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與協(xié)議 催婚與夜班---，指腹在“父親”兩個字上懸停了十秒，最終還是滑向掛斷鍵。，混合著塑膠和錫焊的工業(yè)氣息，這是**龍華區(qū)宏達電子廠晚上九點的常態(tài)。他面前的電路板檢測儀閃爍著紅綠指示燈，十七塊主板排列在傳送帶上，等待最后一道功能測試?！昂聘纾€不走?。俊?，工裝袖口沾著黑色機油。作為沖壓車間的**，他剛結束今天的設備檢修。
“這批貨明早要出，王經(jīng)理特意交代的。”林浩沒抬頭，手指在檢測儀鍵盤上快速輸入?yún)?shù)，“你怎么也這么晚？”

“別提了，三號沖床又鬧脾氣?！标愔緩娨?*坐在旁邊的工位椅上，椅子發(fā)出不堪重負的**，“**今天又打電話了吧？我聽老王說，你下午在消防通道接了半個多小時?！?br>
林浩敲擊鍵盤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第七個了?！彼唵蔚卣f，目光落在檢測儀屏幕上，“這次是隔壁村的，彩禮十八萬八，我父親說可以先借我五萬?！?br>
“借？”陳志強提高音量，“你爹那身體，醫(yī)藥費都不夠，還借你彩禮錢？再說你自已這些年往家里寄了多少？至少這個數(shù)吧？”他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萬。林浩心里清楚，實際可能更多。自從三年前父親確診尿毒癥，每月透析加上藥費，幾乎吸干了他這個技術骨干的所有加班費。

“我弟下個月結婚?！彼D換話題，“家里房子要翻新，我打了一萬回去?！?br>
“你呀！”陳志強恨鐵不成鋼地搖頭，“二十八歲的人了，自已連個像樣的宿舍都沒申請上，還住八人間，錢全填家里無底洞。現(xiàn)在你爹這催婚架勢，是打算把你最后一點骨髓都榨出來?！?br>
檢測儀發(fā)出“嘀嘀”的完成提示音。林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頸椎關節(jié)。工牌在胸前晃動，照片里的他比現(xiàn)在年輕些，眼神還沒這么疲憊。

“不說這個。王經(jīng)理今天找我談話了?！彼Z氣平靜，“技術部副主管的位置，下個月出結果?！?br>
“好事??！你不就等這個機會嗎？”陳志強眼睛一亮，“工資能漲三千吧？加上補貼，終于可以搬出那鴿子籠了?！?br>
“條件是穩(wěn)定?！绷趾妻D身開始收拾工具，“王經(jīng)理的原話是：‘小林子，你技術沒得說，但廠里提拔管理層，首先要看家庭穩(wěn)定性。你這一沒成家二沒買房，哪天說回老家就回了，廠里培養(yǎng)成本不就打水漂了？’”

車間突然安靜下來——到了九點半的休息時間。轟鳴聲戛然而止的瞬間，林浩耳朵里還殘留著嗡嗡的余音。

“所以他暗示你要先結婚？”陳志強壓低聲音。

“不是暗示，是明示?！绷趾评_抽屜，取出那本邊角磨損的《**T貼片技術精要》，書頁間夾著一張折痕深刻的白紙——老家縣醫(yī)院的繳費通知單，“他說，如果我能盡快解決個人問題，晉升的概率會大很多?！?br>
兩人沉默了片刻。走廊傳來工友的喧嘩聲，夜班中途休息的十五分鐘，是工廠一天中最有煙火氣的時刻。

“其實……”陳志強撓了撓下巴，那里有新冒出的胡茬，“我這邊倒是有個路子，可能能同時解決你這兩個問題?！?br>
林浩看向他，眼神里是多年朋友間的了解：“你又有什么餿主意？”

“先不說，我再確認一下?！标愔緩娍戳搜凼謾C時間，“明天下午休息，老地方大排檔，帶你見個人。現(xiàn)在我得去安撫那幫小崽子了，夜班時間偷溜出去買煙的又多了。”

他起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不是餿主意，是能讓你活下去的主意?！?br>
門關上了。林浩重新坐下，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兩張存折。一本余額三萬七，另一本兩千。他盯著那本薄薄的存折看了很久，直到車間機器重新轟鳴。

