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賀的瞳孔縮了一下。

很細微，但我看見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貋碜碌臅r候，臉上的表情換了，不是總監(jiān)看下屬的表情，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的表情。

“聽我說?！彼穆曇魤旱土耍澳弥?，走人。別問，別查，別回頭?！?br>
“你在威脅我？”

“我在救你?！?br>
我看著他，想起三年前面試的時候，是他把我從一堆簡歷里撈出來的。他跟我說，這公司有前途，跟我干，不會虧待你。三年里他確實沒虧待我，該給的都給，該扛的都扛，甚至去年我被客戶刁難的時候，他親自飛到現(xiàn)場替我撐腰。

他不是壞人。

但他現(xiàn)在的表情，像在送一個人上刑場。

“老賀?！蔽艺f，“張偉給我留了東西。”

他的臉色變了。

“什么東西？”

“一**牌。上面寫著別去19樓?！?br>
老賀猛地站起來，椅子撞到墻上，發(fā)出很大的聲響。他走到我面前，雙手撐在桌上，俯身看著我。

“把工牌給我?！?br>
“為什么？”

“你不懂。”

“那你教我。”

他盯著我，胸口起伏得很厲害。過了很久，他直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你出差的時候，他們五個剛好被清掉？”

“因為我礙事?！?br>
“不。”他轉過身，“因為你在，他們就不敢動?！?br>
“誰不敢動？”

老賀沒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張支票，塞進我手里，然后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彎，讓我攥住那張紙。

“走。”他說，“今天就走。別回工位，別拿東西，直接走?！?br>
“工牌呢？那五張——”

“燒了?！?br>
“老賀——”

“你聽我說。”他抓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像要把我捏碎，“你以為你在查什么？查離職？查人事變動？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這公司里有多少眼睛，不知道19樓那扇門后面是什么。你以為你是偵探？你不是。你只是一個坐在格子間里打工的人?，F(xiàn)在，拿著錢，活著離開這里。”

我低頭看著他抓著我的手。

他的手指在抖。

一個當了十五年總監(jiān)、見過無數(shù)風浪的人，在發(fā)抖。

“好。”我說，“我走?！?br>
他松開手，松了口氣。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但是工牌我不會燒?！?br>
他的表情裂了。

我沒等他再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日光燈嗡嗡響。我走了十幾步，看見前面拐角處站著一個人。黑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就是剛才在茶水間的那個。

他靠著墻，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看見我出來，笑了笑。

“談完了？”

我沒理他，繼續(xù)走。

他在身后說：“歡迎回來。”

這三個字說得不咸不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后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我加快腳步，穿過開放辦公區(qū)，回到自己的工位。五**牌還在，我拿起它們塞進口袋，又把抽屜里的私人物品掃進背包。

旁邊的同事探頭看我：“姐，你干嘛？”

“沒事?！?br>
“你臉色好差，要不要去醫(yī)務室？”

“不用。”

我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工位。顯示器旁邊放著一盆多肉，是李萌送的，說這東西好養(yǎng)活，不用澆水也能活?，F(xiàn)在它確實還活著，綠油油的，像個笑話。

我轉身走了。

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開的時候，里面站著一個人。

小周。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眼神又往旁邊飄。

我走進去，站在他旁邊。電梯門關上，數(shù)字從15往下跳。

“小周?！?br>
“嗯？”

“張偉走的那天，你在公司嗎？”

沉默。

電梯到了14樓，門開了，沒人進來。門關上，繼續(xù)往下。

“在?！彼f。

“他走之前說了什么？”

電梯到了12樓，又停了，還是沒人。

“姐?！毙≈艿穆曇艉茌p，“你別問了?！?br>
“他在怕什么？”

“他不是怕?！毙≈苻D過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他是被逼的。他們給了他兩個選擇，要么自己走，要么——”

“要么什么？”

電梯到了10樓，門開了。這一次有人進來，是技術部的大劉，手里拎著工具箱，看見我們笑了笑，說了句“忙著呢”，就轉過身去按了*1。

小周沒再說話。

電梯到1樓，我走出去，小周在里面按住開門鍵，喊了我一聲。

“姐?！?br>
我回頭。

“李萌走的那天哭了。她說她對不起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