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屋子里終于安靜下來。

父母回了主臥，楚譯去了客房，只剩我一個人被困在這間沒有開燈的房間里，獨自承受著藥物對內(nèi)臟緩慢而持續(xù)的灼燒。

胃已經(jīng)不怎么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肝臟位置蔓延開來的沉悶鈍痛。

我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淺，每一次吸氣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嘴唇發(fā)麻，手腳冰涼，意識在清醒與黑暗間反復交替。

然后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極輕的，刻意壓低了的腳步聲。

不是母親，母親走路時會拖著拖鞋，發(fā)出細碎的摩擦聲。

這個腳步聲，輕得幾乎沒有聲響，在黑暗中無聲地逼近。

門被緩緩推開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站在門口，借著走廊盡頭那盞感應(yīng)燈的微弱光芒，我勉強辨認出了那個輪廓。

是楚譯。

他停頓了兩秒，確認周圍沒有動靜后，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俯下身，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殘余的酒氣。

我的身體已經(jīng)完全無法動彈了，連眼球的轉(zhuǎn)動都變得遲緩，但意識依然是清醒的。

他低頭看著我的臉，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的視線移到了床頭柜上。

那瓶已經(jīng)空了的***，還靜靜地立在臺燈旁邊。

他拿起藥瓶，對著微弱的光線看了一眼，瓶底只剩下兩三顆藥片在輕輕晃動。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慌張，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他把空藥瓶裝進了自己的睡衣口袋里，極其自然，極其鎮(zhèn)定。

然后再次俯下身，嘴唇幾乎貼上了我的耳廓。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能聽見。

“清寒，你以為死了就能逃？”

“你活著也好，死了也罷，永遠都是我的東西。”

我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豎了起來。

想尖叫，想掙扎，想從這張床上彈起來逃跑，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做出任何反應(yīng)。

眼淚無聲地涌出來，順著臉頰淌進了枕頭里，連閉上眼睛拒絕看他都做不到。

他直起身，掃了一眼房間，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痕跡后，轉(zhuǎn)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想起了過去七年里的無數(shù)個深夜，他每次打完我之后，也是這樣在我耳邊低語。

“你是我的?！?br>
“誰都救不了你?！?br>
他說得對。

直到現(xiàn)在，直到我都快死了，他還是對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凌晨兩三點，我聽到了另一陣腳步聲。

是母親，拖著拖鞋，發(fā)出我無比熟悉的細碎摩擦聲。

她走到了我的門前，腳步聲停了下來。

我知道，她做了噩夢。

小時候每次我發(fā)高燒的夜里，她也是這樣，會突然從夢中驚醒，披著外套走到我床前，把手放在我額頭上探一探溫度。

媽媽，進來吧。

這一次，你不要只看一眼就走了。

你推開門，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你就會知道，我有多冷。

門把手被輕輕按了下去，我的心臟忽然加速，盡管已經(jīng)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了，但那一瞬間，它確實跳得快了一些。

就在門將要被推開的時候，客房里傳來了一聲咳嗽。

是楚譯。

母親的手在門把上僵住了，她猶豫了幾秒，縮回了手。

“算了，別吵著小楚休息……明天再說吧?！?br>
拖鞋的摩擦聲漸漸遠去，主臥的門輕輕關(guān)上了。

又是一聲“咔嗒”。

第二扇能救我的門，也關(guān)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