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夜客------------------------------------------，暮春三月。，太平街。，兩側(cè)種著老槐樹，枝葉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深沉的暗影。巷子深處有一座三進的宅院，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著暗淡的金色——“張府”二字，是當今兵部尚書親手所書。，卻也五臟俱全。前院是會客之所，中院是主人起居之處，后院則是一片小小的演武場。，演武場上站著兩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色長衫，負手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邊關(guān)十年風霜刻下的溝壑。他叫張懷遠，兵部郎中，正六品。在這權(quán)貴如云的京城，這個官職算不得什么，但他站在那里，卻有一種不動如山的氣勢。。，站著一個少年。，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短打，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生得眉目清俊，皮膚白皙，乍一看像是書香門第的翩翩公子，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像暗夜里燃著的兩簇火。，是張懷遠的獨子。，額頭上汗水混著塵土，順著臉頰往下淌。右手撐在地面上，整個手臂都在微微顫抖。方才他被父親一掌震退，跌出去七八步遠，摔得結(jié)結(jié)實實。但他咬著牙沒有喊疼，只是深吸了幾口氣，緩緩站了起來?！办蟽?，知道你為什么站不穩(wěn)嗎？”張懷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懈怠的威嚴。：“我出拳的時候，重心偏了。不只是重心?！睆垜堰h搖了搖頭，“你是肩膀先動了。出拳之前，肩膀一沉，這是在告訴對手你要打哪里。真正的好拳，是從腳底發(fā)起來的，腰胯轉(zhuǎn)動，肩肘傳遞，最后才是拳頭。整個過程，只有拳頭在動，身體其他地方都不能有多余的動作?！保X海里反復回放方才那一拳。他確實感覺到了——拳頭還沒打出去，肩膀就先沉了下去，那一瞬間的力量就泄了一半。
“再來?！?br>張懷遠退后兩步，重新站定。
張煜擺開架勢。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背挺直，雙拳收于腰側(cè)。這是淬體境最基本的樁功，他五歲開始練，至今已經(jīng)練了八年，閉上眼睛都不會出錯。但父親說過，不出錯只是起點，做到完美才是入門。
他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沉到腳底。
然后出拳。
這一次，他的肩膀沒有動。
拳頭從腰間直直轟出，帶著一聲短促的破空聲。他感覺力量從腳底涌起，經(jīng)過腰胯的轉(zhuǎn)動，沿著脊背傳遞到肩膀，最后從拳面炸開。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松開。
張懷遠左手一撥，卸去了拳勁，右手在張煜肩頭輕輕一按。
張煜只覺得一股柔和的力量壓下來，腳下不穩(wěn)，“噔噔噔”連退三步，但還是穩(wěn)住了，沒有摔倒。
“好了一些?！睆垜堰h點了點頭，語氣卻依然平淡，“但還不夠。你這一拳，力量傳上來了，可是到了肩肘的時候又卡了一下，慢了半拍。再來?！?br>張煜咬了咬牙，再次擺開架勢。
他知道父親說的“慢半拍”是什么意思。力量從腳底傳到腰胯需要時間，從腰胯傳到肩膀又需要時間，從肩膀傳到拳頭還需要時間。這三個環(huán)節(jié)只要有一個銜接不上，整條力量鏈就會斷掉。只有把它們練成一個完整的、流暢的動作，才能打出真正有力的一拳。
他又出了一拳。
“再來?！?br>又是一拳。
“再來?！?br>一拳接一拳。
夜色一點一點濃重起來。院子里的燈籠被點亮了，昏黃的光映在青石板地面上，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張煜不知道自己出了多少拳，雙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指節(jié)上磨破了皮，滲出的血珠在燈籠的光里泛著暗紅色。每一次出拳，那種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酸痛都像**一樣，但他始終沒有停。
他知道，父親在等他做到完美。
終于，張懷遠輕輕擺了擺手。
張煜如蒙大赦，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把月白色的短打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張懷遠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從懷里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
“擦擦。”
張煜接過手帕，胡亂抹了一把臉。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母親慣用的那種。他抬頭看著父親，忽然問了一句：“父親，我是不是進步太慢了？”
張懷遠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望向西邊的天空。最后一抹暮色已經(jīng)消散，天邊只剩下深沉的靛藍，幾顆星星疏疏朗朗地掛著。
“你十二歲，淬體境第六層，能練到這個程度，已經(jīng)不算慢了?！彼f。
“那您為什么總是不滿意？”
