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云彩，堆得跟剛彈好的棉花糖似的，蓬松得能陷進去打滾。

可惜，胡小綏和申光光這會兒沒心情欣賞。

他倆正縮在蟠桃園角落里，那株號稱九千年一熟、果子紅得能滴出血來的老桃樹底下，手里各自捧著一個啃了大半、汁水淋漓的蟠桃核。

胡小綏，頂著兩個毛茸茸、還沒完全藏好的狐貍耳朵尖兒，粉色的發(fā)絲蹭得亂糟糟，嘴角還粘著一抹亮晶晶的桃汁。

她舔舔嘴唇，意猶未盡地咂摸著：“申光光，你說這桃子吧，看著賊大，怎么啃兩口就沒了？

不夠塞牙縫??！”

她說著，泄憤似的把光溜溜的桃核往旁邊一丟，那核兒“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旁邊的申光光，頂著一頭支棱得像剛被雷劈過、根根透著土氣的黃毛，聞言眼皮都沒抬。

他正小心翼翼、無比虔誠地把桃核上最后一絲淡粉色的果肉啃下來，連帶著一點點的桃核縫縫里的纖維都不放過。

他吃得極其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含糊地應著：“嗯…嗯…是…是有點…嗯…不經(jīng)吃…” 那專注勁兒，活像手里捧的不是桃核，而是他失散多年的**子——他那據(jù)說能大補元氣、活死人肉白骨的人參本體須須。

他越啃越慢，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嘴里還在嘟囔：“浪費了…太浪費了…這果肉纖維里…還有一絲絲仙靈之氣沒…沒吸干凈呢…”就在申光光試圖用他那口小白牙挑戰(zhàn)桃核木質(zhì)部的時候，頭頂那片蓬松的“棉花糖”毫無預兆地裂開了。

不是被風吹散的那種溫柔裂開，是像一塊巨大的琉璃被重錘狠狠砸碎，伴隨著一聲能把耳朵震聾、能把骨頭縫里的渣滓都抖落出來的咆哮：“孽——障——?。　?br>
一道粗得能塞進整個南天門的紫金色雷霆，裹挾著九天罡風那種能把仙骨都刮出火星子的凜冽殺氣，就這么首挺挺地、精準無比地劈了下來！

目標明確——縮在老桃樹下那兩個偷桃賊！

胡小綏的狐貍耳朵“噌”地一下豎得筆首，炸了毛。

她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得變了調(diào)的“嗷——！”

，眼前就被一片刺瞎眼的、能把神魂都灼穿的紫金色雷光徹底淹沒。

那光霸道無比，瞬間剝奪了所有感官。

她感覺自己像顆被丟進太上老君八卦爐里的糖炒栗子，渾身上下每一根毛、每一寸皮都在尖叫著被撕裂、被灼燒、被巨大的力量瘋狂撕扯。

旁邊的申光光更慘。

他啃桃核的專注勁兒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就被雷霆正面糊臉。

他連“嗷”都沒“嗷”出來，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帶著天威震怒的巨力兜頭砸下，眼前一黑，意識瞬間被拍成了散碎的光點。

隱約間，他似乎聞到了一股焦糊味，不知是來自他那頭倔強的黃毛，還是他那顆剛剛還在心疼果肉纖維的仙心。

下墜。

無邊無際的下墜。

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沒有底的滾筒洗衣機里，被狂暴地甩動著。

耳邊是尖銳得能刺穿耳膜的呼嘯風聲，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擰過來、扯過去，五臟六腑都在**著要換個位置。

偶爾有那么一兩個瞬間，眼前會閃過極其模糊、極其破碎的光影——或許是凡間城市夜晚閃爍的霓虹燈河？

或許是某處山林深夜的幽暗輪廓？

快得根本抓不住。

胡小綏在劇烈的眩暈和惡心感中頑強地保留了一絲意識，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完了完了！

尾巴毛肯定焦了！

那可是我花了幾十年才保養(yǎng)出來的光澤度??！

這雷公電母下手也太黑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己經(jīng)過了百年。

那股狂暴的撕扯力驟然消失。

“砰！”

“哎喲！”

“咚！”

“唔！”

兩聲悶響，兩聲痛呼，幾乎同時響起。

胡小綏以一個極其不雅觀的姿勢，臉朝下，五體投地地砸在了一堆散發(fā)著濃烈土腥味和腐爛葉子氣息的枯枝敗葉上。

沖擊力震得她眼冒金星，感覺整張臉都麻了。

她呸呸兩口，吐出嘴里的爛樹葉和泥巴，艱難地撐起上半身，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

“申光光？

申光光！

你還活著沒？”

她啞著嗓子喊，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

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正艱難地從泥土里把自己***。

胡小綏扭過頭，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但身上的劇痛及時阻止了她。

申光光整個人呈大字型嵌在松軟的泥土里，活像一塊剛出土、還帶著新鮮泥巴的巨型人參化石。

他那頭標志性的黃毛，此刻像被頑童蹂躪過的稻草窩，東倒西歪地杵著，沾滿了枯葉和泥土。

他臉上糊著一層厚厚的泥漿，只露出兩只茫然失焦、寫滿“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眼睛，嘴巴微張著，似乎還在回味剛才啃的那口桃核纖維。