父親第七個未接來電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三分。他算了算時差，老家這時候應該已經(jīng)準備睡了。透析病人需要嚴格作息。

他最終沒有回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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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同一時間，隔了兩棟廠房的質檢部流水線上，蘇小雅摘下滑套，揉了揉被護目鏡壓出紅痕的鼻梁。

眼前是今天第五百七十三塊手機主板。她的工作是用高倍放大鏡檢查每一塊主板的焊點、貼片和印刷電路，確保沒有任何瑕疵。這個崗位需要極致的耐心和眼力，也意味著她每天至少有八小時保持同一姿勢，眼睛距離電路板不超過三十厘米。

“小雅姐，**了?！?br>
旁邊工位的李梅碰了碰她的胳膊。作為質檢線的小組長，李梅比蘇小雅大兩歲，在宏達已經(jīng)干了五年。

“嗯，這批馬上查完。”蘇小雅輕聲回應，聲音在口罩后顯得有些悶。

“別太拼了，你這月加班時長又全車間第一了?！崩蠲窚惤?，壓低聲音，“張主任上午找你了吧？是不是又說那個事？”

蘇小雅的動作僵了一瞬。放大鏡下，一個微小的虛焊點在她眼中放大成清晰的缺陷。她拿起旁邊的紅色標記筆，在主板邊緣畫了個圈。

“嗯。”她只說了一個字。

“要我說，你就直接告訴他，你老家的事跟他沒關系！”李梅音量沒控制住，引得旁邊幾個質檢員側目。她趕緊壓低聲音，“他自已外甥什么德行全車間都知道，流水線都干不明白的二流子，還妄想追你？不就是看你脾氣好、長相好，又是質檢骨干，想白撿個媳婦加免費勞動力嗎？”

蘇小雅放下標記筆，將那塊主板放入不合格品區(qū)。紅色標記在白色流水線傳送帶上格外刺眼。

“他答應如果我愿意接觸，下個月質檢員評級給我A?！彼K于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秀卻疲憊的臉，“**補貼多三百，而且……可以申請夫妻房?！?br>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很輕，但李梅聽清了。

“你瘋了？為了搬出女工宿舍，要把自已賣給張主任那廢物外甥？”李梅抓住她的手腕，“小雅，我知道你家里情況，但也不能這樣！”

蘇小雅垂下眼簾。她的手腕很細，李梅能摸到突出的骨節(jié)。這個二十五歲的姑娘，體重可能還不到九十斤。

手機在工裝口袋里震動。蘇小雅掏出來，屏幕上是母親發(fā)來的第十條語音消息。不用點開，她都知道內容——昨晚的語音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弟弟看中了縣城的一套房子，首付還差五萬，母親問她“那個在**的男朋友什么時候帶回來看看”，還說“如果合適就先定下來，彩禮可以先拿來應急”。

她沒告訴母親，那個所謂的“男朋友”只是廠里一個追過她的產(chǎn)線工，兩個月前已經(jīng)辭職回江西了。母親不需要知道真相，只需要一個可以索要錢財?shù)慕杩凇?br>
“梅姐，我真的需要那三百補貼。”蘇小雅抬起頭，眼里有種李梅熟悉的東西——那是被生活反復碾壓后的平靜，“還有獨立的宿舍。我弟下個月可能要來**‘找我’，住旅館太貴，他會直接來廠里找我?！?br>
李梅松開了手，眼神復雜。

“你那弟弟……”她最終沒說完，只是嘆了口氣，“走吧，先去吃飯，夜班餐今天有雞腿。”

“你們先去吧，我把這批掃完?！碧K小雅重新戴上口罩和滑套，“幫我留一個就行?！?br>
流水線重新啟動，主板一塊塊經(jīng)過她的工位。放大鏡下的世界異常清晰：每一個焊點、每一條線路、每一個微小的塵埃。這是她可以控制的世界，標準明確，對錯分明，紅色標記筆一揮，缺陷就被判定、隔離、等待返工。

現(xiàn)實世界沒有這么簡單。

她處理完最后一塊主板時，車間已經(jīng)空了大半。夜班餐的雞腿大概已經(jīng)涼了。她并不餓。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文字消息。弟弟發(fā)的：“姐，媽說你男朋友在**開廠？能不能讓他先借我八萬？彩禮錢我可以晚點給，但房子看中了，不買就被別人搶了。”

