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前夜------------------------------------------ 北行前夜，咸陽的秋意一日深過一日。，光禿禿的枝椏刺向鉛灰的天穹。晨起時，階前已見薄霜，呼吸間呵出白氣。侍女為我添了厚裘，炭盆也早早燃起，但宮殿太大，空曠處依舊寒氣逼人。，我閉門不出。，有時是傳始皇口諭，詢問行裝準(zhǔn)備；有時是送些賞賜——御寒的狐裘、上好的刀劍、一匣金餅。他姿態(tài)恭謹(jǐn)，言語滴水不漏，但我能感覺到，那層恭敬之下，是越發(fā)濃厚的審視?！氨菹侣犅劰酉沧x竹簡，特命少府送來些新謄抄的典籍?！壁w高今日帶來的是一車竹簡，以熟牛皮捆扎，墨跡猶新。，是《商君書》。翻開，第一篇《更法》，開篇便是：“法者，國之權(quán)衡也?！弊舟E工整，是標(biāo)準(zhǔn)的秦篆。“父皇有心了?！蔽曳畔轮窈?。送《商君書》，意思再明白不過——要我學(xué)法家之術(shù)，棄儒家之仁?！氨菹逻€說，北地苦寒，公子體弱，可多帶些藥材。太醫(yī)令已備好藥囊，明日便送來?！壁w高垂手道。“替我謝過父皇?！蔽翌D了頓，看向他，“趙府令，我走之后，咸陽宮中，還需你多費心?！保骸肮友灾亓?，伺候陛下是老奴本分。尤其是丹藥之事?！蔽叶⒅氨R生、侯生雖死，但方士**未絕。我聽聞，仍有方士在民間活動，以長生之名蠱惑百姓。趙府令常在父皇身邊，若有發(fā)現(xiàn)，當(dāng)及時稟報?！保骸袄吓靼?。只是……陛下求仙之心，非一日可熄。盧生、侯生伏誅后，陛下已停丹十日，然這幾日，又時常問起東海仙山之事。徐福東渡三年，杳無音信，陛下心中焦慮，恐……”，但意思已明。始皇對長生的執(zhí)念，不會因為一次丹藥事件就消失。他現(xiàn)在停丹，是因為證據(jù)確鑿，也因為身體確實不適。但一旦身體稍好，或又有人以新名目進(jìn)獻(xiàn)“仙方”，他很可能重蹈覆轍?！拔抑懒?。”我點頭，“有勞趙府令多勸諫。”
“老奴盡力?！壁w高一揖，退下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陷入沉思。趙高這個人，太滑。他今日透露始皇仍念長生，是真為我著想，還是在為未來的“方士”重新得寵鋪路？或許兼而有之。他永遠(yuǎn)站在贏面大的一邊。
“公子，”一名侍女悄步進(jìn)來，“宮外有人求見，自稱是公子的故人。”
“故人？”我一怔。扶蘇在咸陽，除了宮中之人，幾乎不與外人交往，哪來的故人？
“來人可報姓名？”
“他說姓徐，單名一個‘渭’字?！?br>徐渭？我心中一動。那個在歷陵縣救我性命的文士？他怎么會來咸陽？又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請他到偏殿。”
偏殿較小，只設(shè)一案一席。我換上常服過去時，徐渭已在那里等候。他依舊是一身青衫，面容清癯，**手看著墻上懸掛的一幅《山海圖》。
“徐先生?！蔽夜笆?。
徐渭轉(zhuǎn)身，微笑還禮：“徐某不請自來，叨擾公子了?！?br>“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何來叨擾。”我請他入座，屏退左右，“先生怎會來咸陽？又怎知我在此處？”
“咸陽乃帝都，徐某游歷至此，有何奇怪？”徐渭淡然道，“至于公子身份……那夜在歷陵，徐某便知公子非尋常人。后來打聽，方知是長公子。只是那時公子已啟程返京，未能再見?！?br>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絕不止此。那夜歷陵之事，涉及黃金貪墨，是殺頭大罪。他能全身而退，還能找到咸陽宮來，絕非普通“游歷文士”。
