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會------------------------------------------，我正在車間里對著一臺數(shù)控機床發(fā)愁。**群發(fā)了一條微信，說畢業(yè)二十年了，聚一次吧。后面跟了一長串接龍報名，我翻到底，看見了葉青的名字。。我愣了一下，在手機上打了兩個字：我去。，金碧輝煌的大廳，水晶吊燈晃得人眼睛疼。我到的時候，已經(jīng)來了二十多號人，男生大多發(fā)福，女生基本燙了卷發(fā)，大家互相打量著，嘴里喊著“你還是老樣子”，其實心里都知道，誰都不是老樣子了。，面前放著一杯茶，正低頭看手機。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沒抬頭，說了一句：“來了？來了。”，跟二十年前課間對話一模一樣。，有人開始起哄，讓每個人說說現(xiàn)在干啥。輪到葉青，他站起來，說自己在大學教書，教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的方向是“十七年文學”。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什么是十七年文學。他笑了笑，解釋說就是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六年那段時間的小說。“就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種？”有人問。，說：“對，就是那種?！保f葉青有出息，當教授了。葉青擺擺手，坐下來，小聲跟我說了一句：“其實我也教網(wǎng)絡(luò)文學。真的？真的。有個專題叫‘江湖想象與文化記憶’，第一節(jié)課就講《壞蛋是怎樣煉成的》。”他喝了口茶，“學生都笑，說老師你還看這個。我說這是你們師哥當年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看的，也算一代人的青春?！?，笑得眼眶有點濕。，當年的**提議，把老照片投到屏幕上。一張張泛黃的合影閃過，最后停在一張上——那是初三那年運動會，全班蹲在操場上，曬得跟黑猴似的。葉青蹲在第一排最左邊，我蹲在他后面，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務(wù)?！澳銈儌z那時候天天黏一塊兒。”**指著我倆，“葉青走讀，你住校，你倆怎么玩到一起的？”
我說：“因為書?！?br>“啥書？”
我沒回答，扭頭看葉青。葉青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br>“那個我知道！”**來了精神，“保爾·柯察金！我們學過！”
葉青點頭，沒再解釋。只有我知道，他說的不是那本。
散場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半夜了。大家站在飯店門口等代駕，三三兩兩聊著。葉青沒喝酒，說要走回去。我說我陪你走一段。兩個人沿著縣城那條老路慢慢走，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路過初中學校的時候，我們停下來。校門鎖著，里面黑黢黢的，只看見教學樓的輪廓，和當年一模一樣。
“你還記得那間教室嗎？”葉青問，“一樓，最東邊，窗戶外面有棵泡桐樹?！?br>“記得?！?br>“泡桐樹還在嗎？”
我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太清，但那個樹冠的輪廓還在。“應(yīng)該在?！?br>葉青把手插在褲兜里，沉默了很久。晚風吹過來，帶著**的潮氣。他忽然說：“我媽去年查出來糖尿病，不能吃甜的了。”
我心里一緊。
“她不能吃，但還愛蒸。蒸完了就讓我爸吃，讓我吃，讓你吃?！彼α艘幌拢敖衲赀^年她蒸了四鍋，凍在冰箱里，說等我回去帶。我說媽，你不吃就別蒸了，她說不蒸難受。”
我沒說話，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上。葉青戒煙很多年了，但那天他伸手跟我要了一根。
“你有沒有想過，”他吐出一口煙，“如果當年我媽沒來送飯，后來會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我一直餓著肚子看《壞蛋》，我媽一直不知道，我也一直不回家吃飯。會怎么樣？”
