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的時空門徒
趙野是被一股子餿味嗆醒的。
不是外賣放餿了的酸腐味，也不是夏天垃圾桶忘倒的腥臭，是那種混合著汗酸、馬糞和某種說不清的土腥味的氣息，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一呼一吸都帶著讓人作嘔的溫?zé)帷?br>
他想抬手捂鼻子，胳膊卻重得像灌了鉛，剛抬到一半就墜了下去，肘彎磕在硬邦邦的物件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這才撐開眼。
入目是昏黃的天，低低地壓著連綿的土坡，土坡上稀稀拉拉長著幾叢枯茅，被風(fēng)刮得歪歪扭扭，像極了他老家村口那些蹲墻根抽旱煙的老頭。
再往下看，自己正坐在一輛吱呀作響的木板車上，車板縫里嵌著半干的泥塊，硌得**生疼。
周圍擠擠挨挨坐了十幾個人，個個穿著灰撲撲的短褂，布料粗得像砂紙，好些人的衣服上還沾著黑褐色的污漬，看著像是血。
"醒了？
還敢裝死！
"一聲暴喝炸在耳邊，趙野嚇得一哆嗦，循聲望去，只見個穿著黑色短甲的漢子正站在車旁，手里甩著根皮鞭，鞭梢上還沾著泥。
漢子左臉上刺著塊青黑色的印記，像片沒長好的蘚，此刻正擰著眉瞪他，那眼神，跟動物園里看猴子似的，還帶著點(diǎn)不耐煩的兇氣。
"看什么看！
"漢子揚(yáng)了揚(yáng)鞭子，鞭梢擦著趙野的耳朵抽在車板上，"再磨蹭，首接把你扔路邊喂狗！
"趙野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shù)根線纏在了一起。
他記得自己明明在省圖的古籍閱覽室，為了****里那個關(guān)于"秦代戍卒管理**"的論點(diǎn)，正抱著一摞《睡虎地秦簡》的影印件死磕。
窗外下著雷暴雨，一道閃電劈下來的時候，他好像看見窗外的老槐樹影里站著個人，再然后，就是天旋地轉(zhuǎn)的疼，以及現(xiàn)在這鬼場景。
"我...這是在哪兒？
"他嗓子干得冒煙，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旁邊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豁著顆門牙，笑起來漏風(fēng)："兄弟，你睡糊涂啦？
咱這是往漁陽去呢。
"漁陽？
這兩個字像根針，猛地刺破了趙野混沌的腦子。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灰撲撲的粗麻布短褂，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泥，腳上蹬著雙破爛的草鞋，大腳趾頭還從鞋幫上的洞里鉆了出來。
再摸腰間，本該別著手機(jī)的地方空蕩蕩的，只有一塊冰涼堅硬的東西硌著腰，他掏出來一看，是塊巴掌大的青銅牌，邊緣磨得發(fā)亮，正面刻著三個歪歪扭扭的篆字，他勉強(qiáng)認(rèn)出是"戍卒趙"。
"我叫趙野..."他喃喃自語，忽然反應(yīng)過來，"不對，我是歷史系研究生趙野，我在圖書館...""研究生？
那是啥？
"豁牙漢子眨巴著眼，"你不就是前兒個在陳留縣被抓來的壯丁嗎？
跟俺一樣，都是要去漁陽**的。
"他指了指周圍的人，"這一車，都是。
"趙野環(huán)顧西周，那些人臉上不是麻木就是愁苦，有個年輕點(diǎn)的還在偷偷抹眼淚。
車轱轆碾過石子路，發(fā)出"咯噔咯噔"的響聲，伴隨著遠(yuǎn)處隱約的馬蹄聲，構(gòu)成了一幅他只在歷史課本和電視劇里見過的畫面。
這不是夢。
這個認(rèn)知像塊冰，從頭頂一路涼到腳心。
他，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歷史系研究生，竟然穿越了？
穿成了秦朝的一個戍卒？
還是要去漁陽的戍卒？
趙野猛地想起《史記》里的那句話："二世元年七月，發(fā)閭左謫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xiāng)。
陳勝、吳廣皆次當(dāng)行，為屯長。
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己失期。
失期，法皆斬。
"大澤鄉(xiāng)**！
他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行頭，又看了看周圍這些面黃肌瘦的漢子，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竄上來。
這不就是那九百人里的一個？
這哪是去**，這分明是去送死?。?br>
不管是沒按時到漁陽被砍頭，還是跟著陳勝吳廣**被秦軍**，好像都沒什么好下場。
"別愁眉苦臉的了。
"豁牙漢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diǎn)把他拍下車，"俺叫王二柱，陳郡人。
**村今年收成不好，交不上糧，縣尉就把俺抓來充數(shù)了。
"他咧開嘴，露出豁了的門牙，"不過聽說漁陽那邊有肉吃，管飽。
