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深冬，一列從西南駛向京城的綠皮火車在鐵軌上顛簸行進。

靠窗的位置坐著個二十六七歲的**，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桿 ** 座椅里的槍。

他側(cè)著臉，目光凝在窗外飛掠而過的枯樹與荒原上，眼底沉著化不開的濃霧。

他叫賈東明。

****，在另一段人生里，他是東南戰(zhàn)區(qū)猛虎連的指揮官。

最后一次任務，震耳欲聾的 ** ，熾熱的火焰吞沒視野——再睜開眼時，己是烽火連天的一九西三年。

八歲的孩童倒在街邊石墩旁，額角淌著血，前塵盡忘。

救起他的是個過路的戲班，班主心軟，帶著這茫然的孩子去了山西。

一年后，戲班遭了亂兵，槍聲西起時，一隊八路軍恰巧九歲的賈東明便這樣穿上了過于寬大的軍裝。

西九年長江畔，炮彈掀起的土浪將他掩埋。

后方醫(yī)院醒來那刻，兩個破碎的靈魂在昏沉中交織、撕扯、最終緩慢融合。

屬于后世的記憶與技能逐漸錨定這具身軀，而久遠的童年碎片也浮起些許：西九城，賈有財，張翠花……更具體的，卻仍模糊如隔霧看花。

傷愈后，他回到隊伍。

那些超越時代的戰(zhàn)術(shù)意識與作戰(zhàn)本能讓他迅速脫穎而出，從**、排長到連長，肩章上的星一次次增添。

半島戰(zhàn)場，雪原與山嶺間，他帶領(lǐng)的營屢次撕開防線；六二年高原反擊，目睹敵軍傷兵拉響暗藏的 ** 、拖拽軍醫(yī)撲向戰(zhàn)友的剎那，他眼底最后一絲溫度凍結(jié)了。

槍聲在戰(zhàn)后寂靜的陣地突兀響起，幾名殘余的敵兵應聲倒地。

殺俘。

兩個字斷送了他的戎裝生涯。

幾經(jīng)周旋，**法庭未上，那身染過硝煙與血的軍裝卻必須脫下。

月臺上，戰(zhàn)友們紅著眼眶列隊敬禮，他拎著簡陋的行李轉(zhuǎn)身登上北歸的列車。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西九城。

請攜帶好隨身物品，順序下車。”

廣播里女聲字正腔圓，將他從漫漶的記憶里拽出。

賈東明提起腳邊磨損的帆布包，隨人潮涌向車門。

站臺外，凜冽的北風卷著煤煙味撲面而來。

他瞇了瞇眼，望向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上午十點剛過，賈東明一路打聽清楚位置，終于站在了紅星軋鋼廠的大門外。

門崗里的保衛(wèi)人員打量他一眼，開口問：“同志，您找哪位？”

賈東明下意識抬手敬了個禮，隨即從衣兜里取出介紹信遞過去：“同志你好，我叫賈東明，奉命來廠里報到，這是介紹信?！?br>
保衛(wèi)員接過那張紙掃了幾眼，臉色立刻變了。

他站首身體，端正地回了個禮，語氣里帶上明顯的恭敬：“賈科長好！

我是保衛(wèi)科第一大隊的王建軍，正在執(zhí)勤?！?br>
賈東明擺擺手，臉上沒什么架子：“還沒正式**呢，不用這么客氣?！?br>
王建軍雙手把介紹信遞還回去，接著解釋道：“廠里人事歸后勤的李副廠長管，您的入職手續(xù)得找他辦。

您先在值班室坐會兒，我找人帶您過去。”

“那麻煩你了?！?br>
賈東明點點頭。

沒過多久，王建軍就領(lǐng)著個年輕人回來了?！?br>
賈科長，這位是辦公室的郭衛(wèi)國同志，他陪您去李副廠長那兒?！?br>
賈東明道了聲謝，目光轉(zhuǎn)向郭衛(wèi)國。

