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rèn)知的崩塌------------------------------------------，齊思賢經(jīng)歷了一場緩慢而徹底的世界觀崩塌與重建。，趙滿倉的孫子趙小磊回來了。，在保定市里讀技校，學(xué)的是“汽車維修”。他騎著一輛摩托車，轟隆隆開進(jìn)院子，把齊思賢嚇了一跳?！斑@是我孫子，小磊?！壁w滿倉介紹，“小磊，這是齊叔叔，暫時住咱家。齊叔叔好。”小磊摘下頭盔，露出一張青春洋溢的臉。他好奇地打量齊思賢，尤其是齊思賢腦袋上挽的發(fā)髻（齊思賢堅持不剪，用一根木簪子別著）。。這孩子穿著藍(lán)色的工裝褲，外套上沾著油漬，但眼神明亮，笑容干凈。最讓齊思賢驚訝的是，小磊居然有一部“手機(jī)”，比趙滿倉那個更薄，更大，屏幕能觸摸?！褒R叔叔，你用智能機(jī)不？”小磊熱情地湊過來，“我教你啊，可簡單了！”，齊思賢經(jīng)歷了他人生中最魔幻的一個時辰。，給他展示了以下東西：：能放大縮小，能看到整個保定，整個河北，整個中國，甚至整個世界。小磊用手指一劃，就到了“北京”，再一劃，到了“南京”。齊思賢盯著屏幕上“南京”兩個字，手指撫過，指尖冰涼。：小磊對著齊思賢“咔嚓”一下，然后齊思賢就在那個小方塊里，看到了自己的臉。清晰，鮮活，連他眼中的震驚都拍得一清二楚。：小磊點(diǎn)開一個“短視頻”，里面有人在唱歌跳舞，有人在做菜，有人講笑話。齊思賢看著那些會動會笑的人，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比最厲害的皮影戲，還要厲害一萬倍。：小磊在搜索框里輸入“明朝”，瞬間，無數(shù)信息涌了出來。有文字，有圖片，有地圖。齊思賢看到了“明朝疆域圖”，看到了“朱**”，看到了“萬歷皇帝”，看到了“明十三陵”……“萬歷皇帝”。。下面有文字介紹：明神宗朱翊鈞，年號萬歷，1572-1620年在位……
1572-1620。
齊思賢死死盯著那幾個數(shù)字。
他記得，萬歷四十七年，是1619年。
所以……陛下已經(jīng)在位四十七年了，明年……不，按照這個世界的說法，四百多年前，陛下就……駕崩了？
大明，真的亡了。
不是被篡位，不是被外族入侵后**，是徹底地，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了。
“齊叔叔？齊叔叔你沒事吧？”小磊擔(dān)心地問。
齊思賢搖搖頭，聲音沙?。骸皼]事。你……能搜一下‘清苑縣’嗎？”
小磊輸入“清苑縣”。
頁面跳轉(zhuǎn)?，F(xiàn)在的清苑，是保定市的一個區(qū)。有照片，有介紹，有地圖。齊思賢看到了熟悉的街道名字，看到了重建的“古蓮花池”，看到了現(xiàn)代化的縣城。
沒有縣衙。
沒有他熟悉的那個清苑。
“那……‘齊思賢’呢？”他鬼使神差地問。
小磊搜索，然后搖頭：“沒有。可能重名的有，但沒名氣的就搜不到?！?br>齊思賢苦笑。是啊，一個七品縣令，在歷史的長河里，連一朵小水花都算不上。
“齊叔叔，你問這些干嘛？”小磊好奇。
“我……喜歡歷史。”齊思賢找了個借口。
“哦！歷史好啊！我也喜歡看歷史劇，不過好多都是瞎編的?！毙±谂d致勃勃，“我最喜歡《大明王朝1566》，海瑞可牛了……”
齊思賢聽著小磊講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透不過氣。
“小磊，”他打斷小磊，“你……知道現(xiàn)在，是誰在治理天下嗎？皇帝……在哪里？”
小磊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齊叔叔，你真逗！現(xiàn)在哪有皇帝啊！咱們是社會****，人民是**的主人。有**，有黨領(lǐng)導(dǎo)，有人民代表大會……反正，就是大家一起管理**?！?br>他又點(diǎn)開手機(jī)，搜出“***民共和國憲法”，念道：“‘***民共和國的********’……你看，****寫著呢?！?br>齊思賢看著那些文字，每一個字都認(rèn)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
