了圣藍(lán)的細(xì)繩，和象征女神的橄欖枝紋樣。，從來都是兩種樣子。，大多是十五六歲的年紀(jì)，已經(jīng)被家里人、被周遭的聲音教得全然接受了這套規(guī)則。她們坐在矮凳上，任由我給她們涂脂抹粉，還會側(cè)過頭，和身邊的同伴壓低了聲音說笑，語氣里帶著幾分天真的期待。她們說，祭司講了，等結(jié)束了圣事，就能領(lǐng)到銀幣，那是女神神圣的饋贈，能給家里添一頭肥羊羔，能給弟弟扯一塊新的亞麻布，能給生病的母親換一罐好蜂蜜。她們把這場以身體為代價的掠奪，當(dāng)成了一場能換來好處的交易，甚至當(dāng)成了屬于女子的榮耀，眼睛里亮閃閃的，全是對那枚銀幣的期待。，我握著炭筆的手都會頓一頓，心里像被泡了冰水的麻布裹住，又沉又涼。她們不知道，那些銀幣，不過是陌生人丟過來的、被圣殿剝走了大半的殘羹，而她們付出的，是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就像集市上被牽走的羊羔，永遠(yuǎn)不知道自己肥美的皮毛和血肉，最終會被端上誰的餐桌。，是那些怕得渾身發(fā)抖的女孩。，有的甚至只有十一二歲，身體還沒長開，被母親硬推進來的時候，眼淚已經(jīng)把亞麻面紗打濕了大半。她們縮在凈身房的角落，死死抱著自己的胳膊，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當(dāng)我端著圣油走過去的時候，她們會像受驚的幼獸一樣往后躲，可身后是冰冷的石墻，根本無處可退。，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在我給她編頭發(fā)的時候，突然轉(zhuǎn)過身，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指甲狠狠嵌進我的皮肉里，疼得我指尖發(fā)麻，可她比我抖得更厲害，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帶著哭腔，用氣音求我：“忒斯塔蒂，我求求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待在這里，我不想見那些陌生人……你是女神的人，你能不能救救我？”，把我當(dāng)成了唯一的浮木，當(dāng)成了能救她出深淵的人?？晌抑荒芙┰谠?，任由她攥著我的手腕，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連自己的命運都握不住。我是女神所有之物，是被標(biāo)好了歸屬的祭品，我和她，和所有走進這座圣殿的女子，從來都是一樣的人。我只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在祭司推門進來的前一秒，幫她擦干凈臉上的淚痕，重新描花了被眼淚暈開的眼妝。
那天，她被領(lǐng)進正殿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絕望，我到現(xiàn)在都忘不掉。
而我的母親，也在我長到十歲，正式踏入圣殿做事的這一年，徹底失去了笑容。
我還記得小時候，母親抱著我坐在院子里的橄欖樹下，會用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摸著我的額頭，對著身邊的仆婦，壓著聲音，帶著藏不住的慶幸和笑意說：“幸好，是個男孩?！?br>在這座城邦里，生個男孩，是多少女人求不來的福氣。不用像她們一樣，每個月披著面紗走進圣廟，承受那些說不出口的屈辱；不用一輩子困在枷鎖里，連自己的身體都不屬于自己。而我，又偏偏是祭司口中“女神所賜的孩子”，不用像城邦里其他的男人一樣，剛長到肩膀高，就要去采石場搬沉重的圣石，去邊境的荒漠里放牧，甚至要跟著國王的軍隊去打仗，把命丟在黃沙里。
那時候的母親，是真的高興。她以為我避開了這世間男人和女人所有的苦，以為我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一輩子，不用像她一樣，活在無盡的麻木和恐懼里。我是她在這片看不到頭的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這束光，在我十歲那年，被圣殿的祭司，親手掐滅了。
那天是我正式入殿的日子，***站在圣火前，手里握著骨杖，當(dāng)著所有祭司和母親的面，高聲宣布了我往后的職責(zé)。他說，忒斯塔蒂是女神所有之物，生來便要終身侍奉女神，留在圣殿之中。幼時為獻(xiàn)祭的女子凈身祈福，待成年之后，便要承女神之責(zé)，以身入世，化解世間欲念，永鎮(zhèn)圣殿，取悅神明，為城邦換永世豐饒。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殿里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母親的心上。
我站在殿中，余光瞥見母親的臉，瞬間褪成了一片慘白，像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晃了晃，差點栽倒在地。她死死地盯著我，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碎掉，最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和我在那些女孩眼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從那天起，母親再也沒有笑過。
她依舊會每個月披著面紗走進圣廟，回來之后，依舊會關(guān)上門，在冷水里洗很久很久。只是洗完之后，她會走進我的房間，坐在我的床邊，一遍遍地摸著我的頭發(fā)，什么都不說，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我的額角，涼得像圣殿里的青石板。
她終于知道，她的孩子，從來都沒有逃過。
甚至，我的命運，比她，比所有走進圣殿的女子，都要更慘。她們一生只需要獻(xiàn)祭一次，而我，要終身被鎖在這座圣廟里，做一件永遠(yuǎn)沒有盡頭的祭品。
老嫗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敬神便是臣服。
我低著頭，給懷里的女孩編完最后一股發(fā)辮，指尖觸到她冰涼的、還在發(fā)抖的肩膀。凈身房的門外，傳來了祭司催促的腳步聲，正殿里，又響起了那如同詩歌一般美好的律法誦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