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天亮的。

窗簾縫隙間透進(jìn)來的光線，從灰色變成了橘**，再變成了刺眼的白。

我在這片黑暗中，獨(dú)自熬過了一整個夜晚。

身體已經(jīng)不怎么疼了，不是好轉(zhuǎn)，而是神經(jīng)正在大面積地失去知覺。

嘴唇已經(jīng)完全發(fā)紫了，體溫低到我自己都能感知到的不正常。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

緊接著，楚譯的聲音傳了過來，語氣溫和。

“爸，媽，早上好！

您二老快出來吃早飯，粥快涼了。”

他一大早就起來做了早餐，皮蛋瘦肉粥，油條，豆?jié){，甚至還專門下樓去早市買了現(xiàn)炸的油條。

父母被香味引出了臥室，看到滿桌的早餐，發(fā)出了毫不掩飾的感嘆。

母親聲音發(fā)顫，幾乎要被感動哭了。

“小楚啊，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實(shí)心眼，大清早的也不多睡會兒。”

“清寒要有你一半的懂事，我和她爸做夢都能笑醒了?！?br>
父親坐下來喝了一口粥，臉色忽然沉了下去，把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拍。

“都什么時候了，那個死丫頭還在里頭裝死？”

“人家小楚把飯都端到桌上了，譜擺得比誰都大?！?br>
他抬頭指著我的房門方向，厲聲對母親道。

“去！

把她給我叫起來！

今天就是綁，我也得把她綁回婆家去！”

楚譯立刻解下圍裙，快步走過來攔住了父親。

“爸，您別生氣。

清寒這幾天心情不好，肯定累壞了，讓她多睡會兒吧。

本來就是我做得不對。”

他越是卑微退讓，父母的怒火就越旺。

母親一把甩開抹布，怒氣沖沖地朝我的房門走來。

“砰砰砰！”

重重的拍門聲在安靜的清晨響起。

“謝清寒！

你給我起來！

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人家小楚跪了一晚上給你賠罪，早飯都端到桌上了！”

“你再矯情，就給我滾出這個家，我謝家沒你這個女兒！”

房間里沒有任何回應(yīng)。

連一絲呼吸聲，一點(diǎn)翻身時衣物摩擦的聲響，都沒有。

死一般的靜。

母親咬緊牙關(guān)，一把擰開門把手，用力將門踹開。

門板撞在墻壁上，砰的一聲巨響。

“太不像話了！

你以為不出來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她大步走進(jìn)房間，嘴里還在不停地數(shù)落。

屋內(nèi)沒有開窗，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隱隱約約的酸腐氣味。

母親沒有察覺，怒火已經(jīng)燒光了她所有的感知力。

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被子下那個一動不動的輪廓。

“裝，你接著給我裝！”

她一把抓住被角。

媽媽，你掀開被子就能看到我了。

你會看到我發(fā)紫的嘴唇和青灰色的臉，然后你會打急救電話，把我送去醫(yī)院。

也許還來得及。

也許這一次，你終于能救我一回。

母親的手攥緊了被角，正要往上一掀。

客廳里，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手機(jī)提示音。

是楚譯的手機(jī)，屏幕沒有鎖，短信彈窗直接亮在了餐桌上那塊明晃晃的屏幕上。

正準(zhǔn)備起身拿老花鏡的父親，無意間低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他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謝清寒那張生命不足三個月的絕癥診斷書，還有被你打到流產(chǎn)的醫(yī)療記錄，我已經(jīng)花錢全部從系統(tǒng)里銷毀了。

十萬尾款什么時候結(jié)？

另外，她昨天離開時沒有帶藥，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讓她死？

父親的瞳孔驟然緊縮。

手中那碗剛端起來的熱粥，從指間脫落，砸在地磚上，摔得粉碎，滾燙的粥濺上了他的褲腿和腳背，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行字。

流產(chǎn)。

絕癥。

三個月。

而里屋母親攥緊被角的那只手，已經(jīng)狠狠地向上掀去。

被子翻開的瞬間，一張青灰色的臉，暴露在清晨的光線下。

緊閉的雙眼深深地凹陷進(jìn)了眼眶，嘴唇烏紫得發(fā)黑。

高領(lǐng)長袖下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干涸的血痕和密密麻麻的舊傷痕交錯縱橫。

母親伸出手，下意識地去摸我的臉。

指尖觸上去卻是冰冷的。

可就在她以為一切都完了的時候，她的指尖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搏動。

我的心臟，還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