我想了想說：“你會胃病?！?br>葉青哈哈大笑，笑得彎了腰，笑到最后變成了咳嗽。他咳了好一陣，直起身來，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咳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也對，”他說，“反正逃不過胃病。當老師這幾年，胃就沒好過?！?br>我們繼續(xù)往前走，走到他家小區(qū)門口。他停下來，轉(zhuǎn)身對我說：“下周我回來，帶你去看看我媽。”
“好。”
“順便吃糖三角。她不能吃，咱倆替她吃。”
“管夠就行?！?br>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zhuǎn)身走進小區(qū)。我站在路燈下，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變小，消失在那片昏黃的光里。
手機震了一下，是葉青發(fā)來的消息：“對了，那本《壞蛋》我找到了，下次帶給你?！?br>我回：“不用還了。留給你閨女看吧?！?br>他回了一個字：“好?！?br>我收起手機，走在空蕩蕩的縣城街道上。二十年前，兩個少年在這里騎著自行車飛馳而過，一個說“我要考一中”，另一個說“我要當工程師”。后來一個當了教授，一個當了工程師，誰都沒食言。只是那時候不知道，考上一中需要有人省下自己的午飯，當好工程師需要熬過無數(shù)個加班的夜晚。
而那些藏在課本下面的書，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趴在窗戶上的目光——
它們都變成了后來日子里的糖三角，咬一口，燙嘴，但甜。第六章 蒸糖三角的人
周六一大早，葉青給我發(fā)消息：“九點，我去接你?！?br>我回了個“好”，爬起來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白頭發(fā)又多了幾根。從縣城到葉青老家，開車四十分鐘。葉青開了一輛灰色的SUV，車里放著老歌，樸樹的《那些花兒》。我們都沒說話，就那么聽著，窗外的麥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跑。
葉青家還是那個老院子，紅磚墻，鐵皮門，門頭上長著一蓬狗尾巴草。車還沒停穩(wěn)，就看見葉青媽媽站在門口，圍著藍布圍裙，手在圍裙上反復擦著。
“來了來了！”她小跑著迎上來，先看葉青，又看我，“瘦了，又瘦了?！?br>我說：“阿姨，我沒瘦，還胖了兩斤?！?br>“胖啥胖，臉上都沒肉?！彼业母觳餐镒撸翱爝M屋，糖三角剛出鍋，趁熱吃?！?br>院子里那棵老槐樹還在，樹蔭罩著半個院子。葡萄架下擺了一張小桌，上面擺著兩碟小菜，一盆小米粥，還有一屜糖三角。白汽裊裊地往上冒，甜絲絲的味道鉆進鼻子里。
葉青爸爸從屋里出來，手里拎著一壺熱水。他比上次見又老了一些，背有點駝，但精神還好，笑著沖我點點頭：“來了就好，來了就好?！?br>我們坐下，葉青媽媽坐在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我們吃。我咬了一口糖三角，紅糖餡還是那么燙，順著嘴角往下淌。葉青媽媽趕緊遞過紙巾：“慢點吃，沒人跟你搶?！?br>“阿姨，您不吃？”我問。
她擺擺手：“我不能吃甜的，你們吃，我看著就高興?！?br>葉青低頭喝粥，沒說話。我注意到他咬糖三角的時候，咬得很小口，嚼了很久。
“阿姨，您身體咋樣？”我問。
“好著呢，沒啥大事?！彼p描淡寫地說，“就是血糖高點，少吃點甜的就行。不礙事。”
葉青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他放下筷子，說：“媽，你上個月住院的事，怎么不跟我說？”
葉青媽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住啥院啊，就是去檢查檢查，你忙你的，別惦記。”
“血壓高到一百八，還說沒事？”葉青的聲音有點硬，但眼眶紅了。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睒渖系闹私械谜龤g。
葉青媽媽伸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真沒事，**照顧我呢。你看，這不又活蹦亂跳的？”
葉青沒再說什么，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我低頭吃著糖三角，忽然覺得嘴里的甜味變了，變得有點澀。
吃完飯，葉青媽媽去廚房收拾，我跟過去幫忙。她不讓，說你是客人，坐著去。我說阿姨，我學過揉面，您忘了？上次您教過我。她想了想，笑了：“對，對，你那回揉得可不好，面都沒揉光?！?br>“那我今天再練練。”
