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xì)雪，景安王府的后院依舊清冷。

陸婉依靜靜地坐在桌案前，左肩胛骨深處傳來一陣陣鉆心的鈍痛。

那是三年前在塞外，她替沈策屹擋下那致命一箭留下的舊疾。

每逢陰雨風(fēng)雪，便痛如骨髓碎裂。

她強(qiáng)忍著痛楚，將那份蓋好私印的和離書折疊整齊，壓在一塊鎮(zhèn)紙下。

門被人推開，沈策屹連大氅都沒脫，徑直走到她面前。

他眉眼間依舊是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樣，仿佛這世上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失控。

“王爺不在前廳陪蘇姑娘，來妾身這里做什么？”

陸婉依沒有起身，沈策屹沒有理會她的冷淡，將一本明**的折子扔在桌上。

“看看?！彼痈吲R下地看著她，“這是本王明日一早要呈給皇上的奏疏?！?br>
陸婉依狐疑地垂下眼眸，翻開折子。

只看了頭兩行，她渾身的血液徹底凝固了。

折子上赫然寫著：三年前塞外遇伏，以身擋箭、救景安王于危難者，乃蘇家女曼青。鎮(zhèn)國公府陸氏婉依，搶奪救駕之功，冒領(lǐng)恩賞。今真相大白，懇請圣上奪陸氏封號，賜蘇氏平妻之位。

“你要......把我的命，算作她的功勞？”

陸婉依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個她愛了五年的男人。

那支箭貫穿了她的肩胛，她在死人堆里發(fā)了三天三夜的高燒，沈策屹曾握著她的手說，這份恩情他沈策屹拿命還。

如今，他不僅要?dú)Ъs，還要將這份拿命換來的恩情，連同她陸家嫡女的脊梁，一起生生折斷，去給蘇曼青鋪路！

“曼青是二婚歸朝的棄婦，名聲盡毀?！鄙虿咭倏粗?，深邃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愧疚，只有冰冷的權(quán)衡，“這京城里的流言蜚語能**。她若要在景安王府立足，甚至與你平起平坐，就必須有一個連皇上都無法反駁的功勞?！?br>
“所以，你就搶我的？”

陸婉依氣極反笑，牽動了左肩的舊傷，疼得她冷汗直冒，

“沈策屹，你當(dāng)全天下都是傻子嗎？我肩上的貫穿傷，太醫(yī)院是有留檔的！”

“本王查過，那日為你拔箭的軍醫(yī)，在回京途中已經(jīng)病故了?！?br>
沈策屹的聲音毫無波瀾，“至于你肩上的疤，太醫(yī)院的檔口，本王今夜就會讓人抹平。只要你在折子上按下手印，承認(rèn)是你陸家貪冒軍功，這件事便是鐵板釘釘。”

他甚至微微傾下身，語氣中帶著勸導(dǎo)：“婉依，你理智一點(diǎn)。你們陸家已經(jīng)是鎮(zhèn)國公，這一個救駕之功對你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蓪β鄟碚f，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本王算過，舍棄這一個虛名，既能保全曼青，本王也會在其他地方補(bǔ)償陸家，這是保全所有人的最優(yōu)解?！?br>
在沈策屹眼里，她的血肉和生死、她作為武將之女最看重的榮耀和誠信，原來也不過是他的**。

“如果我不簽?zāi)兀俊?br>
陸婉依死死咬著發(fā)顫的牙關(guān)，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沈策屹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眉宇間染上一抹戾氣：“本王不是在與你商量。陸家功高震主，父皇早有忌憚。你若主動認(rèn)下?lián)寠Z功勞的罪名，父皇最多斥責(zé)陸家教女無方；你若抗旨不尊，本王只需在朝堂上推波助瀾，陸家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br>
他不僅要**，還要誅心。

用她最在乎的家族，逼她親手給自己潑上這盆遺臭萬年的臟水。

室內(nèi)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陸婉依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覺得這五年的付出，簡直是一個*****。

“好，我簽?！?br>
陸婉依拿起朱砂筆，在落筆的那一刻，她眼底最后一絲光徹底熄滅了。

紅色的印泥按在明黃的折子上，像極了三年前塞外那刺目的鮮血。

沈策屹滿意地收起折子。

但他并沒有離開，而是看了一眼窗外的漫天大雪，淡淡開口：“為了讓戲做得真些，今夜，你要去曼青的廂房外，跪上三個時辰。”

陸婉依猛地抬眸，左肩的劇痛讓她連呼吸都帶上了血腥味。

“做錯事的人，自然要負(fù)荊請罪。”

沈策屹理所當(dāng)然地說道，“你是將門之女，底子好，三個時辰的風(fēng)雪而已，死不了。曼青心善，等過了子時，她自然會出來扶你。如此，明日這折子遞上去，才顯得水到渠成。”

說罷，他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外，再沒有分給她一個眼神。

陸婉依扶著桌角，緩緩站起身。

左肩的舊傷仿佛被千萬根冰針同時扎入，痛得她幾乎無法站立。

她沒有披大氅，就穿著那身單薄的月白色衣衫，一步一步，走進(jìn)了漫天風(fēng)雪之中。

景安王府的下人們震驚地看著他們高高在上的王妃，像一個罪人一般，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她的肩頭積了厚厚一層。

寒意從膝蓋一寸寸向上蔓延，凍結(jié)了血液，也凍結(jié)了她對沈策屹最后的一絲留戀。

她跪在雪地里，感受著生命的溫度一點(diǎn)點(diǎn)流失，嘴角卻勾起了一抹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