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夜------------------------------------------，王扒皮親自來了廢料棚。，假裝研究那套永遠(yuǎn)也“做不完”的皮帶輪裝置。他特意把幾塊木料刨得光滑锃亮，用細(xì)繩綁出復(fù)雜的繩結(jié)，看起來像模像樣——雖然實(shí)際上這玩意兒根本轉(zhuǎn)不起來?！扒甯鐑??！蓖醢瞧さ穆曇粼陂T口響起，不冷不熱。，站起來躬身：“工頭?！?，靴子踩在碎木屑上，咯吱咯吱響。他沒看林清，先繞著那堆“半成品”轉(zhuǎn)了兩圈，伸腳踢了踢最大的那個木輪。，沒倒?！霸儆形逄欤瑬|家要來看進(jìn)度?！蓖醢瞧まD(zhuǎn)過身，三角眼里沒什么溫度，“你這東西，到時候能轉(zhuǎn)起來么？回工頭，”林清低著頭，“就差最后幾道工序了。只是牛皮不夠韌，得用桐油多泡幾天，不然容易打滑。泡幾天？少則三五天，多則……七八天。”林清聲音更低了，“小人手笨，不敢催得太急，怕壞了木料?！?，久到林清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工頭突然笑了。“清哥兒，”他說，“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給你這個機(jī)會？小人……不知。因?yàn)槟氵@雙眼睛?！蓖醢瞧惤徊剑智迥苈劦剿炖锔粢沟木茪?，“這廠里一千多號人，看我的眼神，要么是怕，要么是恨，要么是巴結(jié)。只有你不一樣——你眼睛里，什么都沒有?！?br>林清沒說話。
“什么都沒有，最可怕?！蓖醢瞧づ呐乃募?，力道不輕不重，“因?yàn)橐词钦娴纳?，要么是藏著大事。清哥兒，你不傻?！?br>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五天。五天后東家來，你這東西要是還轉(zhuǎn)不起來……”王扒皮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腳步聲遠(yuǎn)去。
林清慢慢直起身，手心全是汗。
五天。
比他預(yù)計的早了十八天。
他深吸一口氣，蹲回那堆木料前。手里的鑿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削著木屑，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
來不及了。
原計劃是下月初五，東家巡視，守衛(wèi)分散?，F(xiàn)在提前到五天后，但東家親自來看“進(jìn)度”，意味著護(hù)衛(wèi)力量不會分散，反而會加強(qiáng)——東家的安全永遠(yuǎn)是第一位的。
而且，皮帶輪裝置必須“成功”。
不成功，王扒皮會立刻翻臉。成功，東家看到甜頭，可能會給林清一點(diǎn)“獎賞”，比如從奴工升成長工，然后……滅口。
進(jìn)退都是死。
林清放下鑿子，目光落在墻角那堆“廢料”上。
磨好的鐵釘，藏在爛木頭里。磨利的齒輪碎片，裹在破布里。收集的半桶桐油，倒在墻角，上面蓋著茅草。
還有那七片斜齒鐵片，用油紙包著，埋在地磚下。
這些東西，任何一件被搜出來，都是死罪。
他得提前轉(zhuǎn)移。
當(dāng)夜，亥時。
林清像往常一樣走進(jìn)廢料棚。油燈點(diǎn)亮，黃豆大的火苗跳動。他蹲下身，開始挖地磚——得把鐵片先轉(zhuǎn)移到別處。