她拗不過我，給我系上圍裙，遞給我一塊面團。我站在案板前，笨手笨腳地**，她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一句：“用力要勻，不能光用掌根，整個手都得用上?！?br>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照在案板上，照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她的手上全是皺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但**面來又穩(wěn)又有力。
“阿姨，您教了多少人蒸糖三角？”我問。
她想了一下：“就你一個。葉青都不學?！?br>“為啥不教他？”
“他忙，哪有時間學這個。”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再說了，等他學會，我可能就……”
她沒說完，把話頭掐住了，低頭揉面。
我也沒接話。廚房里只剩下案板上“嘭嘭”的揉面聲。
過了一會，她又開口了：“其實我也不光是為了蒸給你們吃。我就是……閑不住。一閑下來就心慌，就想起以前的事。以前窮啊，葉青**下崗那陣子，家里就剩幾十塊錢，我想著怎么也得供孩子讀書。那時候我就在這案板上蒸饅頭，蒸好了拿去賣，一鍋能掙幾塊錢?！?br>她抬起頭，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葉青那孩子懂事，他知道家里難，中午不回來吃飯，說是學校食堂便宜，其實他哪兒也沒去，就在教室坐著看書。我看書能看飽嗎？不能?？伤湍敲答I著。”
她的聲音有點抖，但臉上帶著笑。
“那天我去送飯，看見他在看書，我那個高興啊。后來他跟我說看的是閑書，我說閑書也是書。只要他在看書，我就覺得這苦日子有頭。”
她把揉好的面團放到盆里，蓋上濕布，轉(zhuǎn)身看著我：“你知道嗎，后來他真考上一中了，我哭了整整一晚上。不是高興的哭，是心疼。我就想，這孩子餓了多久的肚子，才換來的這個一中?！?br>我手里的面團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面粉沾了一手，粘在案板上。
“阿姨，”我說，“以后我給您蒸糖三角。您坐著，我蒸給您吃?！?br>她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你蒸的能有我蒸的好吃？”
“我多練練。”
“行，那我等著?！彼焓职盐野赴迳系拿鎴F拿過去，三兩下揉光，遞還給我，“來，接著練。面要揉到光滑，蒸出來才好吃。”
那天下午，我揉了四團面，蒸了兩屜糖三角。第一屜有三個裂了口，紅糖流了出來，糊在屜布上。第二屜好一些，形狀還算周正。葉青媽媽挨個看了一遍，像老師批改作業(yè)一樣點評：“這個角沒捏緊，這個收口有點厚，這個——這個還不錯?！?br>她把那個“還不錯”的糖三角單獨放到一個小碟子里，推到葉青面前：“嘗嘗你同學蒸的。”
葉青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表情很認真。我緊張地看著他，等他評價。
他咽下去，說了一句：“湊合。”
“什么叫湊合？”我不服。
“就是——能吃，但跟我媽蒸的差遠了?！?br>葉青媽媽在旁邊笑出了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一邊笑一邊用手背擦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的笑出了淚，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傍晚的時候，我們該走了。葉青媽媽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糖三角，還有一罐子**辣椒醬。她拉著我的手，送到大門口，說了好幾遍“常來”。
車開出去很遠了，我從后視鏡里還看見她站在門口，手搭在額頭上，往這邊望著。
葉青開著車，忽然說了一句：“下周末我回來，給她裝個空調(diào)。夏天太熱了，她舍不得開電扇?！?br>我說：“我跟你一起回來?！?br>“你不嫌折騰？”
“不嫌。我還得繼續(xù)練揉面呢?！?br>葉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點酸，有點暖，像糖三角的紅糖餡，燙嘴，但甜。
車窗外，麥田翻著綠浪，一直鋪到天邊。我掏出一個糖三角，掰成兩半，遞給葉青一半。他接過去，單手握著方向盤，慢慢吃完了。
收音機里換了一首歌，老狼的《同桌的你》。我們都沒跟著唱，就那么安靜地聽著，開過一座又一座村莊，開過那所初中的門口，開過二十年的光陰。
糖三角還熱著，手心里攥著的，是一個母親揉進面團里的所有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