“先生此來，不只是為敘舊吧？”我直接問。
徐渭笑了：“公子快人快語。不錯，徐某此來，是有兩件事相告?！彼麎旱吐曇簦暗谝患?，孫賁與歷陵縣尉，已于七日前伏法。王煥都尉**黃金，人贓并獲，二人供出背后是少府章邯。但章邯在朝中有人庇護(hù)，最終只以‘失察’之罪罰俸一年，降為少府丞，仍掌實權(quán)?！?br>我皺眉。章邯果然不干凈，但竟能脫罪?？磥硭诔械目可剑任蚁氲倪€硬。
“第二件，”徐渭神色凝重起來，“方士余黨，已知是公子揭發(fā)盧生、侯生。他們不敢在咸陽動手，但公子北行之路，已布下殺局?！?br>果然。淳于越提醒過，趙高暗示過，現(xiàn)在徐渭也證實了。
“先生可知具體布置？”
徐渭搖頭：“方士**，行事詭秘。徐某只探知，他們在北行必經(jīng)之路的峣關(guān)、藍(lán)田、櫟陽三處，都安排了人手。公子隨行雖有五十精兵，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br>峣關(guān)、藍(lán)田、櫟陽。這是從咸陽北上，經(jīng)內(nèi)史、上郡的必經(jīng)之路。峣關(guān)是出咸陽的第一道關(guān)隘，地勢險要；藍(lán)田是**重鎮(zhèn)，駐有軍隊；櫟陽是舊秦都城，如今是倉儲要地。在這三處下手，確有可能。
“多謝先生告知。”我鄭重一禮。
“公子不必客氣?！毙煳伎粗?，“徐某那夜出手，是見不得以多欺少。今日前來，是覺得公子……與這咸陽宮中的其他人，不太一樣?！?br>“哦？何處不一樣？”
“公子看那幅《山海圖》的眼神，”徐渭指著墻上地圖，“不是看疆土，而是看蒼生?！?br>我一怔，看向那幅巨大的地圖。上面繪著大秦三十六郡，山川河流，城池關(guān)隘。從北方的長城，到南方的百越，從東方的滄海，到西方的流沙。這是始皇帝打下的江山，也是無數(shù)白骨堆砌的版圖。
“先生過譽了?！蔽沂栈啬抗猓拔也贿^是個被貶的皇子，自身難保，何談蒼生?！?br>“是嗎？”徐渭微微一笑，“可徐某聽說，公子在章臺宮，以死相諫，揭發(fā)丹毒；在蘭池宮，****，呈報民情。這可不是‘自身難保’之人會做的事。”
“先生消息靈通。”我看著他，“但先生既知我是被貶之身，當(dāng)知我人微言輕，做不了什么。”
“現(xiàn)在做不了，不代表將來做不了?！毙煳季従彽溃肮咏衲甓卸?，陛下春秋鼎盛，然天命有時。公子此去上郡，是劫，亦是緣。蒙恬將軍手握三十萬精銳，北疆長城，關(guān)乎國本。公子若能得蒙恬支持，便有了立足之基。”
這話已近乎**。他在暗示我結(jié)交蒙恬，掌控軍權(quán)，為未來做準(zhǔn)備。
“先生這話，可是大逆不道?！蔽页谅暤?。
“大逆不道？”徐渭笑了，笑容里有一絲譏誚，“公子，徐某游歷天下，所見所聞，關(guān)東之民，已如鼎沸。陳勝、吳廣之輩，或許明日便會**。到那時，這大秦的天下，還守不守得住始皇帝的‘道’？”
陳勝、吳廣。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讓我渾身一顫。歷史上的大澤鄉(xiāng)**，發(fā)生在始皇死后第二年。但現(xiàn)在，始皇還活著，徐渭怎么就……
“先生何出此言？”我強(qiáng)作鎮(zhèn)定。