蘇小雅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很久，最終只回了三個字：“我問問?！?br>
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嘏に奚嵋┻^整個廠區(qū)，路過那幾棟新建的“夫妻樓”。那些窗戶里亮著暖**的光，有的陽臺上晾著衣服，兩件襯衫并排掛著，袖子挨著袖子。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那片區(qū)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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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老地方大排檔在廠區(qū)后門對面的巷子里，招牌上的“潮汕砂鍋粥”五個字掉了一個“汕”，老板也懶得補。

林浩到的時候，陳志強已經(jīng)點好了菜：一鍋蝦蟹粥，兩碟炒田螺，三瓶冰啤酒。塑料凳子在油膩的水泥地上擺開，隔壁桌幾個工友正劃拳喝酒，聲音震天。

“這邊！”陳志強招手。

林浩坐下，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他剛結束最后一批測試，明天上午可以休息半天。

“人還沒到？”他問。

“馬上?！标愔緩娊o他倒啤酒，泡沫溢出來，“先說好，待會兒別擺你那張技術骨干的冷臉，把人嚇跑了。”

“到底是誰？”林浩接過杯子，沒喝。

“質檢部的蘇小雅，認識嗎？”

林浩在腦海里搜索這個名字，隱約有些印象：“是不是那個……眼睛很大，說話聲音很小，質檢出錯率全車間最低的那個？”

“喲，觀察挺仔細啊?！标愔緩娹揶淼?，“就是她。李梅手下的王牌質檢員，連續(xù)八個月零失誤，張主任那老色鬼都不敢隨便動她，怕影響良品率。”

“她怎么了？”

“跟你差不多?！标愔緩妷旱吐曇簦袄霞椅?，自已拼命攢錢也填不滿。最近張主任還想把她介紹給自已外甥，軟硬兼施。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她急需一個‘已婚’身份，申請夫妻房搬出女工宿舍?！?br>
林浩的啤酒杯停在半空。

陳志強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李梅跟我透的底，她那個混賬弟弟下個月要來**‘投奔’她。女工宿舍不讓男眷進，但夫妻房可以申請家屬暫住。如果她還是‘未婚’，她弟肯定會賴在廠里不走，到時候她的名聲、工作都受影響?！?br>
“所以？”林浩已經(jīng)猜到了七八分，但覺得這想法太荒唐。

“所以你們兩個，”陳志強用筷子敲了敲砂鍋邊緣，“一個需要‘已婚’身份升職，一個需要‘已婚’身份保平安，簡直是天作之合?！?br>
林浩放下杯子：“假結婚？”

“簽協(xié)議的那種，各取所需?！标愔緩娬f得理所當然，“期限一年，互不干涉私生活，只在外人面前演戲。一年后你升職穩(wěn)了，她弟弟那邊應該也消停了，到時候好聚好散，就說性格不合離婚?！?br>
“你想得太簡單了。”林浩搖頭，“廠里夫妻房申請要結婚證，要去民政局登記的?！?br>
“這個李梅打聽過了?！标愔緩婏@然早有準備，“老家那種小地方，托關系能辦‘事實婚姻證明’，不用本人回去，廠里認可。**這邊只查檔案，不查證。就算要查，也可以說證在老家鄉(xiāng)下，不方便拿。”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林浩抬頭，看見兩個身影走來。

李梅走在前面，一身碎花連衣裙和工廠環(huán)境格格不入。她身后跟著一個穿簡單白T恤和牛仔褲的女孩，頭發(fā)扎成低馬尾，幾縷碎發(fā)貼在汗?jié)竦念~角。

蘇小雅比林浩印象中更瘦，也更安靜。她走到桌邊時，甚至沒有直視林浩的眼睛，只是對陳志強點了點頭。

“坐坐坐，粥剛上，趁熱吃?！标愔緩姀埩_著。

四人落座，氣氛有些尷尬。隔壁桌的劃拳聲顯得格外響亮。

李梅先開口，直截了當：“情況志強應該跟你說了吧？林浩，我們小雅是個好姑娘，就是命不好。這個提議雖然有點……特別，但確實是現(xiàn)在唯一的出路?！?br>
蘇小雅終于抬起頭，看了林浩一眼。她的眼睛確實很大，在路燈下泛著疲憊的光。