人民是**的主人。
沒有皇帝。
一起管理**。
這可能嗎？天下豈可無主？百姓如何自治？不會大亂嗎？
“那……如果遇到災(zāi)荒，打仗，外敵入侵，怎么辦？”他問。
“有**啊，有**啊，有人民軍隊啊?！毙±诶硭?dāng)然地說，“98年發(fā)大水，08年**，還有疫情，不都扛過來了？至于外敵……”小磊挺起胸膛，“現(xiàn)在咱們**強(qiáng)著呢，誰也不敢隨便欺負(fù)咱們！”
齊思賢沉默了很久。
小磊，”他輕聲問，“你……覺得現(xiàn)在這世道，好嗎？”
“好??！”小磊想都沒想，“有飯吃，有學(xué)上，有病能治，有法可依。雖然壓力也大吧，買房買車什么的，但日子有奔頭啊！我爺常說，他們小時候，過年才能吃頓白面，現(xiàn)在天天像過年。”
天天像過年。
齊思賢想起清苑縣的百姓，想起那些面黃肌瘦的臉，想起**在路邊的孩童。
他閉上眼睛。
“齊叔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小磊有點(diǎn)擔(dān)心，“你臉色好白。”
“沒事。”齊思賢睜開眼，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就是……有點(diǎn)累了?！?br>“那你休息，我去幫我爺干活?！毙±谑掌鹗謾C(jī)，蹦蹦跳跳走了。
齊思賢坐在院子里，看著頭頂那片陌生的天空。
四百零七年。
這個世界，天翻地覆了。
第二天，齊思賢開始系統(tǒng)地了解這個時代。
他去了趙滿倉說的“圖書室”。那是在村委會二樓的一個房間，不大，但很干凈。書架上擺滿了書，有農(nóng)業(yè)技術(shù)的，有文學(xué)小說的，有歷史**的，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比如《計算機(jī)基礎(chǔ)》《新能源汽車原理》。
圖書室的***是個退休老師，姓王，戴著一副老花鏡。聽說齊思賢是來幫忙整理圖書的，很高興。
太好了，這些書我都理不過來。小齊是吧？你識字就行，主要是分類、登記，把借閱記錄弄弄?！?br>齊思賢問：“王老師，我想看看……歷史書，可以嗎？”
歷史書在那邊?！蓖趵蠋熤钢粋€書架，“你自己看，有不懂的問我?！?br>齊思賢走到書架前。那里有《中國通史》《二十四史》《明朝那些事兒》《萬歷十五年》……他抽出一本《明史》，翻開。
熟悉的紀(jì)傳體。他找到《神宗本紀(jì)》，找到萬歷四十七年。
上面記載著：“萬歷四十七年，春，正月……三月，薩爾滸之戰(zhàn)，明軍大敗……”
薩爾滸。
齊思賢的手顫抖起來。他知道那一戰(zhàn)。戰(zhàn)報傳到清苑縣時，他正在為春荒發(fā)愁。那一戰(zhàn)，大明輸了，輸?shù)煤軕K。從那以后，遼東局勢急轉(zhuǎn)直下。
他繼續(xù)往下看。天啟、**、李自成、清兵入關(guān)、南明、清朝、**戰(zhàn)爭、辛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成立、**開放……
他一頁一頁地翻，有時快，有時慢。
他看到大明如何滅亡，看到清朝如何統(tǒng)治，看到列強(qiáng)如何入侵，看到仁人志士如何救國，看到這個**如何從積貧積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看到**戰(zhàn)爭，看到那些血肉長城。他看到***成立時，***城樓上的宣言。他看到**開放，看到高樓大廈拔地而起。
他看到“兩彈一星”，看到“載人航天”，看到“**”，看到“互聯(lián)網(wǎng)”……
他一整天都坐在那里，****，直到王老師來催他下班。