剛挖開第三塊磚，身后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喲，藏寶貝呢？”
林清渾身一僵。
他慢慢轉(zhuǎn)身。
棚子口站著一個人，瘦高個，麻子臉，嘴角歪著，笑得一臉不懷好意。是監(jiān)工劉三，王扒皮手下最得力的狗腿子，專愛在夜里“**”，逮著誰偷懶就往死里打。
“劉爺?！绷智逭酒饋恚碜訐踝偼陂_的地面，“您怎么來了？”
“我不能來？”劉三踱進(jìn)來，眼睛在棚子里掃來掃去，“王工頭讓我盯著你，怕你偷懶。我這一看——喲，還真在偷懶？”
他走到那堆“皮帶輪裝置”前，伸腳踹了一下。
木輪滾了兩圈，停下。
“不是說快做好了么？”劉三彎腰，撿起林清剛才用的鑿子，在手里掂了掂，“就這破玩意兒，能省三成水力？清哥兒，你蒙王工頭行，蒙我可不行?！?br>林清沒說話，腦子飛快地轉(zhuǎn)。
劉三為什么來？王扒皮派他來監(jiān)視，還是他自己想撈點(diǎn)好處？
“不過呢，”劉三話鋒一轉(zhuǎn)，把鑿子扔回地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我也不是不能幫你瞞著。就是最近手頭緊，賭坊欠了點(diǎn)債……”
明白了。敲詐。
林清心里一松，但隨即又繃緊——劉三要錢，但他沒有錢。就算有，給了這一次，就會有無數(shù)次。而且劉三這種小人，拿了好處轉(zhuǎn)頭就能把你賣了。
“劉爺，”林清陪著笑，“小人哪有錢。要不……等這東西做成了，王工頭賞下來，小人分您一半？”
“糊弄鬼呢？”劉三臉色一沉，“等你做成？東家五天后就來！到時候你做不成，王工頭第一個扒你的皮！”
他往前逼了一步，林清下意識后退，腳后跟踢到地磚，松動的磚塊發(fā)出輕微的響動。
劉三低頭，看向林清腳后。
月光從棚頂漏下來，照在那塊被撬開的地磚上。磚縫里，露出一角油紙。
空氣凝固了。
劉三臉上的表情從兇狠變成驚訝，再到狂喜。
“好啊你——”他聲音都變了調(diào)，“私藏違禁！我看看是什么！”
他一把推開林清，蹲下身就去扒那塊磚。
林清被推得踉蹌幾步，撞在木料堆上。他眼睜睜看著劉三扒開地磚，掏出油紙包，三兩下扯開——
七片磨得鋒利的斜齒鐵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劉三愣住了。
他不識字，不懂機(jī)械，但這鐵片磨得這么利，邊緣還帶著齒，傻子也知道不是好東西。
“這是……”劉三抬頭，看向林清，眼睛里先是迷惑，然后是震驚，最后是徹底的恐懼，“你要**？！”
他猛地站起來，轉(zhuǎn)身就往棚子外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來——”
“人”字還沒出口。
林清撲了上去。
他從背后勒住劉三的脖子，右手捂住劉三的嘴。劉三拼命掙扎，手肘往后頂，頂在林清肋骨上，劇痛。但林清沒松手，反而勒得更緊。
不能讓他喊出來。
喊出來，所有人都得死。
劉三的腳在地上亂蹬，踢翻了油燈?；鹈缣蛏细擅┎?，呼啦一下燒起來?；鸸庥沉羶蓮埬槪阂粡埮でb獰，一張煞白如紙。
林清看見地上那根磨尖的鐵釘——是他之前磨的那根，剛才被劉三踢出來了，就在手邊。
他松開捂著劉三嘴的手，去夠那根釘子。
就這一松。
“救——”劉三嘶吼出聲，雖然只喊出一個字，但在這寂靜的夜里，足以傳出很遠(yuǎn)。
林清抓住鐵釘，想也沒想，反手就往劉三脖子上扎。
但劉三猛地一偏頭，鐵釘扎在鎖骨上，入肉不深。劉三吃痛，爆發(fā)出一股蠻力，竟然掙脫了林清的鉗制，轉(zhuǎn)身一拳砸在林清臉上。
林清眼前一黑，鼻血涌出來。
他踉蹌后退，劉三撲上來，雙手掐住他的脖子，眼睛血紅：“小**！老子弄死你——”