“林技術員，”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清晰，“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冒昧。如果你覺得不合適，我們可以當沒這回事?！?br>
林浩沒說話。他在觀察她——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種觀察，而是技術人員評估一個方案可行性的審視。她的手指關節(jié)明顯，指甲剪得很短，沒有任何裝飾。工裝洗得發(fā)白，但很干凈。眼神里有種被生活逼到墻角，但還保持著最后一絲尊嚴的倔強。

很像他自已。

“你了解這意味著什么嗎？”他問，“就算只是協(xié)議，在外人眼里我們就是夫妻。要一起生活，應付各自的家庭，可能還要面對廠里的流言蜚語?！?br>
蘇小雅點頭：“我想過?？偙取偙缺黄冉邮軓堉魅蔚陌才藕谩！?br>
她提到“張主任”時，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這個小動作讓林浩想起王經(jīng)理那番關于“穩(wěn)定性”的談話。

“你的條件是什么？”他問。

“我需要獨立的住處，避免我弟弟來廠里鬧事。一年時間，足夠我想辦法讓他死心?！碧K小雅說得很慢，顯然打過腹稿，“期間我們可以制定詳細規(guī)則，包括財務分開、私人空間、互不干涉。如果你需要應付家人，我會配合。如果我需要……需要以‘已婚’身份應對某些情況，也希望你能幫忙。”

很合理，也很清醒。林浩想。

“我這邊的情況，陳志強跟你說了多少？”

“說了大概?！碧K小雅頓了頓，“你需要婚姻狀況來爭取晉升。另外……你父親的身體狀況，可能需要一個‘兒媳’偶爾配合安撫?！?br>
她說得委婉。林浩意識到，陳志強和李梅已經(jīng)做了相當深入的“**調查”。

砂鍋粥的熱氣在四人之間升騰。老板又送上來一碟炒河粉，油光發(fā)亮。

“我同意。”林浩說。聲音平靜得像在決定一個技術參數(shù)調整。

蘇小雅顯然沒想到他這么干脆，愣了一下。

“但我有條件?！绷趾评^續(xù)說，“第一，協(xié)議必須詳細，包括所有可能的情況和解決方案。第二，對外口徑要一致，不能有漏洞。第三——”他看著她的眼睛，“如果任何一方遇到真正合適的對象，協(xié)議可以提前終止，但要協(xié)商好善后方式?！?br>
“可以?！碧K小雅點頭，“我也有一個條件：無論真假，我們要尊重彼此的基本尊嚴。不在外人面前讓對方難堪?！?br>
這個補充讓林浩對她多了幾分認可。她不是只想占便宜的人，她在乎尊嚴——哪怕是在一場虛假的婚姻里。

“那就這么定了？”陳志強舉起酒杯，臉上是松了口氣的笑，“恭喜二位……呃，合作伙伴？”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泡沫灑出來。隔壁桌的工友好奇地往這邊看，有人吹了聲口哨。

林浩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下喉嚨。他余光瞥見蘇小雅只抿了一小口，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不常喝酒。

“接下來怎么辦？”李梅問。

“明天我去找王經(jīng)理，試探一下口風。”林浩說，“蘇……小雅，你能不能弄到你老家的婚姻證明？需要什么材料我配合?！?br>
“我堂姐在老家民政局工作?！碧K小雅說，“我可以問她?？赡苄枰覀兊?**復印件和一些基本信息。”

“好。另外……”林浩猶豫了一下，“可能需要拍張合照，應付兩邊家人?！?br>
蘇小雅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點了點頭。

這頓飯的后半段，四人開始討論具體細節(jié)：夫妻房申請流程、各自家庭可能有的反應、廠里哪些人需要特別注意。林浩發(fā)現(xiàn)蘇小雅雖然話不多，但思維縝密，考慮問題很周全。她甚至提到“如果有同事問起戀愛經(jīng)過，我們需要統(tǒng)一說法”。

“可以說是在技術部和質檢部聯(lián)合項目組認識的?！绷趾铺嶙h，“半年前確實有過一次合作，有跡可循?！?br>
“好。”蘇小雅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認識半年，交往三個月，上個月決定結婚。這個時間線合理嗎？”

