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白發(fā)------------------------------------------“嗚嗚”地叫起來，像只被捏住脖子的貓。李正光正蹲在地上劈柴，斧頭下去，凍得梆硬的木頭裂開個豁口，碎渣濺在他的棉褲上，留下幾片白印。他直起身，搓了搓凍得發(fā)僵的手，哈出的白氣在鼻尖凝成霜，又被他用袖子蹭掉。，手里捏著幾根蔫黃的菠菜，葉子上還帶著冰碴。她的動作很慢，像臺生了銹的機(jī)器，擇著擇著就停下來，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正光這才發(fā)現(xiàn)，母親的頭發(fā)好像又白了些，在昏暗的屋里泛著銀光，比窗臺上那盆凍壞的仙人掌刺還要扎眼?！八_了?！彼嵝训溃闷鸶^繼續(xù)劈柴。木頭是從后山撿的，帶著股松脂味，劈開來能看見里面細(xì)密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哦”了一聲，慢吞吞地站起來，往鋁壺里續(xù)水。她的背比以前更駝了，走路時肩膀一歪一歪的，像棵被風(fēng)雪壓彎的向日葵。李正光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酸溜溜的。，管事的是個胖女人，戴著副黑框眼鏡，瞅他的眼神像在看塊廢鐵?！巴げ皇?，”她呷了口茶，茶葉沫子粘在嘴角，“不夠添亂的。”李正光說自己有力氣，能扛動棉紗，她只是撇撇嘴：“廠里有規(guī)定，出了事誰負(fù)責(zé)？”，他沿著鐵道邊走了很久，鐵軌上的積雪被太陽曬得半化，踩上去黏糊糊的。遠(yuǎn)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沉悶，像誰在嘆氣。他看見幾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正扛著鐵鍬往磚窯廠走，褲腳卷著，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踝。為首的那個沖他吹了聲口哨：“去不去？搬磚，一天3毛?！?。他聽說磚窯廠的老板黑心腸，克扣工錢是常事，去年還有個孩子被倒塌的磚垛砸斷了腿，最后就給了五塊錢了事。他不能出事，他要是倒了，這個家就真散了?！靶」?，”母親突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要不……咱回鄉(xiāng)下吧？”。母親的老家在呼蘭河那邊，有幾畝薄田，還有個遠(yuǎn)房表哥。以前父親總說鄉(xiāng)下太苦，不讓母親回去，現(xiàn)在……她大概是覺得在城里待不下去了?！盎厝ジ缮叮俊彼雅玫牟褶饋?，碼得整整齊齊，“表哥家也不寬裕，去了也是添累贅?！?，又坐回炕沿，繼續(xù)擇菜。菠菜蔫得厲害，她一片一片地揪著黃葉子，最后剩下的梗比手指頭還細(xì)。李正光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在道外這地方，抬頭不見低頭見，誰家有個紅白喜事，街坊鄰居都得湊個份子。父親走了，家里沒了頂梁柱，那些以前熱絡(luò)的眼神，慢慢就變了味。，張掌柜的秤桿壓得低低的，嘴里還念叨：“現(xiàn)在的孩子不容易啊?！笨赊D(zhuǎn)身就聽見他跟伙計說：“沒了男人，這娘倆遲早得靠接濟(jì)過活?！崩钫猱?dāng)時攥緊了拳頭，差點把米袋子摔在他臉上?！拔艺业交盍?。”他突然說，把最后一塊木頭劈成兩半，“陳大爺介紹的，去碼頭扛包，一天3毛?！保劬镩W過一絲慌：“碼頭？那地方太亂了……不亂，”李正光撒謊了，他根本沒去找陳瘸子，“有陳大爺照應(yīng)著，沒事。”
他知道母親怕什么。道外的碼頭是三教九流聚集地，搬運(yùn)工里混著不少混子，打架斗毆是常事。但他實在沒別的辦法了，紡織廠不收，磚窯廠不敢去，只**頭肯要他這個半大孩子，雖然累點，錢卻給得實在。
母親還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眼眶紅了。她從懷里摸出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塊水果糖，糖紙都皺巴巴的，是父親生前單位發(fā)的福利，她一直舍不得吃。