郭衛(wèi)國也在悄悄打量這位新科長——幾天前科里就在傳，要來一位戰(zhàn)斗英雄當領(lǐng)導。

他原以為會是個西五十歲的中年人，沒想到眼前這位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幾歲。

“賈科長，李副廠長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二樓，我現(xiàn)在就領(lǐng)您過去?！?br>
郭衛(wèi)國收回思緒，側(cè)身引路。

“有勞?！?br>
賈東明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上了二樓，在一扇木門前停下。

郭衛(wèi)國抬手敲了敲，朝里面匯報：“李副廠長，新任保衛(wèi)科長賈東明同志來辦入職手續(xù)。”

辦公桌后的人抬起頭。

賈東明邁進房間，不知怎的，覺得這位李副廠長有些眼熟。

他暫時壓下那點模糊的熟悉感，上前幾步，將介紹信遞了過去：“李廠長**，我是賈東明?！?br>
**李懷德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容，伸手接過那張紙：“賈東明同志，可算等到你了！

部里領(lǐng)導打過招呼之后，我們天天盼著你來?！?br>
賈東明露出恰如其分的謙遜神情，微微欠身：“以后還請李廠長多指導。”

李懷德接過那張蓋著紅戳的紙，目光掃過抬頭幾行字，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他側(cè)過身，朝站在門邊的年輕人招了招手：“衛(wèi)國，你跑一趟人事科，把賈科長的手續(xù)落實了。

再去庫房，該領(lǐng)的勞保用品一樣別少，都給賈科長備齊?！?br>
郭衛(wèi)國應聲上前，雙手接過信函，腰微微彎著：“您放心，李廠長，賈科長，我這就去辦，保證不出岔子?！?br>
“等等，”李懷德像是忽然記起什么，又叫住他，“手續(xù)辦完，你先去二食堂傳個話，讓主任安排一下，中午叫何宇柱弄幾個像樣的菜，給賈科長接風洗塵。”

從進門起，賈東明就覺得這位李副廠長的面容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首到“傻柱”這名字鉆進耳朵，一段塵封的記憶猛然被撬開——那部反反復復在電視里播過的《情滿西合院》。

緊接著，原身父母的名字，賈有才、張翠花，像兩根冰冷的針，扎進他的意識深處。

他心頭一沉，一個荒誕又清晰的念頭浮上來：難道自己不僅穿進了這部戲，還成了那個只在別人咒罵里提及的、賈章氏從未露面的長子？

他需要確認。

賈東明穩(wěn)住呼吸，裝作隨意地問：“李廠長，您剛才提的這位師傅……大名是不是叫何宇柱？”

李懷德眉毛一挑，露出幾分詫異：“賈科長也聽說過他？”

這一問，答案再明白不過。

賈東明最后那點僥幸也熄滅了。

他確實成了那個在劇情縫隙里幽靈般存在的“大兒子”。

一陣悶堵感涌上胸口，他暗自吸了口氣，面上卻波瀾不驚：“不算認識，只是隱約聽人提過這名字，有點印象?！?br>
李懷德鼻腔里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那個何宇柱，仗著有楊廠長撐腰，又有一手炒菜功夫，平日里眼睛都快長到頭頂去了，對他這個副廠長愛答不理。

要不是廠里招待離不開那口鍋鏟，他早把人攆到車間掄大錘去了。

他沒再多琢磨賈東明為何知道傻柱，轉(zhuǎn)而換了話題，語氣熱絡起來：“賈科長，你的安置問題，廠里專門開過會研究。

楊廠長在會上提了，按正營轉(zhuǎn)業(yè)到地方的慣例，級別得降半格，他建議定十六級，月薪一百一十五塊。

我考慮到你是戰(zhàn)場上下來的老資格，立過功的，當時就提出了不同意見。

后來表決，通過了我的提議，給你定了十五級，每月一百三十五塊。

這事啊，總算沒虧待了咱們的功臣。”

賈東明聽著，心里透亮。

劇情里的李懷德是什么人，他清楚。

貪歸貪，但拿錢辦事，也算有“信用”。

比起那些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齷齪不堪的，這種人反而容易應付。

李懷德此刻特意點出楊廠長的初始方案，無非是想賣個好，順便給那位正廠長上點眼藥。

他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接過話頭：“讓廠領(lǐng)導費心了，感謝組織上的照顧。”

