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攪糊糊的工夫，我從灶臺底下的陶罐里摸出一小把干草葉。
灰綠色，搓一搓就碎。
地椒草。黃土高原山坡上到處都是。踩了幾輩子沒人當(dāng)回事，但碾碎了撒面食上頭那個香——前世我被賣到鰥夫家里，有一回跟著鰥夫去鎮(zhèn)上趕集，路過一家面館，聞到過這個味。是我這輩子聞過最香的東西。
后來我逃回娘家的路上，在山坡上認(rèn)出了這種草。當(dāng)時我想，要是我還有家，我一定天天拿這個做飯。
碾碎和幾?；ń芬粔K丟進(jìn)滾水里，再加兩根去年偷偷腌的酸蘿卜碎。
灶房味道一下子變了。酸香裹著麻味，底下墊一層濃得嗆鼻的草藥香。
蔣翠娥攪糊糊的手停了。鼻子動了一下。
飯端上桌，我爹端碗喝了一口，眼珠子瞪圓了。
悶頭喝。一碗兩碗三碗，碗底刮得能照鏡子。
他抬頭看蔣翠娥，嘴上掛著渣子，笑了："翠娥，你手藝不賴。"
"往后天天給你做。"蔣翠娥端著碗笑了笑。
她沒拆穿是我加的料。這功勞她兜著——兜著好。
爹以為好飯是新媳婦做的，心里舒坦。蔣翠娥知道味道靠我——這丫頭有用。
有用的東西不急著扔。
3
蔣翠娥進(jìn)門頭幾天忙著收拾屋子、認(rèn)識鄰居，顧不上別的。
我趁這個空當(dāng)先辦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那包耗子藥。
趁她去井邊洗衣裳的工夫，我把油紙里的藥倒了，換成一模一樣顏色的灶膛灰。包好扎回去放回柜子原位。真藥塞上灶房房梁，夾在煙熏苞谷穗中間。那地方黑黢黢的，手伸都伸不到。
前世這包藥最后進(jìn)了我爹的肚子。這輩子——進(jìn)不了了。
第二件**。
前世蔣翠娥站穩(wěn)腳跟后第一件事就是擰了它脖子。雖然不知道這輩子她具體哪天動手，但我不想賭。
抱著雞去了隔壁劉嬸家。
劉嬸四十多，寡婦，自己養(yǎng)了一窩雞。人實(shí)在嘴碎，但心不壞。前世我被賣之后她在背后罵過蔣翠娥"黑了心肝"——雖然也只敢背后罵。
"劉嬸，我媽留的這雞，家里來了新人我怕它認(rèn)生不下蛋，擱您這養(yǎng)一陣?；仡^我拿雞蛋換您兩把小蔥。"
"行嘞，擱我這放心。"
雞進(jìn)了劉嬸家的圈。安全了。
回來的路上我又上了趟后山。
后山有棵歪脖子棗樹，樹干彎成拱橋似的，丑得很，但活了不知多少年。
我站在樹根旁邊看了一會兒腳底下的土。
平平整整。沒動過。
我爺爺留下的一壇銀元就埋在底下。
我爹喝醉了酒嘴就關(guān)不住。有一年過年他灌多了，在院子里搖搖晃晃地走，嘴里翻來覆去嘟囔："棗樹底下……爹留的……別叫人翻了去……"
當(dāng)時我十二歲，聽見了沒當(dāng)回事。直到后來被賣到鰥夫家里，在山里熬了三年，有天夜里餓得睡不著，這句話忽然就從腦子里冒出來了。
可那時候我已經(jīng)回不去了。
這輩子——我還在。而且我記得。
4
進(jìn)門半個月左右，蔣翠娥開始站穩(wěn)腳跟了。
她這人有本事。做飯利索，手腳勤快，見人就笑，嘴甜得能把苦杏仁說成蜂蜜。村里的嬸子們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
"翠娥真能干。"
"大柱有福氣。"
我爹更是讓她拿捏得死死的。蔣翠娥知道怎么侍候一個男人——飯做得香，衣裳漿洗得干凈，晚上再說幾句軟話。
不到一個月，我爹看她的眼神就跟看寶貝似的。
而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了。
前世也是這樣的。剛進(jìn)門那陣子還裝裝樣子，時間一長就不耐煩了。
這輩子她的眼神變得比前世更快。
因?yàn)樗呀?jīng)掌了灶。灶歸她管了，家里的糧食就歸她管了。糧食歸她管了，誰能吃飽誰得餓著就歸她管了。
我開始吃不飽了。
不是明著不給——蔣翠娥精著呢，不會讓人挑出毛病。
每次盛飯先緊著我爹和賀云生盛，盛完了才輪到我。鍋里剩多少就是多少。
有時候鍋底還有小半碗，有時候連鍋底都被刮干凈了。
"苓子，來晚了就沒了，下回早點(diǎn)來。"她笑著說。
我端著空碗站在灶臺前。
前世我會哭。會鬧。會說"媽，我餓"。
這輩子我沒吭聲。
放下碗，出了門，上山去了。
5
后山是我的糧倉。
前世在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