林清被掐得喘不過氣，雙手在身側(cè)亂抓，摸到一塊木頭——是他用來當(dāng)?shù)首拥哪径?，一頭削尖了，原本是想當(dāng)楔子用的。
他抓起木墩，用盡全身力氣，往劉三臉上掄。
“砰！”
悶響。木墩尖端正中劉三左眼。
劉三慘嚎一聲，松開了手，捂著眼睛往后倒。林清爬起來，撲上去，騎在劉三身上，手里的木墩再次舉起，這次對準(zhǔn)了喉嚨。
他看見劉三完好的那只眼睛里，倒映著火光的自己：滿臉是血，眼睛瞪得滾圓，像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不——”劉三想喊。
木墩落下。
尖端扎進(jìn)喉嚨，發(fā)出噗嗤一聲，像是扎破了一個裝滿水的皮囊。劉三的身體劇烈抽搐，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聲音，血從嘴里、鼻子里、眼睛里涌出來，溫?zé)狃つ?，噴了林清一臉?br>林清沒停。
他又扎了一下。
兩下。
三下。
直到劉三徹底不動了，眼睛還睜著，直勾勾地看著棚頂。
林清喘著粗氣，手里的木墩掉在地上。他低頭，看見自己滿手是血，劉三的血，混著自己的鼻血，糊了一手。
他**了。
第一次**。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爬起來，沖到墻角，哇地吐了出來。晚上吃的那點(diǎn)糊糊全吐光了，最后吐出來的都是膽汁，苦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火光在蔓延。
茅草頂燒起來了，濃煙滾滾。
林清抹了把臉，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他抓起那包鐵片，塞進(jìn)懷里。又撿起地上的鐵釘、齒輪碎片，一股腦全包進(jìn)油紙。桐油桶不能留，他提起桶，把剩下的桐油全潑在劉三的**上，然后抓起燃燒的茅草，扔上去。
“轟！”
火焰竄起一人多高，劉三的**在火中蜷縮，發(fā)出皮肉燒焦的臭味。
林清沖出廢料棚。
夜風(fēng)一吹，他打了個寒顫。臉上、手上的血還沒干，黏糊糊的。他跑到河邊，跪下來，拼命用水潑臉，搓手。血混在水里，在河面上暈開，又很快被水流沖散。
背后傳來腳步聲。
林清猛地轉(zhuǎn)身，手里抓起一塊石頭。
是老陳。
老人站在月光下，獨(dú)眼盯著他，又看向燃燒的廢料棚，再看向他滿身的血。
“劉三？”老陳問。
林清點(diǎn)頭，喉嚨發(fā)干，說不出話。
老陳沉默了三息，然后轉(zhuǎn)身就走。
“你去哪兒？”林清啞著嗓子問。
“拿繩子，麻袋?！崩详愵^也不回，“**不能留在這兒。燒不干凈，明天一早就會被人發(fā)現(xiàn)?！?br>一刻鐘后，兩人回到廢料棚。
火已經(jīng)小了，劉三的**燒得焦黑，但還能看出人形。老陳從懷里掏出條破麻袋——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又摸出一截麻繩。
“搭把手。”他說。
林清機(jī)械地走過去，和老陳一起，把劉三蜷縮的**塞進(jìn)麻袋。**還很燙，皮肉粘在骨頭上，一碰就掉。林清強(qiáng)忍著惡心，把麻袋口扎緊。
兩人抬著麻袋，走到河邊。
秦淮河在夜里黑沉沉一片，水流聲嘩嘩作響。
“沉深點(diǎn)?！崩详愓f，“綁塊石頭?！?br>林清在河邊找了塊臉盆大的石頭，用麻繩捆在麻袋上。然后兩人一起用力，把麻袋推進(jìn)河里。
“噗通?！?br>水花濺起，很快平息。麻袋沉下去，冒了幾個泡，不見了。