“可以。交往細節(jié)我們還需要對一下?！绷趾普f，“喜歡的食物、電影、第一次約會地點之類的?！?br>
陳志強和李梅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這對“假夫妻”討論細節(jié)的態(tài)度，認真得像在策劃一個精密的技術方案。

結賬時，林浩搶著付了錢。蘇小雅想AA，被他攔下了：“協(xié)議生效前，按普通朋友來。生效后再說?！?br>
走出大排檔時已經(jīng)凌晨十二點半。廠區(qū)方向，夜班的燈光依舊通明。**的夏夜悶熱，空氣中混合著工業(yè)廢氣和路邊**攤的煙火氣。

“我送小雅回宿舍。”李梅說。

“我們也回?！标愔緩娕呐牧趾频募绨颉?br>
四人分成兩路。走了幾步，林浩回頭看了一眼。蘇小雅和李梅的背影在路燈下漸行漸遠，她的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怎么樣？”陳志強問，“我覺得挺合適。都是明白人，不會糾纏不清。”

“是不錯。”林浩承認，“至少比我想象中靠譜?！?br>
“那你猶豫什么？”

林浩沒回答。他想起剛才討論細節(jié)時，蘇小雅提到“如果有肢體接觸的需要，比如在家人面前，要提前溝通”。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耳尖微微泛紅。

那不是演戲，是真的緊張。

一個在流水線上能連續(xù)八個月零失誤的質檢員，一個能冷靜分析假婚姻所有風險的女人，會因為一句“肢體接觸”而緊張。

這讓他隱約覺得，這個看似完美的協(xié)議，可能隱藏著比預期更復雜的變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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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天后的下午，林浩站在王經(jīng)理辦公室門外，手里拿著剛剛打印出來的夫妻房申請表。

“已婚”一欄上，他已經(jīng)打勾。配偶姓名：蘇小雅。工號：QD0743。部門：質檢部。

他敲門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機。蘇小雅十分鐘前發(fā)來消息：“我堂姐說證明辦好了，快遞三天后到。另：張主任剛才問我是不是在談戀愛，我說是?！?br>
林浩回復：“王經(jīng)理這邊我馬上談。統(tǒng)一口徑：交往三個月，已見家長，計劃下月領證。”

“明白?！?br>
他深吸一口氣，敲門。

“進來?！?br>
王經(jīng)理正在看生產(chǎn)報表，抬頭看見林浩，又瞥見他手里的申請表，眉毛挑了挑。

“有事？”

“經(jīng)理，我想申請夫妻房?！绷趾瓢焉暾埍矸旁谧郎?，“我……要結婚了。”

王經(jīng)理放下報表，拿起申請表仔細看。他的手指在“蘇小雅”的名字上點了點。

“質檢部那個小姑娘？你動作夠快的啊。”他語氣聽不出情緒，“上次談話到現(xiàn)在，不到一周吧？”

“我們其實認識半年了，交往三個月。”林浩按準備好的說辭回答，“之前覺得沒穩(wěn)定，沒公開。最近家里催得緊，就決定了。”

“哦？”王經(jīng)理靠在椅背上，目光審視，“她家里同意嗎？聽說她老家條件不簡單?！?br>
林浩心里一緊，但面色不變：“她家里挺支持的。我們打算下個月抽空回老家領證?！?br>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王經(jīng)理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發(fā)出規(guī)律的嗒嗒聲。

“小林子啊，”他終于開口，“按理說，員工私事我不該多問。但你這個晉升的節(jié)骨眼上突然結婚，難免有人會說閑話，說你是為了副主管的位置才臨時找個人結婚。”

林浩的手在身側微微握緊：“經(jīng)理，我是真心想和她過日子。而且，成了家確實更能安心工作，為廠里做更多貢獻。”

這話說得他自已都有些反胃，但王經(jīng)理似乎很受用。

“行吧。”經(jīng)理終于笑了，在申請表上簽下自已的名字，“既然你有這個決心，廠里也支持。夫妻房下周就能批下來，*棟512，一室一廳，帶個小陽臺。比你那八人間強多了。”

“謝謝經(jīng)理。”

“好好干?！蓖踅?jīng)理把申請表遞回來，意味深長地補充，“下個月晉升評審會，我會提你的名。成了家的人，確實更讓人放心?！?br>
走出辦公室時，林浩后背出了一層薄汗。他靠在走廊墻壁上，給蘇小雅發(fā)了條消息：“申請批了，*棟512。”

