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北侯府的大門近在眼前。門房看見我這副模樣，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跑進去通報。

我沒有等任何人來接，徑直走了進去。穿過前院，走過回廊，所遇之下人無不驚駭?shù)皖^，不敢直視。

我的繼母，如今的侯夫人林氏，得到消息匆匆趕來，在正廳前攔住了我。她看到我的樣子，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真實的驚愕，隨即眉頭緊緊擰起，眼神里滿是責(zé)備和……嫌棄。

“昭姐兒！你、你這成何體統(tǒng)！” 她壓低聲音，急切道，“快，快從側(cè)門回你院子去！這副樣子，讓人看了像什么話！今日可是你大婚的日子，花轎呢？世子呢？”

“花轎在匪窩，世子在陪他的嵐妹妹?！?我平靜地回答，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林氏一噎，臉色變了變，顯然也聽說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想拉我，又嫌惡地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污漬，收回手，苦口婆心道：“昭姐兒，娘知道委屈你了?？赡橇鐛巩吘故莻€孤女，世子顧念舊情，一時情急也是有的。你才是正經(jīng)的世子夫人，要大度些，男人嘛，總是……”

“總是怎樣？” 我打斷她，抬眼直視著她，“總是會為了別的女人，把自己的未婚妻子扔在**刀下？總是會在全京城面前，告訴他的新娘‘你自己回去，別讓人說閑話’？”

林氏被我眼中的冰冷懾住，一時語塞。

“母親，” 我改了稱呼，語氣疏離，“我父親戰(zhàn)死沙場，為國捐軀，我沈家滿門忠烈，不是為了讓我今日受此奇恥大辱，還要忍氣吞聲，學(xué)著‘大度’的?！?br>
說完，我不再理會她，徑直走向我居住的“昭華院”。

秋月沒有跟回來，生死未卜。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灑掃的粗使婆子，看到我嚇得跪倒在地。

我走進房間，關(guān)上房門。對著銅鏡，看著鏡中那個發(fā)絲凌亂、滿臉血污、眼神卻亮得驚人的自己。

沒有眼淚。

一滴也沒有。

心死了，是流不出淚的。

我走到屏風(fēng)后，用冷水草草清洗了傷口和臉。換下一身破爛的嫁衣，沒有穿平日里那些錦繡羅裙，而是選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色勁裝，頭發(fā)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

然后，我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箋，研墨，提筆。

沒有絲毫猶豫，筆走龍蛇。

“鎮(zhèn)國公世子顧珩，背信棄義，大婚之日，棄未婚妻于險境而不顧，反與義妹柳如嵐言行逾矩，致沈昭名節(jié)有損，險死還生。此等無情無義、不仁不孝之徒，不堪為配。今沈昭立此書為憑，自愿**婚約，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若有反悔，猶如此衣！”

寫完，我吹干墨跡，折疊好。然后，我走到床邊，拿起那件從身上換下、依舊浸染著血污的破爛嫁衣。

我拿起剪子。

“嗤啦——”

尖銳的布料撕裂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我將那象征美好祝愿的鴛鴦石榴圖案，將那費盡繡娘心血的金線銀線，一剪，一剪，剪成了破碎的布條。

最后，我拿起那頂被我丟棄在花轎中的赤金點翠銜珠鳳冠，狠狠摜在地上！

珠翠迸濺，華美的冠身扭曲變形。

我拿著退婚書和那堆破碎的嫁衣布條，打**門，對外面候著的一個面生的、眼神機靈的小廝道：“你，過來?！?br>
那小廝忐忑上前。

“去找一班鑼鼓手，要最響的鑼，最亮的鼓。然后，拿著這個，” 我把退婚書和碎布一起塞給他，“敲鑼打鼓，送到鎮(zhèn)國公府大門口。務(wù)必要讓整條街、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沈昭，今日退了鎮(zhèn)國公世子顧珩的婚！原因，就按這上面寫的，大聲念出來！”

小廝目瞪口呆，捧著那堆東西，手都在抖：“大、大小姐……這、這恐怕……”

“去！” 我厲聲喝道，目光如冰，“否則，你現(xiàn)在就滾出侯府！”

小廝嚇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連滾爬跑地去了。

我走到院中，負手而立，仰望蒼穹。

不過片刻，侯府外，震天響的鑼鼓聲猛地炸開，伴隨著小廝扯著嗓子的、帶著顫音卻清晰無比的呼喊：

“鎮(zhèn)北侯府大小姐沈昭，立書退婚！”

“鎮(zhèn)國公世子顧珩，大婚之日棄妻，德行有虧，不堪為配！”

“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一聲聲，一遍遍，如同驚雷，炸響在清晨的京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