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然是被凍醒的。

不是現(xiàn)代公寓里空調(diào)開太低的那種涼，是帶著土坯墻潮氣的、浸到骨頭縫里的冷。

她猛地睜開眼，頭頂是糊著報紙的天花板，角落里結(jié)著層薄薄的蛛網(wǎng)，陽光透過糊著毛邊紙的木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煤煙味，混雜著舊家具特有的木頭腥氣。

“嘶——”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后腦勺傳來一陣鈍痛，像是被人用鈍器敲過。

這一動，蓋在身上的薄被滑下去，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襯衫，領(lǐng)口磨得發(fā)亮，袖口還打著個整整齊齊的補丁。

沈微然懵了。

她記得自己明明在整理父母留下的老相冊，指尖剛觸到那張泛黃的全家?！掌洗┲拇_良襯衫的年輕夫婦笑得溫和，懷里抱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是紅磚墻和“*****”的標語。

下一秒，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再睜眼，就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墻上的掛歷是最顯眼的線索。

紅色的“1975”字樣刺得她眼睛發(fā)酸，旁邊印著的工人煉鋼圖案，是那個年代獨有的印記。

這不是她的身體。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就洶涌地鉆進腦海：同樣叫沈微然，今年十八歲，住在軍區(qū)大院的家屬樓里。

父母是駐守邊境的**，三個月前在一次反偷襲任務(wù)中犧牲了，留下她一個人……還有滿屋子的遺產(chǎn)。

原主大概是受不了打擊，昨天在院子里淋了場雨，回來就發(fā)起高燒，夜里燒得糊涂，一頭撞在了床頭柜上，再沒醒過來，換成了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自己。

“老天爺，你這是跟我開什么玩笑？”

沈微然捂住臉，指縫間漏出一聲苦笑。

她在現(xiàn)代是做文物修復(fù)的，天天跟舊物件打交道，倒是對七八十年代的歷史不算陌生，可“知道”和“親身經(jīng)歷”是兩碼事——就說這沒有WiFi沒有外賣的日子，想想都讓她頭皮發(fā)麻。

正怔忡著，門外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緊接著是個清亮的男聲：“微微？

醒了沒？

張阿姨給你熬了小米粥，我給你端過來了。”

沈微然心里一動，這是原主記憶里的趙衛(wèi)東，三個竹馬哥哥里的老大，現(xiàn)在在后勤處當干事，性子最是穩(wěn)重。

她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和原主一樣：“……進來吧?！?br>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男人走進來，個子很高，肩膀?qū)掗?，額頭上還帶著點薄汗，手里端著個印著紅牡丹的搪瓷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香瞬間彌漫開來。

“可算醒了，”趙衛(wèi)東把碗放在床頭柜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頭松了松，“燒退了就好。

昨天可把我們嚇壞了，陳叔叔李阿姨都來看過你好幾回?！?br>
他口中的陳叔叔李阿姨，是原主父母的老戰(zhàn)友，現(xiàn)在一個是軍區(qū)副政委，一個在地方上管工業(yè)，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記憶里，父母犧牲后，就是這些叔叔阿姨忙前忙后，幫著處理后事，又把她接回了軍區(qū)大院這棟帶小院子的小樓里。

沈微然看著趙衛(wèi)東眼里真切的擔(dān)憂，心里那點因穿越而生的惶恐，悄悄淡了些。

她掀開被子想下床，趙衛(wèi)東趕緊按住她：“躺著別動，我把小桌板給你支上?！?br>
他動作利落地從墻角翻出個折疊小木板，架在床沿上，又把搪瓷碗端上去，還從口袋里摸出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兩塊黃澄澄的玉米餅：“知道你不愛喝寡粥，給你帶了餅?！?br>
小米粥熬得糯糯的，上面浮著層米油，玉米餅帶著淡淡的甜味。

沈微然確實餓了，拿起勺子小口喝著，溫?zé)岬闹嗷M胃里，熨帖得讓人想哭。

“衛(wèi)東哥，”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昨天……謝謝你們。”