“公子不必緊張。”徐渭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落葉，“徐某并非能掐會算，只是看這天下大勢。始皇以法為教，以吏為師，嚴(yán)刑峻法，徭役無度。關(guān)東之民，本非秦人，滅國之恨未消，又加苛政，豈能不反？如今只缺一個火星。而這火星，隨時可能出現(xiàn)?！?br>他轉(zhuǎn)身看我：“公子，徐某今日之言，可入你耳，不可出你口。但你需記住：為君者，當(dāng)知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始皇陛下筑起了最堅固的長城，卻忘了筑一道人心的長城?！?br>說完，他深深一揖：“徐某言盡于此，就此告辭。”
“先生留步。”我叫住他，“先生既有此見識，為何不入朝為官，輔佐明主，解民倒懸？”
徐渭笑了，笑容里有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徐某閑云野鶴，受不得朝堂拘束。何況……”他頓了頓，“這大秦的朝堂，可容得下第二個聲音？”
他走了，青衫在秋風(fēng)中翻卷，很快消失在宮門外。
我獨自站在偏殿中，回味著他的話。這個人，太神秘。他知道的太多，看得太透。他真的是“游歷文士”嗎？還是……六國遺族？諸子百家？抑或是，另一個穿越者？
不，不像。他的思維、言語，都是這個時代的人。只是比常人更清醒，更透徹。
“公子，”內(nèi)侍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蒙毅大人求見。”
今日訪客真多。我整了整衣冠：“請?！?br>蒙毅是獨自來的，未著官服，一身常衣。他進(jìn)殿后，屏退左右，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攤在案上。
是一幅地圖，繪得極為精細(xì)，上面標(biāo)注著山川、道路、驛站、水源，甚至還有幾處用朱筆圈出的地點。
“這是北行路線圖?！泵梢阒钢貓D，“公子請看，從咸陽出發(fā)，經(jīng)峣關(guān)、藍(lán)田、櫟陽，過洛水，至雕陰，再北上至上郡治所膚施。全程約八百里，快則半月，慢則***可達(dá)?！?br>他的手指在幾處朱筆圈出的地方點了點：“這幾處，地勢險要，易于設(shè)伏。我兄長來信，說近日北地不太平，有流寇出沒，讓公子務(wù)必小心?！?br>流寇？還是方士余黨？
“蒙將軍可還說了什么？”我問。
蒙毅猶豫片刻，低聲道：“兄長說，他在上郡，為公子準(zhǔn)備了一份‘禮物’。但此物非同小可，需公子親自去看，方能明白?！?br>又是“禮物”。究竟是什么，讓蒙恬如此神秘？
“蒙將軍可曾提及，是何禮物？”
“未曾?！泵梢銚u頭，“但兄長說，此物關(guān)乎大秦國運，也關(guān)乎公子未來。請公子務(wù)必謹(jǐn)慎對待?！?br>關(guān)乎國運，關(guān)乎未來。蒙恬是手握重兵的大將，他口中的“禮物”，絕不會是尋常物件。
“我記下了?！蔽尹c頭，“多謝蒙大人?！?br>“公子客氣。”蒙毅收起地圖，神色鄭重，“還有一事。我兄長讓我轉(zhuǎn)告公子：北地三十萬軍，只認(rèn)陛下虎符，亦只認(rèn)公子身份。但軍中**復(fù)雜，有老秦人，有關(guān)東降卒，有**刑徒。公子初到，當(dāng)以穩(wěn)為主，莫要急于立威。”
這是在教我如何掌軍。蒙恬在為我鋪路。
“蒙將軍厚意，扶蘇銘記。”我起身，鄭重一揖。
蒙毅連忙還禮：“公子折煞臣了。臣與兄長，受陛下厚恩，自當(dāng)竭力效忠。公子仁厚，天下皆知，若能……若能正位，是大秦之幸，亦是萬民之幸?！?br>這話，已是明白無誤的支持。