“給你，”她把糖遞過來，手在抖，“扛包累，含塊糖有力氣?！?br>李正光沒接，他看見母親的指關(guān)節(jié)腫得像個小蘿卜，那是常年累月做家務(wù)磨出來的。以前父親在的時候，總不讓她干重活，說“女人的手是用來繡花的”，現(xiàn)在……她的手比男人的還粗糙。
“您留著吃吧。”他把母親的手推回去，“我不愛吃甜的。”
母親沒再堅持，把糖重新包好，塞回懷里，像藏著個寶貝。李正光看著她鬢角的白發(fā)，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把他架在脖子上，去江邊看輪船。那時候她的頭發(fā)又黑又亮，扎著個麻花辮，跑起來的時候，辮子在他臉前晃來晃去，帶著股肥皂的清香。
“我去趟廢品站，”他拿起棉襖穿上，“跟陳大爺說聲，明天去碼頭?！?br>母親點點頭，叮囑道：“路上慢點，早點回來?！?br>走出家門，北風(fēng)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胡同里的積雪被踩得硬邦邦的，幾個孩子在堆雪人，用煤塊當(dāng)眼睛，胡蘿卜當(dāng)鼻子，笑得嘰嘰喳喳。李正光停下腳步看了會兒，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也總帶著他堆雪人，還把自己的棉**摘下來給雪人戴上，說“讓它也暖和暖和”。
廢品站在鐵道邊，一個用鐵絲網(wǎng)圍起來的院子，里面堆著山一樣的破銅爛鐵，銹跡斑斑的，在雪地里泛著青黑色。陳瘸子正蹲在一個大鐵桶邊，用錘子敲著什么，火星子濺起來，落在他的破棉襖上。
“陳大爺?！崩钫夂傲艘宦暋?br>陳瘸子回過頭，瞇著眼睛看了看他，放下錘子：“咋來了？缺錢了？”
李正光點點頭，沒隱瞞：“想去碼頭扛包，您能跟那邊打個招呼不？”
陳瘸子“嗤”地笑了一聲，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碼頭那地方，是你該去的？那幫孫子，看見你是個半大孩子，不往死里欺負(fù)才怪?！?br>“我有力氣?！崩钫膺诉^，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有力氣頂個屁用?！标惾匙又糁照日酒饋?，瘸腿在地上頓了頓，“碼頭是劉大炮的地盤，那孫子心黑著呢，上個月剛把一個想漲工錢的搬運(yùn)工胳膊打斷了。”
李正光愣了愣。劉大炮的名字他聽過，道外一帶有名的混子，聽說以前是搬運(yùn)工出身，后來靠著打架狠坐上了頭把交椅，手下養(yǎng)著一群打手，專門替人看場子收保護(hù)費(fèi)。
“那……還有別的活嗎？”他有點泄氣。
陳瘸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說：“我認(rèn)識個修自行車的，姓李，就在五道街，他最近想找個學(xué)徒，管吃住，一個月給8塊。你干不干？”
李正光眼睛亮了。修自行車雖然掙得不算多，但安穩(wěn)，還能學(xué)門手藝，比去碼頭扛包強(qiáng)多了?！案?！”他趕緊說，“謝謝您陳大爺?！?br>“謝啥，”陳瘸子擺擺手，“老李是個實在人，就是脾氣倔，你跟著他好好學(xué)，別耍小聰明?！彼麖膽牙锩鰝€皺巴巴的煙盒，抽出根煙叼在嘴里，又想起什么似的，“對了，**咋樣了？”
“還那樣，不愛說話?！?br>陳瘸子嘆了口氣：“女人家，遇著事就容易鉆牛角尖。你多勸勸她，實在不行，我讓你孫姐過來陪她說說話。”孫姐是陳瘸子的遠(yuǎn)房侄女，在道里開了家裁縫鋪，人很爽朗。
“不用麻煩孫姐了?！崩钫庹f，“我會勸她的。”
從廢品站出來，李正光的腳步輕快了不少。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照下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幅沒畫完的畫。他路過供銷社，看見櫥窗里擺著個紅色的**，上面鑲著顆假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爍爍。他想起母親以前總說，等他長大了，給她買個金**。
他摸了摸兜里的錢，那是昨天從王胖子那拿來的，還沒捂熱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jìn)去。
“那個**多少錢？”他指著櫥窗里的紅色**問。
掌柜的抬頭看了看，說：“五毛。”