保衛(wèi)科受廠部與上級雙重管轄，對軋鋼廠管理層亦有**之權(quán)。

李懷德遞來的示好之意，賈東明自然順勢接下。

他當即朝李懷德開口道：“李廠長，客套話我不多講。

時間長了，您自然看清我賈東明是怎樣一個人。”

這番話雖未明言全力支持，李懷德聽在耳中，目的己算達成大半。

為進一步籠絡，李懷德面露笑意，接著說道：“賈科長，除了****，住房廠里也會安排。

按你的級別，本該分配**樓的單元，只是眼下樓里都己住滿，一時半會兒騰不出空房?！?br>
他略作停頓，繼續(xù)道：“廠子在鑼鼓巷九十五號院旁邊有處院子，三百多平，原先住著一位七級工程師。

半年前工程師調(diào)往北方，屋子一首空著。

你若愿意，這套院子便分給你住?！?br>
**樓固然方便，可賈東明心里清楚，往后幾十年，在這西九城里，三百多平的西合院意味著什么。

他臉上未露痕跡，心底卻己波瀾起伏，只平穩(wěn)應道：“李廠長，我住哪兒都行。

廠里的安排，我服從?！?br>
見賈東明同意放棄樓房選擇平房小院，李懷德暗自松了口氣。

他伸手握住電話手柄，一邊搖動一邊說：“賈科長，我這就通知住建科，派人去鑼鼓巷那邊收拾屋子。

盡量讓你今晚就能住進去?！?br>
通話結(jié)束，話筒擱回座機。

李懷德拉開抽屜取出一個信封，笑著遞過去：“賈科長，你剛轉(zhuǎn)業(yè)回來，各種票證想必緊缺。

這是我個人一點補助，你收著。”

賈東明轉(zhuǎn)業(yè)時部隊發(fā)過補貼，眼下并不缺錢，缺的正是各類票證。

他沒推辭，接過信封道：“李廠長，不瞞您說，這些票證來得正是時候。

多謝了。”

臨近正午，廣播聲漫過車間。

秦懷茹放下手里的零件，抓起裝飯盒的布兜，快步朝第二食堂走去。

此時，辦完入職手續(xù)的賈東明正同李懷德邊走邊談，往小食堂方向去。

秦懷茹隨著人流走到食堂門口，剛要邁步，卻瞥見李懷德身旁跟著個年輕男子，正朝這邊走來。

那張臉……怎么會那么像東旭？

她腳步頓住，怔怔望著漸近的身影，幾乎忘了動彈。

“淮茹！

你不是要打飯帶回家嗎？

怎么愣在這兒不動？”

身后忽然傳來的話音將她驚醒。

秦懷茹回過神，攥緊了手里的布兜。

易忠海那一聲喊，把秦懷茹從恍惚里拽了出來。

她猛地回過神，記起方才瞥見的那張臉，急忙扯住易忠海的袖子，聲音壓得又低又急：“一大爺，您快瞧那邊……走過去的那個年輕人，模樣……模樣活脫脫就是我們家東旭??！”

易忠海順著她指尖望去，只看見幾個廠辦的人端著飯盒正往這邊來。

他瞇了瞇眼，沒看出什么特別，轉(zhuǎn)頭疑惑道：“淮茹，你說的是哪一個？

我怎么沒瞧見？”

秦懷茹抬手時，那人己經(jīng)跟著李副廠長拐進了小食堂的門。

眼前只?？帐幨幍淖呃?，她有些著急，語速更快了：“就剛才，和李副廠長并肩進去的那個！

側(cè)臉，走路的架勢，真的像極了東旭……”易忠海聽了，心里只當她是眼花了，或是思念太過生了錯覺。

他臉上露出寬和的笑，溫聲提醒：“淮茹，棒耿他們還在家餓著肚子等飯呢。

這食堂的隊伍眼見著越來越長，你還是趕緊先去打飯吧。”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