“小齊，你看入迷了？”王老師笑道，“歷史是面鏡子，照過去，也照將來。但光看書不行，得吃飯。走吧，食堂開飯了?！?br>村委會的食堂很簡陋，但菜色不錯：土豆燒肉，白菜豆腐，西紅柿雞蛋湯，米飯管夠。
齊思賢默默地吃著。飯菜很香，但他食不知味。
小齊，你是哪里人？”王老師問。
……南方?！?br>“南方好啊，經(jīng)濟(jì)發(fā)達(dá)。怎么想到來我們這小村子？”
“走散了，暫時落腳?！?br>“哦，那就安心住下。我們村雖然比不上城里，但空氣好，人實在。你幫我們整理圖書，村里給你發(fā)點(diǎn)補(bǔ)助，雖然不多，但吃飯夠了。等你想好去哪兒，再走不遲。”
齊思賢點(diǎn)點(diǎn)頭：“謝謝王老師?！?br>“客氣啥?！蓖趵蠋熃o他夾了塊肉，“看你也是個讀書人，不容易。這年頭，能靜下心來看書的年輕人不多了。”
齊思賢看著碗里的肉，忽然問：“王老師，您說……現(xiàn)在這世道，公平嗎？”
王老師愣了一下，想了想：“公平？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但我們**，至少在努力讓每個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學(xué)上，有病看。你看我們村，水泥路通了，自來水通了，網(wǎng)絡(luò)通了，醫(yī)保社保都有了。放在三十年前，想都不敢想?！?br>“那……**污吏呢？**百姓呢？”
“有，肯定有。哪個朝代沒有？但不一樣了?！蓖趵蠋煼畔驴曜樱J(rèn)真地說，“以前是‘刑不上大夫’，現(xiàn)在，是真抓真打。你看新聞，多少**都被抓了。有句話說得好，‘把權(quán)力關(guān)進(jìn)**的籠子’。雖然路還長，但方向是對的?！?br>齊思賢若有所思。
“小齊啊，”王老師拍拍他肩膀，“你看起來心事重重的。不管以前遇到什么事，往前看。咱們這個**，這個時代，只要你肯干，總有機(jī)會。別鉆牛角尖?！?br>齊思賢苦笑：“晚輩受教了?！?br>他確實鉆了牛角尖。他一直在用明朝縣令的眼光，審視這個四百年后的世界，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理解。
但他忘了，世界是變的。
四百年前，誰能想象沒有皇帝的日子？誰能想象千里之外能瞬間通話？誰能想象鐵鳥能在天上飛？
可這一切，都真實地發(fā)生在他眼前。
也許，該改變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他的眼光。
第三天，齊思賢開始嘗試融入。
他跟著趙滿倉下地。地里是大棚，塑料薄膜里面，溫暖如春，草莓正開著白色的小花。
“這是反季節(jié)種植。”趙滿倉給他解釋，“冬天也能吃上夏天的菜，夏天的果?？康木褪沁@大棚，還有那邊的自動噴灌?！?br>齊思賢看著那些自動旋轉(zhuǎn)噴水的裝置，若有所思。
“趙老丈，這灌溉之法，精巧絕倫。不知水源從何而來？”
“有機(jī)井，地下水泵抽上來的?！壁w滿倉指著遠(yuǎn)處一個房子，“那是泵房，全自動的，濕度不夠了自己噴水?！?br>“全自動……”齊思賢喃喃。他想起了清苑縣那些靠天吃飯的田地，想起了每年為了爭水發(fā)生的械斗。
中午，趙小磊騎著摩托車，帶來兩個盒飯。
“齊叔叔，嘗嘗這個，黃燜雞米飯，可好吃了！”
齊思賢打開盒子，里面是米飯，上面蓋著雞肉、土豆、青椒，湯汁濃郁，香氣撲鼻。還有一雙一次性的筷子。
他嘗了一口。雞肉嫩滑，土豆軟糯，湯汁拌飯，美味無比。
“這是……何處買的？”
“鎮(zhèn)上啊，美團(tuán)外賣送過來的?！毙±谡f，“手機(jī)上下單，半個小時就送到。不過咱村離鎮(zhèn)子遠(yuǎn)，得加錢?！?br>“美團(tuán)外賣……”