送走蒙毅，天色已近黃昏。我站在殿前，看著夕陽將咸陽宮染成血色。這座宮殿，這個帝國，就像這落日，看似輝煌，實則已近尾聲。
但我不想讓它落下。
“公子，”老內(nèi)侍顫巍巍走來，“該用晚膳了?！?br>“放著吧?！蔽覔]手，忽然想起一事，“阿草母子，近日如何？”
老內(nèi)侍是少數(shù)幾個知道我與阿草母子往來的人，聞言低聲道：“前日老奴去看過，那婦人已能下地勞作，在城西接了浣衣的活計。阿草在市集做零工，日子雖清苦，但總算能活。他們還問起公子，說等公子北上時，要來送行?！?br>“不必了。”我搖頭，“告訴他們，好好活著。若遇難處，可去博士宮尋淳于越博士?！?br>“喏?！?br>晚膳很簡單，粟米飯，兩樣小菜。我吃了幾口，便擱下筷子。腦海中反復(fù)回響著徐渭的話，蒙毅的提醒，始皇的敲打。
方士余黨要殺我。北行之路有埋伏。蒙恬在等我。始皇在看著我。
而我，只有五十個護(hù)衛(wèi)。
“公子，”侍女輕聲問，“可要安歇？”
“再等等?！蔽移鹕恚叩綍盖?。案上攤開著那卷《商君書》，旁邊是淳于越送來的民情記錄。我拿起筆，在空白的竹簡上寫下幾行字：
一、保命至上，安全抵達(dá)上郡。
二、取得蒙恬信任，掌控北軍。
三、了解北地實情，尤其是長城戍卒狀況。
四、查清蒙恬所說的“禮物”。
五、尋找改變大秦的方法。
這是短期目標(biāo)。長期呢？我要阻止秦末戰(zhàn)亂，要避免楚漢相爭，要讓這個帝國延續(xù)下去。但怎么做到？
始皇不死，一切都是空談?？墒蓟嗜羲?，趙高、李斯便會篡改遺詔，賜死我與蒙恬。這是一道死結(jié)。
除非……始皇死時，我在他身邊。除非，我能拿到真正的遺詔。除非，我能提前清除趙高、李斯。
可我現(xiàn)在，只是一個被貶的公子，一無權(quán)，二無兵，三無人望。如何對抗趙高、李斯？
燭火跳動，在竹簡上投下?lián)u曳的影子。窗外傳來風(fēng)聲，嗚嗚如泣。
夜深了。我吹熄蠟燭，和衣躺下。黑暗中，思緒卻越發(fā)清晰。
徐渭說，陳勝吳廣隨時可能**?？墒蓟蔬€活著，他們真的敢嗎？歷史上，大澤鄉(xiāng)**的直接原因是“失期當(dāng)斬”，但根本原因是“天下苦秦久矣”?，F(xiàn)在始皇在，秦法依舊嚴(yán)苛，徭役依舊沉重，那個“火星”，真的需要等到始皇死后才燃起嗎？
如果……如果我北行途中，關(guān)東就亂了，怎么辦？
我猛然坐起，冷汗浸濕了后背。
是了，我一直在想如何改變始皇死后的歷史，卻忘了，始皇死前，這個帝國就可能已經(jīng)崩壞。長城戍卒、驪山刑徒、關(guān)東流民，這些都是干柴。一點火星，便可燎原。
而這火星，可能是一場大雨，一次延誤，一次官吏的暴虐。
我起身，重新點亮燈，攤開地圖。目光落在東方——碭郡、泗水郡、九江郡……這些地方，是未來**的爆發(fā)點?，F(xiàn)在，那里是什么狀況？
我不知道。淳于越的情報有限，始皇的奏報可能被美化。我必須親眼去看。
可我要北上，與這些地方背道而馳。
除非……繞道。
我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咸陽北上，通常走內(nèi)史、上郡。但如果向東，出函谷關(guān)，經(jīng)三川郡、碭郡，再折向北，過河內(nèi)郡、邯鄲郡，也可抵達(dá)上郡。這條路更遠(yuǎn)，更險，但能經(jīng)過關(guān)東腹地。
可始皇會允許我繞道嗎？蒙恬還在上郡等我。方士余黨的埋伏，會不會就在這條路上？
我盯著地圖，直到眼睛發(fā)澀。窗外的天色，已蒙蒙發(fā)亮。
