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門渡------------------------------------------，三十里水路，陳渡走了整整一天。，是他不想走太快，木屋的門鎖了，灶房的火熄了，堂屋那張黑白照片前擺了最后一碗白飯，插了三炷香，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在房梁處散開，像一條倒流的河。陳渡在照片前站了很久，想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出了門。，紅嫁衣?lián)Q了一身陳渡從箱底翻出來的舊衣裳——藍(lán)布褂子，黑色布褲，是他娘年輕時(shí)候穿過的，衣裳疊在樟木箱最底層，壓了二十年，拿出來的時(shí)候還帶著樟腦和艾草的味道，阿鯉穿上，袖口長了一截，褲腳也長了一截，她把袖子卷了兩道，褲腳卷了兩道，露出兩截白得像藕的手腕和腳踝。，放在陳渡的包袱里，她說那是她的東西，不能丟。，一路上沒說幾句話，船到孟門渡的時(shí)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西邊的云燒成一片赤紅，把整條黃河染成了鐵銹色。孟老三把船靠岸，拴在渡口的木樁上，從船艙里拎出一個(gè)布袋子遞給陳渡?！案杉Z，夠吃三天。”，點(diǎn)了下頭。，像是還有什么話要說，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又抿上了，反復(fù)了兩三次，最后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一樣?xùn)|西塞到陳渡手里——是一塊磨得發(fā)亮的黃河石，拇指大小，形狀像一顆心。“你爹當(dāng)年給我的，說***，我?guī)Я硕?，沒派上過用場，你拿去?！保鏈貪?，被人的體溫盤了二十年，已經(jīng)有了玉的質(zhì)感?！懊鲜?。嗯。我爹筆記里說，‘玉未歸，人不亡’，我**玉回來了，人是不是也能回來？”，久到西邊的云從赤紅燒成了暗紫?！拔也恢?，但你爹等了二十年，沒等到，你等到了，不一樣。”
他轉(zhuǎn)身撐船走了，船到河心的時(shí)候回頭喊了一聲：“活著回來——”
陳渡站在渡口，看著那條小船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和河水的交界處。阿鯉站在他旁邊，風(fēng)吹起她袖口卷起的那截藍(lán)布，像一只撲棱著翅膀的鳥。
“走吧”陳渡說。
孟門渡比鬼頭*熱鬧得多。
一條青石板街從渡口往上延伸，兩邊是高低錯(cuò)落的房屋，有雜貨鋪、糧油店、鐵匠鋪、棺材鋪，還有一家掛著紅燈籠的羊肉面館，街上行人不多不少，挑著擔(dān)子的、推著獨(dú)輪車的、牽著牲口的，每個(gè)人都走得不快，像是被黃河的水汽泡軟了骨頭。
陳渡在街上走，阿鯉跟在后面，兩個(gè)人隔著一臂的距離。路邊鐵匠鋪里的爐火正旺，鐵錘砸在鐵砧上，聲音短促而沉重，一下一下，像是黃河的心跳。打鐵的赤膊漢子抬起頭，目光從陳渡臉上掃過，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身后的阿鯉身上，停了更久。
“找誰？”鐵匠問。
“廢棄的水文站，有個(gè)姓沈的，一只眼瞎了?！?br>鐵匠的錘子懸在半空中。
“你找他做什么？”
“我爹讓我來的。”
“你爹是誰？”
“陳萬山?！?br>鐵錘落下去，砸偏了，火星濺了一地，鐵匠放下錘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爐火后面走出來，站在陳渡面前，打量了他很久，目光在那道疤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脖子上的兩枚玉佩上。