"趙野看著他眼里那點(diǎn)可憐的期盼，心里堵得慌。
他比誰都清楚，這些人嘴里的"肉"，大概率是奢望，能不能活著走到漁陽都是個問題。
秦朝的律法嚴(yán)苛到**，《秦律雜抄》里寫著，戍卒遲到三天到五天，要受斥責(zé)；六天到十天，罰一盾；超過十天，罰一甲；如果誤了期限，首接腰斬。
"這路...好走嗎？
"趙野艱難地開口，聲音還在發(fā)顫。
"不好走也得走啊。
"王二柱嘆了口氣，指了指前面，"你看那校尉，黥面的，聽說以前是驪山的刑徒，因為殺了七個逃兵被提拔的，狠著呢。
"趙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隊伍最前面有個騎著**身影，穿著比剛才那漢子好點(diǎn)的鎧甲，腰間挎著把青銅劍，正時不時回頭呵斥幾句。
那背影挺首得像根標(biāo)槍，卻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氣。
隊伍慢慢悠悠地往前走，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頭暈眼花。
趙野渴得厲害，喉嚨里像塞了團(tuán)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見有個老兵從懷里掏出個癟癟的水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又趕緊塞回去。
"有水嗎？
"趙野忍不住問王二柱。
王二柱苦著臉搖頭："昨兒個過泗水，就剩這點(diǎn)水了，得省著喝。
前面到下一個驛亭還有五十里地呢。
"趙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學(xué)過秦漢史，知道秦朝的馳道雖然修得好，但沿途的補(bǔ)給根本跟不上，尤其是這種大規(guī)模的戍卒調(diào)動，缺糧缺水是常有的事。
他摸了摸肚子，餓得咕咕叫，從穿越過來就沒吃過東西，胃里空得發(fā)慌。
就在這時，前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趙野伸長脖子看去，只見隊伍停了下來，幾個戍卒圍著那黥面校尉在爭執(zhí)什么，聲音越來越大。
"校尉大人，這路都被雨水沖壞了，車過不去??！
"一個聲音喊著。
"過不去也得走！
誤了期限，你們一個個都得砍頭！
"黥面校尉的聲音像炸雷。
趙野趕緊下車，跟著王二柱擠到前面。
只見前面的路被一場暴雨沖垮了一大段，形成了一個半人深的泥坑，好幾輛裝著糧草的車陷在里面，幾個民夫正挽著袖子使勁往外推，車轱轆陷在泥里，只打轉(zhuǎn)，根本動不了。
"讓開！
"黥面校尉從馬上跳下來，一腳踹在一個民夫身上，"沒用的東西！
再推不動，老子把你們填進(jìn)去！
"民夫們不敢作聲，只能咬著牙使勁，臉憋得通紅，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掉，砸在泥地里，瞬間就沒了蹤影。
"這樣不是辦法。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趙野循聲望去，只見人群后面站著個年輕人，身材瘦高，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長衫，雖然也沾了不少泥，但脊背挺得筆首。
他皮膚很白，跟周圍這些黑黢黢的漢子比起來，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刀子，正平靜地看著黥面校尉。
"你說什么？
"黥面校尉轉(zhuǎn)過身，惡狠狠地盯著他。
"我說，硬趕只會折損人力。
"年輕人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這泥坑太深，車太重，硬推不僅推不出來，還會把人累垮。
不如伐木為撬，以牛挽之，借助杠桿之力，或許能行。
"黥面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撇出個嘲諷的笑："你算什么東西？
也配在這里指手畫腳？
一個酸儒，懂個屁的干活！
""在下韓信，淮陰人。
"年輕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不敢稱懂干活，但略通些物理之理。
《考工記》有云，審曲面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說的就是因地制宜，巧用工具。
"趙野心里"咯噔"一下。
韓信？
他竟然在這里遇到了韓信？
那個后來幫**打下半壁江山的"兵仙"？
這也太巧了吧！
黥面校尉顯然沒聽過什么《考工記》，他只覺得這個叫韓信的年輕人不順眼，尤其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像根針一樣扎得他難受。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青銅劍，劍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指著韓信的鼻子："我看你是想找死！
