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在怕什么。但他不敢去想那個“什么”到底是什么。
他把沈云的信收進(jìn)抽屜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巷口的白蘭花阿婆已經(jīng)走了，地上還剩了幾朵被踩扁的花，白色的花瓣上沾著泥，散發(fā)出一股將敗未敗的甜腥味。陳采章走過去，彎腰撿起一朵還算完整的，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后揣進(jìn)了口袋里。那朵花貼著胸口，涼絲絲的，像一小塊冰。
他今天要收拾閣樓。
父親陳文藻去世三年了，閣樓上那個樟木箱子一直沒打開過。不是不想打開，是不敢。陳文藻生前不怎么提起那個箱子，只是偶爾在喝醉了酒的時候會念叨一句：“采章啊，爹對不住你，有些事情沒來得及跟你說。”
陳采章問他什么事，他又不說了，擺擺手，繼續(xù)喝酒。他喝酒的時候會瞇起眼睛，像是在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遠(yuǎn)到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那個眼神讓陳采章覺得，父親心里藏著一個秘密，一個用了一輩子都沒有說出口的秘密。他那時候不懂，現(xiàn)在想來，也許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就像他自己不敢把那封信寄出去一樣。
陳文藻是個裱畫匠，手藝在蘇州城里排得上號。他能在不損傷畫心的前提下把殘破的古畫修復(fù)如初，行里的人都說他有一雙“神仙手”。陳采章小時候見過父親修復(fù)一幅明代的水墨山水——那幅畫被蟲蛀了十幾個洞，畫心碎成了幾十片，像秋天的落葉一樣散在桌上。父親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拼到最后，畫面上多出了一只鳥。不是他畫上去的，是原來就有的，只是碎得太厲害，誰也看不出那是一只鳥。父親說，好的裱畫匠不是修畫，是讀畫。你把一幅畫讀懂了，就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樣子。
但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教會兒子這門手藝。陳采章小時候?qū)︸旬嫴桓信d趣，喜歡寫字，喜歡畫畫，喜歡折紙。陳文藻也不逼他，由著他去。陳采章后來靠替人寫信、寫狀紙為生，字寫得漂亮，在采蓮巷一帶小有名氣，但裱畫的手藝，他一竅不通。
陳文藻去世前三個月，忽然有一天把陳采章叫到跟前，說：“采章，爹走了以后，閣樓上那個箱子你別打開?！标惒烧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