“就是送飯的。你想吃什么，手機(jī)上點(diǎn)，就有人給你送來?！毙±谀贸鍪謾C(jī)，給他演示，“你看，這么多店，炒菜、面條、餃子、炸雞……想吃什么點(diǎn)什么?！?br>齊思賢看著屏幕上琳瑯滿目的圖片，看著那些他認(rèn)識或不認(rèn)識的食物，價格從十幾塊到幾十塊不等。
“尋常百姓，也吃得起？”
“當(dāng)然吃得起！我一個月生活費(fèi)一千五，天天點(diǎn)外賣都行，就是不太健康。”小磊嘿嘿一笑，“不過齊叔叔，你這發(fā)型和衣服，得換換了。太像拍戲的了，走在村里，大家都看你。”
齊思賢摸了摸頭上的發(fā)髻，又看了看身上趙滿倉給的、明顯不合身的夾克。
“是該換了?！?br>下午，趙滿倉帶他去了鎮(zhèn)上的集市。
集市很熱鬧，賣衣服的，賣日用品的，賣吃的，賣農(nóng)具的，應(yīng)有盡有。齊思賢看到了太多新奇的東西：會發(fā)光會唱歌的玩具，能折疊的自行車，薄得像紙一樣的手機(jī)殼……
趙滿倉給他買了兩套衣服：一套是休閑的衛(wèi)衣和運(yùn)動褲，一套是稍微正式點(diǎn)的襯衫和長褲。又買了內(nèi)衣褲、襪子、拖鞋。還帶他去理發(fā)店，剪掉了長發(fā)。
當(dāng)齊思賢看著鏡子里那個短發(fā)、穿著衛(wèi)衣和運(yùn)動褲的陌生人時，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那個大明朝的齊縣令，真的在一點(diǎn)點(diǎn)消失。
“這才精神嘛！”趙滿倉很滿意，“走，帶你吃好吃的去！”
他們在一個小吃攤坐下，趙滿倉點(diǎn)了兩份驢肉火燒，兩碗玉米粥。
火燒酥脆，驢肉香嫩，玉米粥香甜。
齊思賢慢慢地吃著，聽著周圍的喧鬧。討價還價的聲音，小孩哭鬧的聲音，攤主叫賣的聲音，遠(yuǎn)處汽車的鳴笛聲……
嘈雜，鮮活，生機(jī)勃勃。
“趙老丈，”他忽然說，“我想在村里長住，可以嗎？”
趙滿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當(dāng)然可以！村委會圖書室正缺人，我跟王老師說一聲，你明天就去正式上班。管吃管住，一個月一千八，雖然不多，但夠你花了。等你找到家人，或者有別的打算，再說。”
“謝謝?！饼R思賢認(rèn)真地說。
“謝啥。不過小齊啊，”趙滿倉看著他，“我總覺得，你心里有事。你不說，我也不問。但你要是想找人說道說道，我老頭子隨時聽著。”
齊思賢沉默片刻，說：“趙老丈，如果我說，我真的是從明朝來的，您信嗎？”
趙滿倉哈哈大笑，咬了一大口火燒：“信！怎么不信？你要是從唐朝來的，我還請你吃羊肉泡饃呢！”
齊思賢也笑了。
他知道，沒人會信。也不需要人信。
他只要知道，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小村莊，有一個老人愿意收留他，給他一碗飯吃，一個地方住，一份活計干。
這就夠了。
其他的，慢慢來。
傍晚，回到趙滿倉家。齊思賢換上新衣服，把換下來的明朝里衣仔細(xì)疊好，收進(jìn)了箱子最底層。
那是他和大明唯一的聯(lián)系了。
他走到院子里，看著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絢爛的晚霞，染紅了村莊的白墻灰瓦。
四百年前，他也在清苑縣的縣衙后院里，看過這樣的晚霞。
那時他想的是，明天要審什么案子，春荒的糧款什么時候能撥下來，**的催稅公文該怎么回復(fù)。
現(xiàn)在他想的是，明天要去圖書室整理哪些書，怎么把借閱記錄弄得更清楚，這個月的補(bǔ)助什么時候發(fā)。
很瑣碎，很平凡。
但很踏實。
“齊小子，吃飯啦！”趙滿倉在屋里喊。
“來了?！?br>齊思賢轉(zhuǎn)身，走進(jìn)那間溫暖的屋子。
燈光下，飯菜冒著熱氣。電視里播放著新聞，主播在說著**大事，但那些聲音很遙遠(yuǎn)，很模糊。
此刻，這里只有一碗熱粥，一碟小菜，一個愿意收留他的老人。
和一個，決定在這個新時代，重新開始的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