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雨下得人心里發(fā)毛。

韓楓踩著打滑的石板路往上走，道袍下擺己經(jīng)沾滿泥巴。

山里飄來的香火味混著雨水味，遠(yuǎn)處道觀的鈴鐺聲忽大忽小。

他掏出父親寄來的舊地圖，紙上的墨跡被濕氣暈開，只有"老君閣北五里"幾個字還能看清。

竹林里突然靜得嚇人。

連雨點打在竹葉上的聲音都沒了，韓楓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背包里的羅盤突然哐哐響起來，銅指針在玻璃罩里亂撞。

他扒開擋路的竹子，一股爛木頭味兒沖進(jìn)鼻子。

破了一半的石牌坊歪在泥地里，"黃桷村"的石碑裂成三塊。

牌坊腳下擺著紙扎的童男童女，畫上去的眼睛被雨水沖花了，眼眶里塞的米粒帶著暗紅色。

韓楓蹲下時，紙童女手上的銅鐲子突然掉了——是枚纏著長頭發(fā)的銅錢。

雨下得更急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見山窩里有座青瓦老房子。

房檐上的石獸缺了半個頭，門環(huán)上的銅銹里摻著像血一樣的紅印子。

鑰匙**鎖眼時，一陣陰風(fēng)卷著紙灰撲到脖子上，后脖子突然涼颼颼的，像有小孩在吹氣。

"吱呀——"開門聲驚飛房檐上的烏鴉，黑羽毛打著轉(zhuǎn)掉在積水的院子里。

堂屋的太師椅上長滿白毛，父親以前總坐在這兒看古書。

韓楓摸著桌邊，突然摸到五道深深的抓痕，木頭縫里卡著半片帶血的指甲蓋。

里屋傳來滴水聲。

他抓緊登山杖挑開藍(lán)布門簾，腐臭味和線香味混在一起嗆得眼睛發(fā)酸。

八仙桌底下蜷著具干尸，黑紫色的手死死抓著牛皮本子。

**身上的灰外套袖口磨得發(fā)亮，左手戴的浪琴表停在三月十五號晚上十一點十七分——正是父親失蹤的時間。

一滴粘乎乎的東西砸在韓楓肩膀上。

抬頭看時，房梁縫里有雙發(fā)黃的眼睛正往下看，眼白上爬滿血絲。

他后退撞翻了長條凳，響聲驚飛了外面竹林里的烏鴉。

等再抬頭看，房梁上只剩下幾縷粘著黑頭發(fā)的青苔。

本子最后一頁用紅筆潦草地寫著："夜哭郎要的貢品不夠了。

"夾在里面的舊照片上，十幾個村民圍著口古井，井邊木板上綁著個哭鬧的嬰兒，井沿的綠苔蘚都被血染黑了。

外面突然響起刺耳的嗩吶聲。

韓楓撲到窗戶邊，透過發(fā)黃的窗紙看見山路上晃著十幾盞白燈籠。

抬紅轎子的人踮著腳走路，轎簾被風(fēng)吹開時，穿壽衣的老**正用剪刀割開自己的嘴角，黑血把綢緞壽衣染花了。

他抓起背包沖進(jìn)雨里，跑到山路盡頭只看見滿地紙人。

每個紙人臉上涂著紅臉蛋，眼睛位置插著三寸長的鐵釘。

羅盤指針在玻璃罩里轉(zhuǎn)得像要飛出來，最后首首指向半山腰那口長滿雜草的老井。

井邊的青苔有新鮮刮痕。

韓楓打開手電筒往井里照，光柱刺破黑水面時，漂著的塑料袋突然鼓起來。

第三個袋子"噗"地炸開，泡爛的小孩**翻著白眼和他對視，縫嘴的紅線斷開時，井壁傳來指甲抓磚頭的刺耳聲。

后退時踩到個硬東西差點摔倒。

扒開泥巴，半塊生銹的銅鏡照出他發(fā)白的臉。

翻過來看，背面刻著的韓家標(biāo)記讓他呼吸一?！@和父親書房那方硯臺底下的圖案一模一樣。

雨點突然變得粘手。

紙人不知什么時候圍成了圈，鐵釘在雨里泛著藍(lán)光。

韓楓摸到褲兜里冰涼的懷表，這是父親失蹤前寄來的。

打開鍍金表蓋，里面用血畫的符咒正在化開，混著雨水流到他發(fā)抖的手指上。

井水咕嘟咕嘟冒泡。

所有塑料袋接連炸開，浮尸們手拉手搭成肉梯子。

最先爬上來的女娃子咧開豁嘴，黑紅的井水從喉嚨里涌出來，竟然流出一支嗩吶的調(diào)子。

韓楓轉(zhuǎn)身就跑，滿山的烏鴉跟著哇哇亂叫。

老宅大門從里面鎖死了。

院墻上的藤蔓里伸出幾十只青紫色的小手，抓墻聲混著小孩哭似的嗚嗚聲。

背包里的羅盤"砰"地炸成碎片，銅**進(jìn)手心**辣地疼。

堂屋供桌上的泥菩薩突然流黑血，他這才看清是尊倒抱著白骨架子的觀音像，蓮花座下面壓著半截小孩腿骨。

從本子里掉出來的黃符紙粘在血泊里。

韓楓咬破舌尖把血吐在符上，血腥味嚇得房梁上的黑貓厲聲尖叫。

瓦片混著碎指甲嘩啦啦掉下來，后窗被狂風(fēng)吹開時，他看見山路上亮起盞搖晃的白燈籠。

提燈籠的人拖著黑長袍，腰上的銅鈴不響，走過的地方卻留下濕腳印。

韓楓沖進(jìn)破廟時，供桌上的油燈突然自己亮了。

墻上的壁畫里，青面獠牙的惡鬼正在啃道士的心臟，那道士側(cè)臉的黑痣和父親一模一樣，惡鬼的輪廓在火光中越來越像韓楓自己。

半夜時分，地底下傳來打更似的響聲。

廟外荒草沙沙響，紙人們脖子上拴紅繩排隊走，繩頭都伸進(jìn)老井里。

當(dāng)最后一個紙人跳進(jìn)井口，井底傳來鐵鏈崩斷的巨響，震得房梁往下掉灰。

懷表燙得手心起泡。

表蓋里融化的血符變成個"逃"字，筆畫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

韓楓沖向廟后小路時，山體深處傳來野獸般的低吼，回頭看見井口伸出條長滿肉瘤的巨手，手指上掛著片灰外套的碎布。

天剛亮?xí)r，他在溪邊發(fā)現(xiàn)塊破石碑。

扒開青苔，"明朝萬歷年間韓家**陰山十禍"的字下面，暗紅朱砂寫著"活人獻(xiàn)祭"。

上游漂來的無頭**穿著那件灰外套，右手還緊緊攥著半截畫符的紅筆。

溪水把無頭**的灰外套沖上岸邊。

韓楓哆嗦著翻開浸濕的內(nèi)袋，摸出張被血黏成硬塊的紙片。

小心撕開后，半幅手繪地圖顯露出來——沅陵縣辰州古道用朱砂標(biāo)著紅圈，旁邊潦草寫著"戌時三刻，亂葬崗西"。

懷表在掌心燙出水泡。

韓楓用牙齒扯開**緊攥的右手，半截朱砂筆尖突然扎破指尖。

血珠滴在銅鏡殘片上時，模糊的鏡面閃過父親的臉：他正在某條山道上踉蹌奔跑，后頸趴著個渾身青紫的嬰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