“陳萬山的兒子，”鐵匠說，不是問句，是確認(rèn)。
“是?！?br>“你爹欠沈**一條命，你知道不？”
“不知道。”
“那你現(xiàn)在知道了，”鐵匠轉(zhuǎn)身走回爐火后面，重新拎起錘子，“水文站在鎮(zhèn)子最北邊，靠河的那座紅磚樓，門口有棵死槐樹，去的時(shí)候帶瓶酒，沈**不喝不開口。”
陳渡在街角的雜貨鋪買了一瓶高粱酒，最便宜的那種，玻璃瓶子，綠色標(biāo)簽上印著兩個(gè)紅字——“黃河”。雜貨鋪老板是個(gè)胖女人，收了錢，盯著阿鯉看了半天，問這是你媳婦？陳渡沒回答，拿著酒出了門。阿鯉跟出來，走了幾步，忽然說了一句：“媳婦是什么意思？”
陳渡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是結(jié)了婚的女人?！?br>“那我是不是？”
“不是?！?br>“哦”她走了幾步，又說“那我是誰？”
陳渡停下來，轉(zhuǎn)過身看著她。暮色里她的眼睛還是那種極淡極淡的琥珀色，像黃河水在某個(gè)特定的光線下泛出的顏色，她站在青石板街上，穿著***舊衣裳，袖口卷了兩道，褲腳卷了兩道，脖子上的紅繩露出一截，下面墜著他七歲那年刻的玉佩。
“你叫阿鯉，你自己選的?！?br>“阿鯉”她念了一遍，像是在確認(rèn)這兩個(gè)字的分量，然后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
“走吧?！?br>廢棄的水文站在鎮(zhèn)子最北邊，一棟兩層的紅磚樓，墻面爬滿了枯藤，窗戶沒有幾扇完整的，門前的槐樹早就死了，干枯的枝杈伸向天空，像一只從地底伸出來的手。黃河就在樓后面，水聲在這里變得很大，像是整條河的力氣都攢到了這一段。
陳渡走到門前，門是虛掩的，他敲了三下，沒人應(yīng)，又敲了三下，里面?zhèn)鱽硪粋€(gè)沙啞的聲音。
“門沒鎖，進(jìn)來?！?br>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煙味、酒味和舊書味的空氣撲面而來。一樓堆滿了東西——水文圖紙、生銹的儀器、發(fā)黃的報(bào)紙、空酒瓶，靠墻的桌子上點(diǎn)著一盞煤油燈，燈影里坐著一個(gè)人。
六十來歲，瘦得像一把干柴，頭發(fā)花白，亂蓬蓬地支棱著，左邊眼眶是一個(gè)空洞，右眼卻亮得驚人，像煤油燈的火苗被壓縮進(jìn)了一只眼睛里。他面前攤著一本線裝古書，手邊放著半瓶喝剩的高粱酒，和一瓶沒開的——標(biāo)簽上印著同樣的“黃河”二字。
沈**抬起那只獨(dú)眼，看了看陳渡，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最后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兩枚玉佩上，久久沒有移開。
“陳萬山的種”
聲音像砂紙磨過鐵器。
“是”
“比你爹高了半頭，臉上的疤也比你爹那道長，你爹那道在額頭上，下水的時(shí)候磕在沉船龍骨上留的?！?br>陳渡把酒放在桌上，沈**拿起來，擰開蓋子，對著瓶口灌了一口，喉結(jié)滾動(dòng)了兩下，放下瓶子，抹了抹嘴。
“二十年前你爹來找我，帶的也是這個(gè)酒，”他把瓶子轉(zhuǎn)過來，看著標(biāo)簽上“黃河”兩個(gè)字，“喝了一夜，天亮的時(shí)候他走了，再也沒回來?！?br>“他來找你做什么？”
“問我一件事，”沈**又灌了一口，“問我知道不知道‘九鼎’。”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你怎么說的？”
“我說知道，”沈**那只獨(dú)眼盯著陳渡，“我還知道陳家是守門人，知道九鼎鎮(zhèn)河，知道封印要破了，知道三千年前大禹欠下的債，三千年后要還了?！?br>他停頓了一下。
“你爹聽完以后，喝完了那瓶酒，就走了?！?br>“他沒說什么？”