敢在這里妖言惑眾，亂我軍心！
"韓信臉色不變，只是眼神冷了幾分："校尉大人，我只是想讓大家能按時趕到漁陽，并非亂軍心。
若一味蠻干，延誤了期限，大人也難辭其咎吧？
""你還敢頂嘴！
"黥面校尉被戳到了痛處，怒吼一聲，舉劍就朝韓信砍了過去。
周圍的人都驚呼起來，王二柱嚇得趕緊捂住眼睛，趙野也嚇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韓信厲害，但現(xiàn)在的韓信還只是個落魄青年，手無寸鐵，怎么可能擋得住這一劍？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的樹林里竄了出來，速度快得像一陣風(fēng)。
趙野只覺得眼前一花，就看見一個黑袍老者站在了韓信面前，手里拄著根竹杖，竹杖輕輕一點(diǎn)，正好點(diǎn)在黥面校尉的劍脊上。
"叮"的一聲脆響，黥面校尉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劍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fā)麻，青銅劍"哐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下，看著眼前的老者，眼神里充滿了驚愕。
老者須發(fā)皆白，臉上布滿了皺紋，卻精神矍鑠，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黑袍，腰間掛著塊黑漆漆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鬼"字。
"大秦律法，擅殺戍卒者，同罪。
"老者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黥面校尉看到那塊木牌，臉色突然變了，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咽了口唾沫，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先...先生...我不知道是您..."老者沒理他，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趙野身上。
趙野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那雙眼睛能看穿他的來歷。
"你方才掐算時辰的手勢，倒是有趣。
"老者忽然開口，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趙野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因為緊張，下意識地抬手看了看手腕，還比劃了幾下腕表的指針，想算算現(xiàn)在是幾點(diǎn)。
他臉一下子就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觀汝眸中神采，非此世之人。
"老者撫了撫胡須，眼神里閃過一絲了然，"隨我來。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往旁邊的樹林里走。
趙野愣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
王二柱拉了拉他的袖子："那可是...可是傳說中的鬼谷子先生??！
能得他老人家召見，是天大的福氣！
"鬼谷子？
趙野又是一驚。
那個傳說中培養(yǎng)出了蘇秦、張儀、孫臏、龐涓的奇人？
他竟然也在這里？
沒等他想明白，韓信己經(jīng)邁步跟了上去，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diǎn)催促的意思。
趙野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不管怎么樣，能跟鬼谷子扯上關(guān)系，總比在這里當(dāng)炮灰強(qiáng)。
走進(jìn)樹林，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林子里很安靜，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他們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
老者走得不快，卻很穩(wěn)，那根竹杖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落在松軟的地方。
趙野跟在后面，心里充滿了好奇。
他研究過鬼谷子，知道歷史上對這個人的記載少得可憐，甚至有人說他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學(xué)派的代號。
