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枚棋子------------------------------------------，門口有**憲兵把守，院子里種了兩棵銀杏樹，秋天的時候滿地金黃。沈歸渡每天走進(jìn)這扇鐵門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是走進(jìn)了一座精心布置的墳?zāi)?。，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一股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松本正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后面，手邊放著一份電報，見他進(jìn)來，抬了抬下巴：“沈桑，坐。”，背脊挺得筆直?！斑@是昨天東京外務(wù)省發(fā)來的密電，”松本將電報推過來，“你翻譯一下，然后根據(jù)這份大綱擬定具體實施方案?！?，目光掃過那一行行日文。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底像是有什么東西猛地往下墜——沉，沉到看不見的深淵里。“櫻計劃”。。日方將在華中、華南多個城市投放鼠疫桿菌和霍亂弧菌，目標(biāo)直指重慶、長沙、桂林等****控制區(qū)。電報中詳細(xì)列出了菌株來源、培養(yǎng)基地、投放方式、時間節(jié)點，甚至包括“戰(zhàn)果預(yù)期”——預(yù)計致死人數(shù)，精確到萬位。。他在梅機關(guān)待了兩年，經(jīng)手的****不下百份，但沒有任何一份讓他感到如此徹骨的寒冷。這不是戰(zhàn)爭，這是**。不是對**的**，是對平民的**。是老人、婦女、孩子，是那些連槍都沒摸過的普通人?！吧蛏＃俊彼杀镜穆曇舸驍嗔怂乃季w。“是?！鄙驓w渡垂下眼，“我這就翻譯。”，又用了一個小時擬定實施方案的大綱。每個字他都寫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執(zhí)行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公務(wù)。松本看后非常滿意，拍著他的肩膀說：“沈桑，等櫻計劃成功，你就是大****的功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出來的，也許是笑得太多了，肌肉已經(jīng)記住了這個弧度。，他回到公寓，等雪子睡著后，從化妝臺的夾層里取出那個隱藏的小**。雪子有一個檀木化妝盒，是她的嫁妝，底部有一個薄薄的夾層。沈歸渡將“櫻計劃”的核心情報縮寫成三頁紙，用鉛筆寫在一張薄宣紙上，折成指甲蓋大小的方塊，塞進(jìn)夾層。。，這份情報一旦送出去，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松本遲早會發(fā)現(xiàn)，雪子會被牽連，他自己的命——不值錢，但他不想死在***手里，也不想死在中國人手里。
第二天，他去了徐家匯**堂。
法國神父皮埃爾是他的老朋友，也是他在上海為數(shù)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之一。神父聽完他的懺悔——不是**意義上的懺悔，而是事實陳述——沉默了很久，說：“沈先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知道?！鄙驓w渡說，“我在背叛我的雇主?！?br>“不，”神父搖頭，“你在背叛兩個**?！?br>沈歸渡將那個小紙包放在神父的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
“把它交給歸雁?！彼f。
“歸雁？”
“有人會來找你要的。”
同一天夜里，上海法租界某條弄堂的深處，一棟不起眼的石庫門建筑里，軍統(tǒng)上海站正在召開秘密會議。
顧云笙坐在長桌的主位，三十出頭的年紀(jì)，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面容清瘦，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他的眼神比刀還冷。他是軍統(tǒng)在上海的最高負(fù)責(zé)人，代號“先生”，手下掌握著數(shù)十個情報小組和行動組。
江臨淵坐在他對面，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櫻計劃的初步情報，”江臨淵說，“從梅機關(guān)內(nèi)部取得?！?br>顧云笙拿起文件仔細(xì)審閱，眉頭越皺越緊?？赐旰笏麑⑽募旁谧郎?，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可靠嗎？”他問。
“可靠?！苯R淵說，“提供情報的人，是梅機關(guān)的高級翻譯官。”
“沈歸渡?！鳖櫾企夏畛鲞@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檔案編號，“我知道他。早稻田畢業(yè)，山本正雄的女婿，松本大佐的左膀右臂。上海情報界的人叫他‘金筆’，說他翻譯的電報從不出錯?！?br>“他不會出錯。”江臨淵說。
顧云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審視、評估、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們認(rèn)識?！彼f，不是疑問句。
“我們是早稻田的同學(xué)?！?br>“只是同學(xué)？”
江臨淵沒有回答。
顧云笙將文件收進(jìn)保險柜，鎖好，轉(zhuǎn)過身來面對江臨淵。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講一道數(shù)學(xué)題：“臨淵，沈歸渡這個人很危險。他如果真心幫我們，是我們的福氣；他如果是雙面間諜，我們的損失將無法估量?！?br>“他不是雙面間諜?！?br>“你憑什么確定？”
“我了解他。”
“你了解的是五年前的他?！鳖櫾企险酒饋恚叩酱斑?，將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的夜色，“人都會變。尤其是活在刀刃上的人?！?br>江臨淵也站起來，走到他身后。
“先生，”他叫顧云笙的代號，“給我一個機會。我會把他帶回來?！?br>“帶回來？”顧云笙轉(zhuǎn)過身，“帶回哪兒？重慶？他現(xiàn)在是汪偽**的人，***的女婿。你帶他回來，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軍統(tǒng)的審訊室?！?br>江臨淵的手攥緊了。
“那就讓他死在審訊室里?！鳖櫾企险f，“總比死在***手里強?！?br>“他不會死?！苯R淵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jìn)木頭，“先生，我不會讓他死?！?br>顧云笙看了他很久。最后他嘆了口氣，走回桌邊，拿起一份空白文件，寫了一份簡短的命令，蓋上軍統(tǒng)的關(guān)防印章。
“歸雁，”他將文件推過來，“你負(fù)責(zé)接觸沈歸渡，獲取‘櫻計劃’的全部細(xì)節(jié)。如果他愿意反正，我們可以考慮給他一條生路。但如果他不可挽回地效忠日方——”
他沒有說完。
江臨淵接過文件，折疊好放進(jìn)內(nèi)衣口袋。文件貼著胸口，紙張的棱角硌著皮膚，隱隱作痛。
“他不會的?！彼f。
離開聯(lián)絡(luò)點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江臨淵沒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開車去了沈歸渡的公寓樓下。樓上的窗戶漆黑一片，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他從口袋里摸出那個信封——在天鵝咖啡館給沈歸渡看的那個。信封里不是信，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棵櫻花樹，早稻田大學(xué)的那棵，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高的攬著矮的肩，矮的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在這張照片背后寫了一行字：
“歸渡，我從來沒有放棄過你?！?br>但他沒有把這個信封交給沈歸渡。還不到時候。
他搖下車窗，點燃一支煙，看著樓上那扇黑漆漆的窗戶，一直看到東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