老陳在河邊蹲下，洗手，洗臉，動作不慌不忙。
林清看著他，突然問：“你不怕？”
“怕什么？”老陳抬頭，獨(dú)眼在月光下渾濁無光，“三十年前，我親手埋了我弟弟。二十年前，我埋了睡我旁邊鋪的老張。十年前，埋了**的小李。這河里，這廠后頭的亂墳崗，埋的人多了去了，不差劉三一個?！?br>他站起來，看著林清。
“清哥兒，現(xiàn)在你手上有人命了。王扒皮明天見不到劉三，肯定會查。查到廢料棚燒了，查到你身上，只是早晚的事?！?br>林清沒說話。
他知道老陳說的是對的。劉三今晚是來“**”的，肯定有人看見他往廢料棚方向來。明天人不見了，廢料棚燒了，王扒皮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
“你打算怎么辦？”老陳問。
林清看著河面。月光下，河水泛著粼粼波光，像無數(shù)破碎的銀子。
“五天?！彼f，“東家五天后來。那時候守衛(wèi)會加強(qiáng)，但注意力都在前院。是機(jī)會。”
“五天？”老陳皺眉，“太趕。阿福、老趙、小翠，加**我，也才五個人。水車房四個帶刀護(hù)衛(wèi)，前院還有十幾個，怎么打？”
“所以不能硬打?！绷智鍙膽牙锾统瞿前F片，在月光下一片片擺開，“用這個。”
老陳拿起一片，摸了摸鋒利的齒緣。
“這是……”
“裝在齒輪上的?！绷智逭f，“高速轉(zhuǎn)動時，會崩開，鐵片能飛出三五丈遠(yuǎn)，打穿木板。水車房里都是木頭機(jī)器，一點(diǎn)就著?！?br>老陳盯著鐵片看了很久，然后抬頭看林清。
“你早就準(zhǔn)備好了?！?br>“從第一天就在準(zhǔn)備?！绷智逭f，“皮帶輪是幌子，這個才是真的。”
遠(yuǎn)處傳來梆子聲：子時三刻了。
“天亮之前，”林清收起鐵片，“我得見阿福、老趙、小翠。你幫我傳話，丑時三刻，老地方。”
“老地方？”
“水車房后頭的蘆葦蕩。那里夜里有水鳥叫，守衛(wèi)聽不見人聲?！?br>“然后呢？”
“然后，”林清看著燃燒殆盡的廢料棚，火光映在他眼睛里，跳動著，“反?！?br>老陳沉默了很久，最后點(diǎn)點(diǎn)頭。
“我去傳話?！?br>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
“清哥兒，”老人背對著他說，“這條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頭。今晚之前，你還能假裝是個想討口飯吃的奴工。今晚之后，你就是反賊。抓住，凌遲?！?br>“我知道。”林清說。
老陳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站在原地，看著廢料棚最后一點(diǎn)火光熄滅，變成一堆焦黑的廢墟。夜風(fēng)吹過，灰燼揚(yáng)起，像黑色的雪。
他抬手，聞了聞手掌。
還有血腥味，洗不掉。
不，不是洗不掉。是這味道已經(jīng)滲進(jìn)骨頭里了。
他想起劉三死前那只眼睛，驚恐的，不解的，然后慢慢黯淡下去。一條命，就這么沒了。他殺的。
胃里又一陣翻涌，但這次他忍住了。
不能吐。吐了，就軟了。軟了，就會像劉三一樣，變成河底一具爛肉。
林清轉(zhuǎn)身，走回窩棚。
路過水車房時，他停下腳步，看向那扇黑漆漆的窗戶。窗戶里，護(hù)衛(wèi)的鼾聲隱約傳來。
五天后，這鼾聲會變成慘叫。
他握緊懷里那包鐵片，齒緣硌著手心，生疼。
疼就對了。疼，才能記住今晚。
記住這血的味道。
記住這條路，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