“公子，”侍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該起身了。今日要去宗廟告祭，明日便要啟程了?！?br>明日。時間到了。
我洗漱**，穿上正式的玄端朝服。銅鏡中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堅定的。
宗廟在咸陽宮東側(cè)，供奉著秦室歷代先公先王。始皇已在那里等候，一同的還有奉常胡毋敬等禮官。
儀式冗長而肅穆。我跪在歷代先祖靈位前，聽胡毋敬用古奧的雅語誦讀祭文，祈求先祖保佑北行平安。香火繚繞，鐘磬聲聲，一切都按禮制進(jìn)行。
始皇站在最前，背影挺拔。他今日穿著十二章紋冕服，頭戴通天冠，手持玉圭，是標(biāo)準(zhǔn)的祭祀裝束。祭祀時，他比平日更沉默，更威嚴(yán)。
禮成，眾人退出宗廟。始皇讓我留下。
宗廟內(nèi)只剩下我們父子二人。香火未熄，青煙裊裊，在先祖靈位前盤旋。
“扶蘇，”始皇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廟堂中回蕩，“你可知，我秦室先祖，起于西陲，歷代先公，浴血奮戰(zhàn)，方有今日？”
“兒臣知道?！?br>“非子養(yǎng)馬有功，受封秦地；襄公護(hù)平王東遷，始列為諸侯；穆公稱霸西戎，開地千里；孝公用商鞅變法，國富兵強(qiáng)；惠文王稱王，昭襄王破郢都、攻大梁；至朕，奮六世余烈，振長策而御宇內(nèi)，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笔蓟示従彽溃總€字都沉重如鐵，“這江山，是秦人用血換來的。你要記住，你身上流的，是秦人的血。你的責(zé)任，是守住這江山，傳之萬世?！?br>“兒臣銘記。”
始皇轉(zhuǎn)身，看著我：“你與朕治國理念不同。朕知道。但你要明白，這天下，是打下來的，不是談下來的。仁義道德，那是太平盛世才講的東西。如今六國遺族未滅，匈奴百越未平，講仁政，便是自取滅亡?！?br>“但父皇，”我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打天下需用武，治天下當(dāng)用文。秦以法家得天下，可法家嚴(yán)苛，民不堪命。兒臣并非要全盤否定法家，只是認(rèn)為，當(dāng)輔以仁政，剛?cè)岵?jì)，方是長治久安之道?！?br>始皇盯著我，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帝王的孤傲：“你還是太年輕。等你在上郡待上幾年，見過邊關(guān)的廝殺，見過戍卒的苦寒，見過匈奴的兇殘，或許就會明白，朕為何要行嚴(yán)法，為何要筑長城，為何要……求長生?！?br>長生。他又提到了。
“父皇，丹藥之事……”
“朕知道?！笔蓟蚀驍辔?，“丹藥有毒，朕已停服。但長生之道，未必只有丹藥。徐福東渡尋仙，盧生侯生煉丹，不過是兩條路。路走錯了，換一條便是。但長生這個目標(biāo)，朕不會放棄?！?br>他說得平靜，卻堅定。我心中涌起深深的無力感。始皇對長生的執(zhí)念，已近乎病態(tài)。這不是理性可以說服的。
“兒臣只是擔(dān)心父皇的安危?！?br>“朕的安危，朕自有分寸。”始皇走到宗廟門口，望著外面的天空，“你明日啟程，朕就不送了。到了上郡，好好跟著蒙恬學(xué)。他是朕最信任的將領(lǐng)，也是你的老師?！?br>“是?！?br>“還有，”始皇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朕給你的那五十護(hù)衛(wèi)，領(lǐng)頭的是個叫王離的軍侯。他是老將王翦的孫子，可信。若遇險情，可聽他安排?！?br>王離？這個名字讓我一怔。歷史上，王離是秦末名將，王翦之孫，后來在巨鹿之戰(zhàn)中被項羽俘虜。沒想到，他現(xiàn)在只是個軍侯，還被派來護(hù)送我。