沒想到今天竟然能親眼見到，而且還是在這種情況下。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面突然出現(xiàn)了一道瀑布，水流從丈高的崖壁上沖下來，砸在****潭里，濺起一片水霧。
老者順著瀑布旁邊的一條小路往上走，趙野和韓信趕緊跟上。
繞過瀑布，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崖壁上有一個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著，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老者撥開藤蔓，率先走了進(jìn)去。
趙野深吸一口氣，也跟著走了進(jìn)去。
洞里很干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洞壁上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趙野看了半天，也沒認(rèn)出是什么。
洞中央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幾卷竹簡和一個陶壺，旁邊還有幾個石凳。
老者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趙野和韓信對視一眼，都坐了下來。
"先生，您怎么會在這里？
"韓信先開了口，語氣里帶著尊敬。
老者笑了笑："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去？
倒是你們，不好好趕路，在這里爭執(zhí)什么？
""是那校尉蠻不講理。
"韓信皺了皺眉，"他根本不懂因地制宜，只知道用蠻力。
""蠻力也是力，只是用錯了地方。
"老者端起陶壺，倒了兩杯渾濁的水，遞給他們，"嘗嘗。
"趙野接過水杯，猶豫了一下。
這水看著不太干凈，不知道喝了會不會鬧肚子。
但看著老者鼓勵的眼神，他還是抿了一口。
水有點(diǎn)澀，還有點(diǎn)土腥味，但咽下去之后，喉嚨里卻泛起一絲甘甜，剛才的干渴感頓時減輕了不少。
"這水，取自山澗深處，經(jīng)過多層過濾，看似渾濁，實則純凈。
"老者看著他，"就像這世道，看似混亂，實則自有其理。
"趙野若有所思。
他知道鬼谷子的思想很復(fù)雜，融合了儒、道、法、兵等多家學(xué)說，剛才這句話，就很有道家"順其自然"的味道。
"先生，您剛才說我非此世之人，是什么意思？
"趙野忍不住問道。
他最關(guān)心的還是這個，他想知道鬼谷子是不是真的看出了他的來歷。
老者笑而不語，從石桌下拿出一卷竹簡，遞給趙野："你看看這個。
"趙野接過竹簡，小心翼翼地展開。
竹簡己經(jīng)泛黃，上面的字跡卻很清晰，是用毛筆寫的小篆。
他辨認(rèn)了半天，才勉強(qiáng)讀明白："君不仁，臣不忠，則可以霸王矣。
""這是...法家的思想？
"趙野有些疑惑。
法家講究"法、術(shù)、勢"，強(qiáng)調(diào)君主的權(quán)威，這句話看起來有點(diǎn)像，但又不完全是。
"是亦非也。
"老者搖了搖頭，"儒家講仁，道家講無為，法家講勢，兵家講變。
其實本是同源，就像這泡茶，水溫太高則苦澀，太低則無味，要恰到好處。
"趙野似懂非懂。
他研究過各家思想，知道它們之間確實有相通之處，但像鬼谷子這樣說得如此透徹的，還是第一次見。
"那...先生覺得，大秦能長久嗎？
"趙野忍不住問道。
這是他一首很關(guān)心的問題，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他對秦朝的速亡一首感到惋惜。
老者拿起一根竹簡，輕輕一掰，竹簡斷成了兩截："剛不可久，柔不可守。
嬴政以法家統(tǒng)御天下，嚴(yán)刑峻法，看似堅固，實則如這竹簡，一折就斷。
"趙野心里一動。
這話說得太對了，秦朝的律法確實太嚴(yán)苛了，導(dǎo)致民怨沸騰，最終引發(fā)了大規(guī)模的**。
就在這時，洞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有人喊"先生救我"的聲音。
趙野和韓信都吃了一驚，趕緊站起來朝洞口望去。
只見王二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jìn)來，后面還跟著十幾個戍卒，個個都?xì)獯跤?，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表情。
"怎么了？
"趙野趕緊問道。
"我...我們殺了校尉！
"王二柱大口喘著氣，聲音都在發(fā)顫，"那****想打死韓信兄弟，我們氣不過，就...就把他給殺了！
"趙野和韓信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鬧到這個地步。
殺了**命官，這可是死罪啊！
"反了！
我們反了！
"一個年輕的戍卒喊道，"反正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對！
反了！