趙衛(wèi)東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跟我們客氣啥？

**媽不在了，我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

對了，你放心，家里的事我們都給你想著呢。

王嬸今天一早就來幫著打掃院子了，下午我讓二強去給你領(lǐng)這個月的票證?！?br>
二強是老二，叫錢建軍，在汽修廠上班，性子活泛。

還有個老三叫孫磊，在子弟學(xué)校當老師，文質(zhì)彬彬的。

三個半大的小子，打小就跟在原主身后“微微妹妹”地叫，如今更是把護著她當成了責(zé)任。

沈微然點點頭，剛想說點什么，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吵鬧聲。

趙衛(wèi)東臉色一變：“我去看看?！?br>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一個刻薄的聲音在嚷嚷：“……我看就是來路不正！

哪有當兵的能攢下那么多東西？

指不定是從哪里貪來的！

現(xiàn)在人沒了，倒把好處都留給丫頭片子了……”沈微然端著碗的手猛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

她知道這是誰。

記憶里有個住在隔壁樓的張婆子，仗著自己男人是早年退伍的老兵，總愛東家長西家短，父母剛犧牲時，就攛掇著別人來打聽家里的情況，被陳叔叔狠狠懟回去過。

趙衛(wèi)東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拉開門吼道：“張婆子！

你在這兒胡說八道什么？

我微然妹妹家的事輪得到你置喙？”

“喲，這不是趙家小子嗎？”

張婆子叉著腰，唾沫星子橫飛，“我跟街坊鄰居說句實話怎么了？

這院里誰不知道她沈家留下那么多東西？

我看啊，就是該交上去充公……你放屁！”

一聲怒喝打斷了她的話。

沈微然不知道什么時候下了床，就站在趙衛(wèi)東身后，臉色雖然還有點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把搪瓷碗往小桌板上一放，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張阿姨，我爸媽是在邊境上跟敵人拼命犧牲的，撫恤金和家產(chǎn)都是部隊按規(guī)定發(fā)的，有賬**。

您要是覺得有問題，咱們現(xiàn)在就去找**部的同志對質(zhì)，看看是不是像您說的那樣‘來路不正’?！?br>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圍在門口看熱鬧的鄰居，聲音清晰地傳出去：“我爸媽用命換回來的榮譽和家業(yè)，輪不到誰在這里嚼舌根。

要是再讓我聽見一句污蔑的話，我就去軍紀委告您破壞軍屬名譽，到時候可別怪我不給您留面子?！?br>
這番話又脆又利，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跟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沈微然判若兩人。

張婆子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圍觀的人也都愣住了。

趙衛(wèi)東又驚又喜地看著她，眼里滿是“我家妹妹長大了”的欣慰。

沈微然卻沒理會眾人的反應(yīng)，她走到張婆子面前，眼神平靜卻帶著壓力：“您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的話，就請回吧，我還要休息。”

張婆子被她看得心里發(fā)虛，囁嚅了幾句，最終還是灰溜溜地走了。

看熱鬧的人見沒好戲看了，也漸漸散了。

趙衛(wèi)東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對沈微然豎起大拇指：“微微，行啊你！

剛才那股勁兒，跟**當年一模一樣！”

沈微然松了口氣，后背己經(jīng)沁出了薄汗。

她剛才也是被逼急了，現(xiàn)代社會待久了，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無憑無據(jù)的污蔑。

“我就是不想讓爸媽被人這么說。”

她低聲道，眼眶有點發(fā)熱。

趙衛(wèi)東拍拍她的肩膀：“放心，以后有哥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你先歇著，我去跟陳叔叔說一聲，讓他敲打敲打那些亂嚼舌根的。”

他走后，屋里又恢復(fù)了安靜。

沈微然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外面是個不大的院子，墻角種著幾棵向日葵，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盤朝著太陽。

遠處傳來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還有隱約的軍號聲。

這就是1975年，一個物資匱乏卻又充滿力量的年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纖細的手腕，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冰涼的黃銅鑰匙——記憶里，這是開地下室的鑰匙，父母留下的那些金條和票證，就藏在那里。

沈微然深吸了一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

父母留下的不僅是物質(zhì)財富，還有這么多真心待她的人。

她不能讓原主的遺憾延續(xù)下去，更不能辜負這份沉甸甸的守護。

從今天起，她就是1975年的沈微然了。

她要在這里，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