“兒臣知道了。”
“去吧?！笔蓟蕮]揮手，“明日早些出發(fā)，莫要耽擱?！?br>我深深一揖，退出宗廟。走到門外時，回頭看了一眼。始皇仍站在廟中，仰頭望著先祖靈位，背影在香火青煙中，顯得格外孤獨。
這個征服了天下的帝王，這個追求長生的凡人，這個……我的父皇。
回到寢宮，行裝已基本收拾妥當(dāng)。兩輛安車，一輛載我，一輛載衣物、書籍；十輛輜重車，裝糧食、水、藥材、兵器；五十名護(hù)衛(wèi)，皆騎戰(zhàn)馬，由王離統(tǒng)領(lǐng)。
侍女捧來一個木匣：“公子，這是陛下剛命人送來的?！?br>我打開，里面是一把劍。劍鞘烏黑，無紋飾，拔劍出鞘，劍身如秋水，寒氣逼人。劍格處刻有兩個小篆：定秦。
定秦劍。傳說中始皇的佩劍之一，象征平定天下。他竟然把這把劍給了我。
“還有這個?！笔膛殖噬弦幻肚嚆~虎符，只有半只，造型猙獰，背后刻著“上郡”二字。
虎符。調(diào)兵的信物。有這半枚虎符，到上郡后，與蒙恬手中的另一半合符，便可調(diào)動上郡兵馬。
始皇把定秦劍和虎符給我，是在表明態(tài)度：他雖貶我，但仍視我為繼承人，給我兵權(quán)，給我信任。
可這信任，有多重？會不會是試探？
我將虎符和劍收入懷中。觸手冰涼，卻覺得有千鈞之重。
“公子，”老內(nèi)侍眼眶發(fā)紅，“此去千里，天寒地凍，公子千萬保重……”
“知道了?！蔽遗呐乃募?，“宮中之事，你多費心。尤其是……若是父皇又召方士，或服食丹藥，務(wù)必設(shè)法告知我?！?br>“老奴明白?！?br>夜色再次降臨。這是我在咸陽宮的最后一夜。
我屏退所有人，獨自坐在殿中。案上攤開著地圖，燭火跳躍。我最后確認(rèn)了一遍路線，將徐渭、蒙毅的提醒，與地圖上的標(biāo)記一一對應(yīng)。
峣關(guān)、藍(lán)田、櫟陽。三處埋伏點。
我拿起筆，在藍(lán)田和櫟陽之間，畫了一條迂回的線。不走官道，走小道。雖然難行，但可避開大部分埋伏。
至于峣關(guān)，那是出咸陽必經(jīng)之地，繞不開。只能硬闖。
我將路線圖燒掉，灰燼撒入水盆。而后，我寫了一封密信，是給淳于越的，讓他繼續(xù)收集民情，尤其注意碭郡、泗水一帶。信寫好后，用蠟封好，讓可靠的內(nèi)侍明日送出。
做完這一切，已是子時。
我躺在榻上，卻毫無睡意。腦海中閃過很多人，很多事：始皇冷峻的臉，趙高謙卑的笑，李斯銳利的眼，蒙毅鄭重的囑托，徐渭神秘的背影，淳于越激動的淚光，阿草母子感恩的眼神……
還有，那個在歷陵縣救我的夜晚，那枚紅線穿著的銅錢，此刻正貼在我的胸口，微微發(fā)燙。
明日，我將離開這座困住扶蘇的宮殿，走向一個更廣闊，也更危險的世界。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刺殺？戰(zhàn)爭？**？還是……一線生機(jī)。
但我知道，我必須走下去。
為了活下去。為了這個帝國。也為了那些在苛政下掙扎的，千千萬萬的，無名無姓的百姓。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要亮了。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