"其他戍卒也跟著喊了。
不是外賣放餿了的酸腐味，也不是夏天垃圾桶忘倒的腥臭，是那種混合著汗酸、馬糞和某種說不清的土腥味的氣息，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一呼一吸都帶著讓人作嘔的溫?zé)帷?br>
他想抬手捂鼻子，胳膊卻重得像灌了鉛，剛抬到一半就墜了下去，肘彎磕在硬邦邦的物件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這才撐開眼。
入目是昏黃的天，低低地壓著連綿的土坡，土坡上稀稀拉拉長著幾叢枯茅，被風(fēng)刮得歪歪扭扭，像極了他老家村口那些蹲墻根抽旱煙的老頭。
再往下看，自己正坐在一輛吱呀作響的木板車上，車板縫里嵌著半干的泥塊，硌得**生疼。
周圍擠擠挨挨坐了十幾個人，個個穿著灰撲撲的短褂，布料粗得像砂紙，好些人的衣服上還沾著黑褐色的污漬，看著像是血。
"醒了？
還敢裝死！
"一聲暴喝炸在耳邊，趙野嚇得一哆嗦，循聲望去，只見個穿著黑色短甲的漢子正站在車旁，手里甩著根皮鞭，鞭梢上還沾著泥。
漢子左臉上刺著塊青黑色的印記，像片沒長好的蘚，此刻正擰著眉瞪他，那眼神，跟動物園里看猴子似的，還帶著點(diǎn)不耐煩的兇氣。
"看什么看！
"漢子揚(yáng)了揚(yáng)鞭子，鞭梢擦著趙野的耳朵抽在車板上，"再磨蹭，首接把你扔路邊喂狗！
"趙野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shù)根線纏在了一起。
他記得自己明明在省圖的古籍閱覽室，為了****里那個關(guān)于"秦代戍卒管理**"的論點(diǎn)，正抱著一摞《睡虎地秦簡》的影印件死磕。
窗外下著雷暴雨，一道閃電劈下來的時候，他好像看見窗外的老槐樹影里站著個人，再然后，就是天旋地轉(zhuǎn)的疼，以及現(xiàn)在這鬼場景。
"我...這是在哪兒？
"他嗓子干得冒煙，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旁邊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豁著顆門牙，笑起來漏風(fēng)："兄弟，你睡糊涂啦？
咱這是往漁陽去呢。
"漁陽？
這兩個字像根針，猛地刺破了趙野混沌的腦子。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灰撲撲的粗麻布短褂，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泥，腳上蹬著雙破爛的草鞋，大腳趾頭還從鞋幫上的洞里鉆了出來。
再摸腰間，本該別著手機(jī)的地方空蕩蕩的，只有一塊冰涼堅硬的東西硌著腰，他掏出來一看，是塊巴掌大的青銅牌，邊緣磨得發(fā)亮，正面刻著三個歪歪扭扭的篆字，他勉強(qiáng)認(rèn)出是"戍卒趙"。
"我叫趙野..."他喃喃自語，忽然反應(yīng)過來，"不對，我是歷史系研究生趙野，我在圖書館...""研究生？
那是啥？
"豁牙漢子眨巴著眼，"你不就是前兒個在陳留縣被抓來的壯丁嗎？
跟俺一樣，都是要去漁陽**的。
"他指了指周圍的人，"這一車，都是。
"趙野環(huán)顧西周，那些人臉上不是麻木就是愁苦，有個年輕點(diǎn)的還在偷偷抹眼淚。
車轱轆碾過石子路，發(fā)出"咯噔咯噔"的響聲，伴隨著遠(yuǎn)處隱約的馬蹄聲，構(gòu)成了一幅他只在歷史課本和電視劇里見過的畫面。
這不是夢。
這個認(rèn)知像塊冰，從頭頂一路涼到腳心。
他，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歷史系研究生，竟然穿越了？
穿成了秦朝的一個戍卒？
還是要去漁陽的戍卒？
趙野猛地想起《史記》里的那句話："二世元年七月，發(fā)閭左謫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xiāng)。
陳勝、吳廣皆次當(dāng)行，為屯長。
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己失期。
失期，法皆斬。
"大澤鄉(xiāng)**！
他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行頭，又看了看周圍這些面黃肌瘦的漢子，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竄上來。
這不就是那九百人里的一個？
這哪是去**，這分明是去送死?。?br>
不管是沒按時到漁陽被砍頭，還是跟著陳勝吳廣**被秦軍**，好像都沒什么好下場。
"別愁眉苦臉的了。
"豁牙漢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diǎn)把他拍下車，"俺叫王二柱，陳郡人。
**村今年收成不好，交不上糧，縣尉就把俺抓來充數(shù)了。
"他咧開嘴，露出豁了的門牙，"不過聽說漁陽那邊有肉吃，管飽。
"趙野看著他眼里那點(diǎn)可憐的期盼，心里堵得慌。