幾乎立刻收到回復：“張主任剛批了我的夫妻房申請，同一棟，507。我申請調換到512，就說想和你在同一間。”

效率高得驚人。林浩想，她大概也承受著不亞于自已的壓力。

“明晚搬家？”他問。

“好。需要我準備什么？”

林浩想了想：“制定協(xié)議細則吧。今晚八點，老地方？”

“可以?！?br>
他收起手機，望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宏達電子廠的主廠房，灰色外墻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流水線永不停歇，產(chǎn)品從這里流向全國，流向世界。

而他和一個認識不到一周的女人，即將在這龐大的工業(yè)機器里，開始一場荒誕而必要的合作。

經(jīng)過技術部辦公區(qū)時，幾個加班的同事抬頭看他。有人笑著問：“浩哥，聽說你要結婚了？什么時候發(fā)喜糖??？”

林浩扯出一個盡可能自然的笑容：“下個月，到時候請大家?！?br>
祝賀聲中，他快步穿過辦公區(qū)，走向消防通道。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音。

樓梯間很安靜，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發(fā)出微弱的綠光。他向下走了半層，坐在冰冷的樓梯臺階上，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戒了三年，今天破例。

打火機亮起的瞬間，他想起蘇小雅在大排檔里皺眉喝酒的樣子。又想起她認真討論“肢體接觸需提前溝通”時微紅的耳尖。

煙點燃了，但他沒抽，只是看著那一點火星在昏暗的樓梯間明明滅滅。

協(xié)議的第一條是什么來著？

對了：“本協(xié)議基于雙方自愿，旨在應對各自現(xiàn)實困境。雙方承諾在協(xié)議期間尊重彼此，維護對方名譽與尊嚴。”

尊重。尊嚴。

他把煙按滅在隨身攜帶的金屬煙盒里，站起身。還有一批主板等待測試，今晚還要制定一份可能決定未來一年生活的協(xié)議。

樓梯間的門重新打開時，工廠的轟鳴再次涌來。他走入那片聲音的海洋，像一滴水融入流水線。

而在質檢部，蘇小雅正盯著放大鏡下第不知道多少塊主板，心里默背著剛剛和張主任說的“戀愛經(jīng)歷”：

“我們是在半年的技術質檢聯(lián)合項目認識的……他幫我解決了一個檢測儀故障……上個月他父親生病，我陪他回了一趟老家……”

每一個細節(jié)都要記住，不能有漏洞。

她抬起酸澀的眼睛，望向車間墻壁上的時鐘：下午四點二十。距離“制定協(xié)議細則”的會面，還有三小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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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懸念結尾

晚上七點五十分，林浩提前十分鐘到達大排檔。

老板認出他，指了指角落的位置：“你女朋友已經(jīng)到了。”

林浩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女朋友”指的是誰。他走向角落，看見蘇小雅已經(jīng)坐在那里，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和兩支筆。

她今天換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fā)放下來了，柔軟地披在肩上。少了工裝的束縛，她看起來比在車間里更年輕，也更脆弱。

“等很久了？”他問。

“剛到?！碧K小雅合上筆記本，又打開，頁面上已經(jīng)寫滿了字，“**擬了一份協(xié)議初稿，你看看。”

林浩接過筆記本。工整的字跡分條列項，從“居住規(guī)則”到“財務安排”，從“家庭應對”到“緊急情況處理”，一共二十三條款項，考慮得比他想得還要周全。

“很詳細?！彼芍缘卣f。

“你看看有沒有需要補充的?！碧K小雅遞過一支筆。

林浩開始逐條審閱。當看到第十三條“雙方應盡量避免在外人面前發(fā)生爭執(zhí)，如有分歧應私下協(xié)商解決”時，他拿起筆補充：“協(xié)商不成的，以技術問題處理原則為準：數(shù)據(jù)分析，邏輯論證，達成共識?！?br>
蘇小雅看著那行補充，嘴角微微揚起——這是林浩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淺，但真實。

“可以?！彼f，“那第十四條呢？”