張懷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夜空中漸漸亮起來的星子，目光像是穿透了時間，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煜兒，你知道我為什么讓你習武嗎？”
張煜想了想，說：“因為您說過，咱們張家沒有根基，只能靠自己。文武雙全，才能在朝堂立足?！?br>“那是其一?！睆垜堰h轉(zhuǎn)過身，看著兒子的眼睛，“其二，是因為這個世界從來不太平。朝堂上有黨爭，江湖中有仇殺，邊關(guān)有外敵。你父親我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官位，是這一身武藝?！?br>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總有一天，我會老，會死。到那時候，能護住你和***，只有你自己。”
張煜心中猛地一緊。他想要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今年十二歲，很多事情還不懂。但父親這句話里的分量，他能感受到。
那是一個父親最深的憂慮，也是一個武者最清醒的認知。
“父親，我會變強的。”張煜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強到能保護您和娘。”
張懷遠看著兒子，目光中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張煜的腦袋。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指節(jié)上全是厚厚的繭子，硌得張煜頭皮發(fā)疼。但他沒有躲開。
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老槐樹開花時特有的清苦香氣。
父子二人就這樣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再說話。
“去洗洗吧，**做了你愛吃的***?！睆垜堰h終于開口。
張煜眼睛一亮，朝后院跑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父親。
“父親，總有一天，我會打贏您的。”
張懷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在安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好，我等著。”
張府的中院是張懷遠夫婦的居所，東廂是書房，西廂是張煜的房間。此刻西廂房里亮著燈，張煜已經(jīng)吃了飯洗了澡，換了一身干凈的青色長袍，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一本書，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還在想父親方才的話。
“總有一天，我會老，會死。”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來。
他知道父親是抱丹境的高手。在京城，抱丹境已經(jīng)算是一方強者。但他也知道，父親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當年在邊關(guān)受的舊傷時常發(fā)作，每到陰雨天就疼得睡不著覺。有時候半夜醒來，他能聽到父親壓抑的咳嗽聲，一聲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張煜握緊了拳頭。
他要變強。不是為了出人頭地，不是為了光宗耀祖，而是為了——不讓那一天到來。
“少爺，老爺讓您去前廳?！?br>張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管家在張家待了二十年，看著張煜出生，看著他長大，聲音里永遠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和。
“現(xiàn)在？”張煜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已經(jīng)快二更天了。
“有客人來，老爺說讓您也去見見?！?br>張煜有些意外。父親很少讓他見客，更別說這么晚了。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跟著張福穿過中院的游廊，往前廳走去。
月亮已經(jīng)升起來了，清冷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鋪了一層薄霜。
前廳里亮著燈。張煜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那聲音聽起來很客氣，客氣得有些不真實。
“張大人，趙大人說了，此事并非請您**，只是就事論事。戶部貪墨軍餉，證據(jù)確鑿，您身為兵部郎中，對此事最為了解，****也是分內(nèi)之事?！?br>張煜的腳步頓了一下。
戶部貪墨軍餉？****？
他站在廊下的陰影里，沒有急著進去。
然后是父親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證據(jù)確鑿，為何不直接呈報圣上，非要聯(lián)名**？”
廳內(nèi)沉默了一瞬。
那個陌生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少了幾分客氣，多了幾分冷意：“張大人，趙大人很看重您，才給您這個機會。您可要想清楚了?！?br>“我想得很清楚?！?br>又是一陣沉默。張煜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有人站了起來。