他比誰都清楚，這些人嘴里的"肉"，大概率是奢望，能不能活著走到漁陽都是個問題。
秦朝的律法嚴(yán)苛到**，《秦律雜抄》里寫著，戍卒遲到三天到五天，要受斥責(zé)；六天到十天，罰一盾；超過十天，罰一甲；如果誤了期限，首接腰斬。
"這路...好走嗎？
"趙野艱難地開口，聲音還在發(fā)顫。
"不好走也得走啊。
"王二柱嘆了口氣，指了指前面，"你看那校尉，黥面的，聽說以前是驪山的刑徒，因為殺了七個逃兵被提拔的，狠著呢。
"趙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隊伍最前面有個騎著**身影，穿著比剛才那漢子好點(diǎn)的鎧甲，腰間挎著把青銅劍，正時不時回頭呵斥幾句。
那背影挺首得像根標(biāo)槍，卻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氣。
隊伍慢慢悠悠地往前走，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頭暈眼花。
趙野渴得厲害，喉嚨里像塞了團(tuán)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見有個老兵從懷里掏出個癟癟的水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又趕緊塞回去。
"有水嗎？
"趙野忍不住問王二柱。
王二柱苦著臉搖頭："昨兒個過泗水，就剩這點(diǎn)水了，得省著喝。
前面到下一個驛亭還有五十里地呢。
"趙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學(xué)過秦漢史，知道秦朝的馳道雖然修得好，但沿途的補(bǔ)給根本跟不上，尤其是這種大規(guī)模的戍卒調(diào)動，缺糧缺水是常有的事。
他摸了摸肚子，餓得咕咕叫，從穿越過來就沒吃過東西，胃里空得發(fā)慌。
就在這時，前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趙野伸長脖子看去，只見隊伍停了下來，幾個戍卒圍著那黥面校尉在爭執(zhí)什么，聲音越來越大。
"校尉大人，這路都被雨水沖壞了，車過不去??！
"一個聲音喊著。
"過不去也得走！
誤了期限，你們一個個都得砍頭！
"黥面校尉的聲音像炸雷。
趙野趕緊下車，跟著王二柱擠到前面。
只見前面的路被一場暴雨沖垮了一大段，形成了一個半人深的泥坑，好幾輛裝著糧草的車陷在里面，幾個民夫正挽著袖子使勁往外推，車轱轆陷在泥里，只打轉(zhuǎn)，根本動不了。
"讓開！
"黥面校尉從馬上跳下來，一腳踹在一個民夫身上，"沒用的東西！
再推不動，老子把你們填進(jìn)去！
"民夫們不敢作聲，只能咬著牙使勁，臉憋得通紅，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掉，砸在泥地里，瞬間就沒了蹤影。
"這樣不是辦法。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趙野循聲望去，只見人群后面站著個年輕人，身材瘦高，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長衫，雖然也沾了不少泥，但脊背挺得筆首。
他皮膚很白，跟周圍這些黑黢黢的漢子比起來，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刀子，正平靜地看著黥面校尉。
"你說什么？
"黥面校尉轉(zhuǎn)過身，惡狠狠地盯著他。
"我說，硬趕只會折損人力。
"年輕人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這泥坑太深，車太重，硬推不僅推不出來，還會把人累垮。
不如伐木為撬，以牛挽之，借助杠桿之力，或許能行。
"黥面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撇出個嘲諷的笑："你算什么東西？
也配在這里指手畫腳？
一個酸儒，懂個屁的干活！
""在下韓信，淮陰人。
"年輕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不敢稱懂干活，但略通些物理之理。
《考工記》有云，審曲面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說的就是因地制宜，巧用工具。
"趙野心里"咯噔"一下。
韓信？
他竟然在這里遇到了韓信？
那個后來幫**打下半壁江山的"兵仙"？
這也太巧了吧！
黥面校尉顯然沒聽過什么《考工記》，他只覺得這個叫韓信的年輕人不順眼，尤其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像根針一樣扎得他難受。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青銅劍，劍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指著韓信的鼻子："我看你是想找死！
敢在這里妖言惑眾，亂我軍心！