李正光數(shù)出五毛遞過去，掌柜的用報紙把**包好，遞給他：“給你對象買的？”
李正光臉一紅，搖搖頭：“給我媽。”
掌柜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個孝順孩子?！?br>走出供銷社，他把**揣在懷里，那里暖和，像揣著個小太陽。他想象著母親戴上**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揚(yáng)——她應(yīng)該會笑吧？像以前那樣，眼睛彎成月牙兒，露出兩顆小虎牙。
回到家，母親正在灶臺前忙活，鍋里燉著土豆白菜，香味飄了滿屋子。李正光把**拿出來，遞到她面前：“給您買的?！?br>母親愣了愣，看著那個紅色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著。
“咋買這個？多貴啊……”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不貴，”李正光撓撓頭，“戴著好看?！?br>母親沒說話，拿著**走到鏡子前。鏡子是塊掉了漆的方鏡，掛在墻上，邊緣都銹了。她把**別在頭發(fā)上，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眼淚突然“吧嗒吧嗒”地掉下來，砸在鏡子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媽，您咋哭了？”李正光有點慌。
母親轉(zhuǎn)過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卻笑得像個孩子：“媽是高興……我家小光長大了，知道疼人了?！?br>李正光看著她鬢角的白發(fā)，突然覺得那紅色的**像朵開在雪地里的花，艷得讓人心里發(fā)顫。他走過去，幫母親把歪了的**扶正，手指觸到她的頭發(fā)，軟軟的，帶著點涼意。
“明天我去學(xué)修自行車，”他輕聲說，“在五道街，姓李的師傅，陳大爺介紹的?！?br>母親點點頭，摸著**說：“好，學(xué)門手藝好，餓不著?！彼D了頓，又說，“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給李師傅帶點咱家腌的酸菜，是你爹去年秋天腌的，酸得很。”
李正光“嗯”了一聲，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母親這是緩過來了，像被霜打了的莊稼，終于又挺直了腰桿。
那天晚上，母親做了酸菜燉粉條，還臥了兩個雞蛋，是王嬸給的。她把雞蛋都夾到李正光碗里，自己只吃酸菜。李正光想讓她吃，她卻說：“我不愛吃雞蛋，噎得慌。”
吃完飯，母親坐在燈下縫補(bǔ)李正光的棉褲，針腳歪歪扭扭的，不像以前那么細(xì)密了。李正光坐在旁邊，看著她頭上的紅色**，在油燈下閃著微光，突然覺得，日子好像沒那么難了。
窗外的風(fēng)還在刮，嗚嗚咽咽的，卻沒那么刺耳了。李正光想起陳瘸子的話，想起那個姓李的修自行車師傅，想起母親頭上的紅色**，突然覺得，就算前路全是冰碴子，他也能一步一步走過去。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了。母親的白發(fā)，像系在他心上的線，無論走到哪里，都牽著他，讓他不敢倒下，不能倒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母親就起來做飯了。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fā)出一股米香。她把酸菜裝進(jìn)一個小壇子，又用布包好，外面纏了根繩子，讓李正光提著。
“路上小心，見了李師傅要有禮貌?！彼贿吔o李正光系圍巾，一邊叮囑，手指觸到他的脖子，暖暖的。
“知道了。”李正光點點頭，看著母親頭上的紅色**，在晨光里閃著光。
走出家門，胡同里靜悄悄的，只有他們母子倆的腳步聲，“咯吱咯吱”的，像在唱歌。李正光提著酸菜壇子，母親跟在他身邊，腳步雖然慢，卻很穩(wěn)。
他知道，新的日子開始了?；蛟S不會一帆風(fēng)順，或許還會有風(fēng)雨，但只要母親的白發(fā)在，只要那紅色的**還亮著，他就有往前走的勇氣。
就像父親以前常說的：“日子就像這酸菜，越腌越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