“好?！蹦莻€陌生的聲音說，“張大人，有句話在下不知當講不當講?！?br>“請說。”
“京城這潭水深得很。您想獨善其身，只怕身不由己?！?br>腳步聲朝廳門方向走來。張煜來不及躲閃，正好和走出來的人打了個照面。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錦緞長袍，面容白凈，留著三縷長須，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但那雙眼睛卻很銳利，像刀子一樣在張煜身上刮了一下。
中年人看到張煜，腳步微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這就是令郎？”
張懷遠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到了廳門口，站在張煜身旁沒有說話。
中年人也沒有等張懷遠回答，邁步走進了夜色里。張福提著燈籠追上去，院門開了又關(guān)，腳步聲漸漸遠去。
夜風灌進院子，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晃。
張煜轉(zhuǎn)過頭，看著父親。
張懷遠的臉色在燈影里看不太真切，但張煜注意到，父親的眉頭皺得很緊。
“父親，剛才那個人是誰？”
“趙崇文的幕僚，李忠?！?br>趙崇文。兵部侍郎，正四品，父親的頂頭上司。張煜雖然年紀小，但這些年在京城耳濡目染，對朝堂上的**也略知一二。趙崇文是**的人，**支持的是二皇子。
而戶部尚書王崇古，是太子的岳父。
**戶部尚書，就是向太子宣戰(zhàn)。
張煜雖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但他知道，這不是父親能摻和的事。
“父親，您不會答應他們吧？”
張懷遠低頭看著兒子，沉默了片刻。
“不會?！?br>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張煜松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的是，張懷遠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心里已經(jīng)隱隱感覺到，這個“不”字，將會給這個家?guī)硎裁础?br>夜風又起，吹得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語。
夜深了。
張懷遠沒有回臥室，而是一個人坐在書房里。
桌上放著一封信，就是李忠?guī)淼哪欠?。他已?jīng)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能背下來了。信上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明確——趙崇文要他**。
不是請求，是命令。
張懷遠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還在邊關(guān)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將領(lǐng)，帶著三千騎兵在草原上與北境天狼族廝殺。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他從來沒有怕過。
但現(xiàn)在他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護不住身后的人。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他沒有睜眼，也知道是誰。
“懷遠?！?br>王氏的聲音很輕，帶著擔憂。
張懷遠睜開眼睛，看到妻子端著一碗熱湯站在門口。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衣裙，頭發(fā)隨意挽著，眉目溫婉。嫁給他十幾年，跟著他從邊關(guān)到京城，從刀光劍影到朝堂風波，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怎么還沒睡？”張懷遠接過湯碗。
“你不回來，我睡不著?！蓖跏显谒麑γ孀拢粗?，“那個李忠，來者不善吧？”
張懷遠喝了一口湯，沒有回答。
王氏也沒有追問。她懂丈夫的性格，該說的他自然會說的。
“懷遠，我不怕吃苦，也不怕過苦日子?！彼p聲說，“我只怕——”
“別怕。”張懷遠放下湯碗，握住妻子的手，“有我在，不會有事的?！?br>他說得很篤定。
但他握著妻子的那只手，很涼。
西廂房里，張煜也沒有睡著。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透過窗欞，在床前投下一格格方形的光斑。
他在想那個叫李忠的人說的最后一句話。
“京城這潭水深得很。您想獨善其身，只怕身不由己?！?br>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父親只是一個六品郎中，在朝堂上無足輕重，為什么會有人逼他**？難道就因為他掌管著邊軍軍餉的賬目？
張煜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他隱隱感覺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發(fā)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命運留給他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
月光如水，無聲無息地流過窗欞，流過屋檐，流過長安城千萬戶人家的屋頂。
在這座繁華了三百年的古城里，有人在酣睡，有人在密謀，有人在對月獨酌，有人在徹夜不眠。
而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