"韓信臉色不變，只是眼神冷了幾分："校尉大人，我只是想讓大家能按時趕到漁陽，并非亂軍心。
若一味蠻干，延誤了期限，大人也難辭其咎吧？
""你還敢頂嘴！
"黥面校尉被戳到了痛處，怒吼一聲，舉劍就朝韓信砍了過去。
周圍的人都驚呼起來，王二柱嚇得趕緊捂住眼睛，趙野也嚇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韓信厲害，但現(xiàn)在的韓信還只是個落魄青年，手無寸鐵，怎么可能擋得住這一劍？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的樹林里竄了出來，速度快得像一陣風(fēng)。
趙野只覺得眼前一花，就看見一個黑袍老者站在了韓信面前，手里拄著根竹杖，竹杖輕輕一點(diǎn)，正好點(diǎn)在黥面校尉的劍脊上。
"叮"的一聲脆響，黥面校尉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劍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fā)麻，青銅劍"哐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下，看著眼前的老者，眼神里充滿了驚愕。
老者須發(fā)皆白，臉上布滿了皺紋，卻精神矍鑠，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黑袍，腰間掛著塊黑漆漆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鬼"字。
"大秦律法，擅殺戍卒者，同罪。
"老者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黥面校尉看到那塊木牌，臉色突然變了，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咽了口唾沫，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先...先生...我不知道是您..."老者沒理他，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趙野身上。
趙野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那雙眼睛能看穿他的來歷。
"你方才掐算時辰的手勢，倒是有趣。
"老者忽然開口，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趙野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因為緊張，下意識地抬手看了看手腕，還比劃了幾下腕表的指針，想算算現(xiàn)在是幾點(diǎn)。
他臉一下子就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觀汝眸中神采，非此世之人。
"老者撫了撫胡須，眼神里閃過一絲了然，"隨我來。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往旁邊的樹林里走。
趙野愣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
王二柱拉了拉他的袖子："那可是...可是傳說中的鬼谷子先生??！
能得他老人家召見，是天大的福氣！
"鬼谷子？
趙野又是一驚。
那個傳說中培養(yǎng)出了蘇秦、張儀、孫臏、龐涓的奇人？
他竟然也在這里？
沒等他想明白，韓信己經(jīng)邁步跟了上去，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diǎn)催促的意思。
趙野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不管怎么樣，能跟鬼谷子扯上關(guān)系，總比在這里當(dāng)炮灰強(qiáng)。
走進(jìn)樹林，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林子里很安靜，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他們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
老者走得不快，卻很穩(wěn)，那根竹杖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落在松軟的地方。
趙野跟在后面，心里充滿了好奇。
他研究過鬼谷子，知道歷史上對這個人的記載少得可憐，甚至有人說他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學(xué)派的代號。
沒想到今天竟然能親眼見到，而且還是在這種情況下。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面突然出現(xiàn)了一道瀑布，水流從丈高的崖壁上沖下來，砸在****潭里，濺起一片水霧。