兩人開始逐條討論修改。老板把砂鍋粥端上來時，他們正在爭論“家務分工”的具體比例。最終達成協(xié)議：公共區(qū)域輪流打掃，個人空間自理，做飯按周輪班，食材費用均攤。

“感覺像在制定合租條款。”林浩說。

“本質上就是?！碧K小雅在修改處簽字，“只是多了法律和社會關系層面的風險?！?br>
協(xié)議討論到第二十條時，隔壁桌來了一群下晚班的工人。其中一人眼尖，認出了林浩。

“喲，林技術員！帶女朋友吃飯??？”

林浩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下一秒，他自然地伸手，覆在蘇小雅放在桌上的手背上——這是他第一次碰觸她，她的皮膚很涼，手指纖細。

“嗯，我未婚妻?！彼f，聲音平穩(wěn)。

那工人吹了聲口哨：“恭喜??！什么時候辦事？”

“下個月領證，酒席可能等到年底。”林浩回答，手指在蘇小雅手背上輕輕按了按，示意她配合。

蘇小雅抬頭，對那群工人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演得很好，恰到好處的緊張和甜蜜。

“嫂子真漂亮！”另一人說，“林技術員好福氣！”

寒暄幾句后，那群人去了另一桌。林浩松開手，兩人同時收回手，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抱歉?！绷趾频吐曊f，“沒提前溝通?！?br>
“沒關系。”蘇小雅低頭看協(xié)議，耳尖又泛紅了，“這種情況以后會有很多，提前適應也好?！?br>
協(xié)議最后三條是關于終止條件的。林浩寫得很清楚：任何一方遇到真心想共度余生的人，協(xié)議自動進入終止程序。另一方需配合完成“合理離婚”的戲碼，不得阻撓。

蘇小雅在這一條下面劃了線，沒說話。

“有問題嗎？”林浩問。

“沒有?！彼龘u頭，“很公平?！?br>
晚上九點半，協(xié)議最終版完成。一共三十二條款項，附加一份保密協(xié)議。兩人在最后一頁簽下名字和日期。

林浩把其中一份遞給蘇小雅：“從明天開始生效?！?br>
“好?！彼掌饏f(xié)議，猶豫了一下，“明天搬家……我需要帶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夠了。你那邊呢？”

“我也差不多?！绷趾普f，“八人間沒什么私人物品。”

短暫的沉默。大排檔的喧嘩在周圍流動，但兩人之間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

“那……”蘇小雅站起身，“明天下午三點，*棟512見？”

“好?！?br>
她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林浩留在原地，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

老板過來收拾桌子，隨口說：“你女朋友挺文靜的，跟廠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不一樣?！?br>
林浩笑了笑，沒解釋。

他付完賬走出大排檔時，手機震動。是父親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你王姨說那個姑娘家同意了，十八萬八，下個月可以訂婚。你什么時候回來？”

林浩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回復：

“爸，我這邊有對象了，**本地的，下個月領證。彩禮不用了，她家不在乎這個?！?br>
點擊發(fā)送后，他關掉手機屏幕。

巷子深處傳來狗叫聲，遠處廠區(qū)的燈光依舊明亮。**的夜晚永遠不會真正黑暗。

他走向*棟宿舍樓，在樓下抬頭看向五層。512室的窗戶黑著，旁邊507也黑著——那是蘇小雅現(xiàn)在的宿舍。

下周一，那扇窗會亮起燈。里面會住著兩個簽了三十二條款項協(xié)議的陌生人，扮演夫妻，應對各自人生的困局。

這計劃看似完美。

但就在林浩轉身走向自已八人間的路上，手機再次震動。他以為是父親回復了，但屏幕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通：“喂？”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然后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

“是蘇小雅的男朋友嗎？我是她弟，蘇小明。我姐說你在**開廠？我下周三到**，跟你談點事?！?br>
林浩腳步停住。

電話那頭繼續(xù)說：“對了，我媽讓我問，你家準備給多少彩禮？我們村現(xiàn)在行情是二十萬起步，不過我姐年紀不小了，可以商量。見面談？”

夜風吹過廠區(qū)，帶來遠處貨物裝卸的金屬撞擊聲。一聲一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林浩握緊手機，看向*棟512那扇漆黑的窗戶。

協(xié)議今天剛簽，戲明天才開演。

但觀眾，已經(jīng)迫不及待要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