“噗…”胡小綏一個沒忍住，還是漏了點氣音出來。

申光光眼珠子終于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聚焦在胡小綏同樣狼狽不堪的臉上。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干澀發(fā)飄，帶著泥土的顆粒感：“…小…小綏…我的…桃核呢？”

“……”胡小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感覺額角的青筋都在跳。

都什么時候了！

這**還惦記著他那破桃核！

她沒好氣地吼回去：“核你個頭！

看看咱倆在哪兒吧！

咱倆被雷劈下凡了！

下凡了懂不懂！”

申光光遲鈍地眨了眨眼，似乎終于把“下凡”這個詞和眼下的處境聯(lián)系了起來。

他慢吞吞地、極其艱難地試圖把自己從泥坑里***，動作僵硬得像一臺缺了潤滑油的生銹機器。

他一邊拔，一邊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片城市邊緣荒廢的角落。

幾株歪脖子老槐樹在夜色里張牙舞爪，樹影幢幢，透著一股子陰森。

腳下是厚厚的腐殖質(zhì)層，散發(fā)著潮濕的霉味和植物腐爛的氣息。

不遠處，一道銹跡斑斑、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舊鐵絲網(wǎng)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

鐵絲網(wǎng)外，隱約可見人間城市的輪廓——高聳入云的寫字樓冰冷地切割著夜空，巨大的霓虹廣告牌閃爍著刺眼又俗氣的光芒，紅藍綠黃，輪番轟炸著視線。

汽車的喇叭聲、引擎的轟鳴聲、還有不知哪家店鋪傳來的勁爆電子音樂，混合成一股巨大的、渾濁的聲浪，蠻橫地沖擊著耳膜。

“這…這就是…凡間？”

申光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更多的是巨大的茫然和無措。

他下意識地想去感知體內(nèi)那點可憐的仙力，丹田處卻空空蕩蕩，像被徹底抽干的水井，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他試著掐了個最基礎的回春訣手印，指尖空空，連個屁都沒憋出來。

胡小綏也掙扎著坐起身，顧不上身上的泥濘，第一時間就去摸自己的耳朵尖。

還好，雖然毛毛有點亂有點臟，但沒禿！

她松了口氣，隨即也嘗試調(diào)動仙力，結果和申光光一樣，石沉大海。

她試著想變回原形——哪怕只是一條毛茸茸的狐貍尾巴也好——結果憋得小臉通紅，身體紋絲不動。

兩人面面相覷，兩張沾滿泥巴的臉上，清晰地寫著同一個巨大的問號：仙力呢？！

就在這時，頭頂那片被城市光污染映得灰蒙蒙的、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的夜空，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細細的金線。

沒有驚雷，沒有威壓，只有一片輕飄飄、薄如蟬翼的金色符紙，慢悠悠地，打著旋兒，從那條金線里飄落下來，精準地懸停在兩人面前一尺高的地方。

符紙上沒有繁復的花紋，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仿佛喝醉了酒隨手寫就的墨字，散發(fā)著極其微弱、幾乎隨時會消散的金光：“任務：行善積德，累積十萬功德分，重塑仙基。

時限：人間十年。

規(guī)則：嚴禁使用任何仙術、妖法、神力、靈力、超自然力（包括但不限于魅惑、祥瑞、遁地、穿墻、點石成金、隔空取物、意念溝通等）。

違者重罰。

**：功德統(tǒng)計器（己綁定）。

簽發(fā)：太白（畫了個潦草的圈）。”

胡小綏和申光光伸長了脖子，湊近了看。

“十萬…功德分？”

胡小綏的狐貍眼瞪得溜圓，聲音拔高了八度，“十年？

還不讓用法術？

開什么天界玩笑！

這比考天庭***還難啊喂！”

申光光則死死盯住“嚴禁使用任何仙術”后面那一長串括號里的字，特別是那個刺眼的“祥瑞”。

他本來就沒什么血色的臉更白了，嘴唇哆嗦著：“不…不能用…祥瑞？

那…那我還能干嘛？

我…我就只會這個啊……” 他感覺自己存在的根基都被動搖了。

兩人還沒來得及消化這晴天霹靂般的任務，胡小綏手腕內(nèi)側突然微微一熱。

低頭一看，一個極其簡陋的、像是用劣質(zhì)墨水畫上去的***數(shù)字“0”，憑空浮現(xiàn)在皮膚上，下面還有一行同樣潦草的小字：功德分。

申光光也趕緊擼起自己的袖子，手腕上赫然也是一個孤零零、冷冰冰的“0”。

“行善…積德…”胡小綏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從最初的震驚茫然，慢慢亮起一點狡黠的光，像餓極了的小狐貍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線生機。

她猛地一拍大腿（結果拍了一手泥），跳了起來，雖然腿還有點軟：“懂了！

不就是學雷鋒做好事嘛！

扶老奶奶過馬路！

幫小朋友找媽媽！

撿到一分錢交給**叔叔！

簡單！

走走走，申光光！

咱們這就去‘行善積德’！

早干完早回家！

這破地方我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她一把拽起還懵懵懂懂、沉浸在“祥瑞不能用”巨大打擊中的申光光，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鐵絲網(wǎng)外那片喧囂刺眼的人間燈火，跌跌撞撞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