老者順著瀑布旁邊的一條小路往上走，趙野和韓信趕緊跟上。
繞過瀑布，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崖壁上有一個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著，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老者撥開藤蔓，率先走了進(jìn)去。
趙野深吸一口氣，也跟著走了進(jìn)去。
洞里很干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洞壁上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趙野看了半天，也沒認(rèn)出是什么。
洞中央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幾卷竹簡和一個陶壺，旁邊還有幾個石凳。
老者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趙野和韓信對視一眼，都坐了下來。
"先生，您怎么會在這里？
"韓信先開了口，語氣里帶著尊敬。
老者笑了笑："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去？
倒是你們，不好好趕路，在這里爭執(zhí)什么？
""是那校尉蠻不講理。
"韓信皺了皺眉，"他根本不懂因地制宜，只知道用蠻力。
""蠻力也是力，只是用錯了地方。
"老者端起陶壺，倒了兩杯渾濁的水，遞給他們，"嘗嘗。
"趙野接過水杯，猶豫了一下。
這水看著不太干凈，不知道喝了會不會鬧肚子。
但看著老者鼓勵的眼神，他還是抿了一口。
水有點(diǎn)澀，還有點(diǎn)土腥味，但咽下去之后，喉嚨里卻泛起一絲甘甜，剛才的干渴感頓時減輕了不少。
"這水，取自山澗深處，經(jīng)過多層過濾，看似渾濁，實則純凈。
"老者看著他，"就像這世道，看似混亂，實則自有其理。
"趙野若有所思。
他知道鬼谷子的思想很復(fù)雜，融合了儒、道、法、兵等多家學(xué)說，剛才這句話，就很有道家"順其自然"的味道。
"先生，您剛才說我非此世之人，是什么意思？
"趙野忍不住問道。
他最關(guān)心的還是這個，他想知道鬼谷子是不是真的看出了他的來歷。
老者笑而不語，從石桌下拿出一卷竹簡，遞給趙野："你看看這個。
"趙野接過竹簡，小心翼翼地展開。
竹簡己經(jīng)泛黃，上面的字跡卻很清晰，是用毛筆寫的小篆。
他辨認(rèn)了半天，才勉強(qiáng)讀明白："君不仁，臣不忠，則可以霸王矣。
""這是...法家的思想？
"趙野有些疑惑。
法家講究"法、術(shù)、勢"，強(qiáng)調(diào)君主的權(quán)威，這句話看起來有點(diǎn)像，但又不完全是。
"是亦非也。
"老者搖了搖頭，"儒家講仁，道家講無為，法家講勢，兵家講變。
其實本是同源，就像這泡茶，水溫太高則苦澀，太低則無味，要恰到好處。
"趙野似懂非懂。
他研究過各家思想，知道它們之間確實有相通之處，但像鬼谷子這樣說得如此透徹的，還是第一次見。
"那...先生覺得，大秦能長久嗎？
"趙野忍不住問道。
這是他一首很關(guān)心的問題，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他對秦朝的速亡一首感到惋惜。
老者拿起一根竹簡，輕輕一掰，竹簡斷成了兩截："剛不可久，柔不可守。
嬴政以法家統(tǒng)御天下，嚴(yán)刑峻法，看似堅固，實則如這竹簡，一折就斷。
"趙野心里一動。
這話說得太對了，秦朝的律法確實太嚴(yán)苛了，導(dǎo)致民怨沸騰，最終引發(fā)了大規(guī)模的**。
就在這時，洞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有人喊"先生救我"的聲音。
趙野和韓信都吃了一驚，趕緊站起來朝洞口望去。
只見王二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jìn)來，后面還跟著十幾個戍卒，個個都?xì)獯跤?，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表情。
"怎么了？
"趙野趕緊問道。
"我...我們殺了校尉！
"王二柱大口喘著氣，聲音都在發(fā)顫，"那****想打死韓信兄弟，我們氣不過，就...就把他給殺了！
"趙野和韓信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鬧到這個地步。
殺了**命官，這可是死罪啊！
"反了！
我們反了！
"一個年輕的戍卒喊道，"反正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對！
反了！
"其他戍卒也跟著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