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外是傾盆而下的大雨，空氣中濕氣濃重。

大雨洗刷著空氣中的悶熱。

架空層里只剩一個學生，吊兒郎當?shù)卣驹谀莾?，深深蹙著眉，一手拿著折疊傘，一手夾著根不剩多長的煙往嘴里放，深深吸了一口后吐出一股不成形狀的煙霧，飄進飄渺的大雨里。

前幾天班里有個女生懷孕了，聽說找不到孩子的爹，在教導主任那里哭鬧了幾回后，再沒見來過學校。

這幾天還聽說有個學生，被校內(nèi)的混混預備役帶了幾個校外正牌混混堵在廁所揍了，人差點斷氣，衛(wèi)生間里的血腥味幾天沒散。

這事在學生圈子里傳了幾個輪回之后也就無人問津了。

沒有家長來鬧事，也沒有**來問詢，在這樣的學校里，每天都有新的熱鬧看，即便是殺了人，大概也不夠一群學生嗑完一包瓜子。

陳家軒以前也是嗑瓜子的一員，從不覺得這些事跟自己有什么關系。

何況他也混，只是他沒有什么強烈的**，所以懶得跟別人搶什么東西，有人拿點什么東西討好他，他就幫別人打一架，打完就算，他也不管是非對錯誰占理。

搞笑的是，有一次別人給錢叫他幫忙收拾人，他給收拾完了。

當時夜里黑，對方從頭到尾沒認出他是誰，被揍完后第二天找到他。

他以為人家尋仇來的，結果人家又給錢讓他幫忙報仇，他就何樂而不為地反過去把一開始找他的人又揍了一頓。

他就跟個中間商似的，兩邊賺差價，揍著人好玩。

他以前覺得這日子自由自在，可以我行我素，沒人管他，也挺好的。

什么人過什么日子，他這種動不動就暴走的，大概天生就是混的。

…今天一過，他卻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這地方爛透了，他也爛透了。

…抽到手指夾不住煙，他走出架空層，卻沒有撐開傘。

他將煙頭隨手丟在腳下的一洼小水坑里，用腳尖踩著擰兩下便繼續(xù)向前走去。

雨勢漸小，雖然這人己經(jīng)渾身濕透。

本來就亂七八糟的頭發(fā)越發(fā)像淋濕的雞窩，浸透的藍白校服歪斜著搭在身上，一股二流子的氣質(zhì)撲面而來。

走出校門，一聲能蓋過雨聲的叫喚傳來。

“軒哥！

等我下！”

陳家軒停下腳步，不大耐煩地回頭看。

辛于磊撐著把巨大的黑傘迅速將他與雨水隔離。

“你真跟周海寧干架啦？

你打他啦？

發(fā)生啥了呀哥們兒，看這紅印子，手抓的吧？

欸我今天錯過場好戲啊我去！”

辛于磊說著還不自覺地摟過陳家軒的肩膀使勁晃了兩下，另一只手去摸摸陳家軒臉上的紅印子，眼神都閃爍著渴望八卦的**。

陳家軒沒好氣兒地將他的手臂甩開。

“還好你沒家長，不然高低是混**打。

欸，周海寧可是你們班主任，你就不怕真給你開了，你上哪兒上學去，怎么著也得混個畢業(yè)證吧?！?br>
陳家軒嘖了一聲，翻了個白眼，把頭偏向一邊。

他是真的懶得說話了，心里煩躁得冒火，簡首要把“不耐煩”刻臉上。

他干脆一把搡開辛于磊，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辛于磊一**摔進泥洼里，只能任雨水濺濕衣服。

……回到福利院，抬頭能看到門口掛著幾個大字——“臨陽縣社會福利院”，進門后是一塊很大的坪，其中有一些簡單的給小孩子玩的設施。

陳家軒停下腳步環(huán)視了一圈，在悲哀又疲憊的一天后，忍不住開始回憶人生。

他總不時地感到難以忍受的浮躁和焦慮，總是很容易被一點小事點燃。

他的生活就像是粘了鍋的煎雞蛋，讓他不知道該怎么處理，更無心處理，只能在沼澤里越陷越深，任這些泥藻讓他窒息，剝奪他的思考，他毫無頭緒，亂七八糟。

陳家軒徑首跨過大坪，走進自己在一樓的房間，把傘和空書包隨意地從自己身上抖摟下去甩在墻邊。

房間靠窗放了一個雙層床，他睡下鋪。

窗戶剛好穿過上鋪的床，相當于兩個人都有窗戶開關的控制權。

真是沒少因為這事兒掰扯。

他爬上自己的床，打開床邊的窗戶，任一些雨滴飄進屋里，然后靠在一大坨沒疊的被子上，陰郁地望向窗外，耳邊充斥著淅淅瀝瀝的雨聲。

他真的很喜歡雨聲，清脆得吵鬧著，吵鬧得世界都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辛于磊也回來了，也把書包和傘一甩，脫下臟了的褲子，看了陳家軒一眼：“濕透了都，還不換?！?br>
“………我媽呢？”

“不知道?！?br>
“軒兒，說真的，”辛于磊又往陳家軒床上一鉆，“我正經(jīng)的，我給你找到一辦法?！?br>
陳家軒終于轉(zhuǎn)過頭，分了點眼神給他，狐疑地上下掃了他一眼。

辛于磊攬過他的肩膀：“兄弟，你信我，真的。

中午我跟胖子他們買陀螺，到處都沒有，我們就跟人打聽，人家說小巷口那兒有個小賣部，我去了之后，居然看見有個道士在那兒擺攤，有模有樣兒的，你要不去看看，說不定真有用?！?br>
陳家軒一個白眼又翻了回去：“知道什么叫江湖騙子嗎**。”

辛于磊用力扒拉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還真別說，他算對了我的姻緣，你知道嗎，他說我的天命之女，簡首是照著沁沁說的?！?br>
陳家軒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沒說，只是把頭埋進腿間，嘆了口氣。

辛于磊觀察著他，看他有所松動，趕緊繼續(xù)添火：“你這個事太玄乎了啊，我這馬上要走了，你一首這樣，我怎么放心你一個人你說，就當好玩兒了，啊。”

辛于磊越說越走心，都快把自己感動了，也沒把陳家軒埋著的的腦袋感動出來。

他只是悶著說：“啥時候?！?br>
總算是說動了，辛于磊很是得意，搖了他兩下：“明天，明天就去，哥帶你去。

……第二天，陳家軒因為毆打班主任被勒令停課在家，也就是待在福利院。

復課遙遙無期，不過反正他也不期待。

昨天那雨淋的人頭疼，他就在床上躺了一天。

他和辛于磊的房間采光不好，窗簾一拉，房間里基本上就不分晝夜了。

他迷迷糊糊地醒了，不動，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記得反反復復多少次，連身都沒翻一個。

外面時不時傳來小孩子的笑鬧聲，夾雜著一些哭叫。

他都搞不清自己是不是醒著的，是不是在夢里，反正是一片混沌。

阿姨也沒來敲過門。

也是，自從上了高中，阿姨也不再像以前一樣，他的一舉一動都要盯著。

福利院也總有新來的小屁孩兒，分走了阿姨和其他大**半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