“說了，”沈**的聲音低下去，“他說，他有個(gè)兒子，七歲了，會(huì)刻玉，刻得歪歪扭扭的，他不想讓兒子接他的班，但他知道接不接由不得他，由河神說了算?！?br>他抬起那只獨(dú)眼，看著陳渡。
“現(xiàn)在你來了，說明河神說了算。”
陳渡在桌子對面坐下，把脖子上的兩枚玉佩摘下來，放在桌上，煤油燈的光穿過玉佩，在地上投出兩個(gè)魚形的影子，一陰一陽，頭尾相銜。
“‘陰陽魚符’”沈**盯著那兩枚玉佩，“你爹那枚是‘渡’，**那枚是‘青’，合在一起就是一把鑰匙?！?br>“什么鑰匙？”
“打開第一道封印的鑰匙”
沈**從懷里摸出一張煙熏火燎的羊皮紙，在桌上攤開，紙上畫著黃河的走勢圖，從星宿海一直畫到入?？?，九曲十八彎，每一道彎上都標(biāo)著一個(gè)字。
“九曲，九鼎，九道封印”
沈**的手指點(diǎn)在羊皮紙上
“鬼頭*是第一道，孟門渡是第二道，往上還有*口、壺口、龍門、三門峽、小浪底、花園口，一直到星宿海，大禹把九鼎沉在九曲，每尊鼎鎮(zhèn)一道封印，每道封印由一族守門人看護(hù)?！?br>“陳家守的是哪一道？”
“第一道，鬼頭*”
沈**的手指移到羊皮紙最下游的位置。
“也是九道封印的總門，陳家血脈是所有守門人的‘鑰匙’，陳家人不死，封印不破，陳家人死絕，九鼎盡出?！?br>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所以你爹不能死”
沈**說“河神不收他，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他死了，第一道封印就松了，第一道松了，剩下的八道就都松了?！?br>“他現(xiàn)在在哪里？”
“水底”
沈**的獨(dú)眼映著火光，像一顆燒紅的炭。
“活著，也不算活著，他在封印里面，用自己的命維持著第一道封印不破，二十年了，我不知道他還剩多少，但我知道他還在?！?br>陳渡的手按在羊皮紙上，指節(jié)泛白。
“我娘呢？”
沈**沉默了。
“***事，你爹沒跟我說太多”
他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只說她是被周家選中‘替魂’的，八字是我一個(gè)老熟人算的，你爹替她沉了河，但她也沒能全身而退。”
“什么意思？”
“**是活人沉河，魂魄被河眼吸進(jìn)去了，化成了河眼的一部分?！?br>沈**看著站在門口的阿鯉，
“她能回來，不是她自己回來的，是河眼放她回來的，放回來的也不是全部，是一縷執(zhí)念，一個(gè)影子?！?br>阿鯉站在門邊，藍(lán)布褂子的袖口在風(fēng)里輕輕飄動(dòng)。
“我知道”
沈**的獨(dú)眼盯著她。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
“知道”
阿鯉的聲音很平靜，
“我是她等的那二十年，她等不下去了，把我推了上來?！?br>屋子里安靜了很久，黃河的水聲從樓后傳過來，一下一下，像是什么東西在拍打岸邊的石頭。
沈**把羊皮紙重新卷起來，塞回懷里，從桌上拿起那兩枚玉佩，遞給陳渡。
“收好，這是你爹和**留給你的，也是河神還給你的?！?br>陳渡接過來，把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
“接下來我該做什么？”
沈**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戶，黃河的水聲一下子涌進(jìn)來，大得像是整座樓都站在河里，窗外就是黃河，夜色里河面泛著幽暗的波光，對岸的崖壁像一道巨大的黑影，壓在河面上。
“看到對岸那道崖沒有？”
“看到了?！?br>“崖上有個(gè)洞，叫‘禹王洞’”
沈**轉(zhuǎn)過身，獨(dú)眼里映著煤油燈的火光。
“洞里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第一尊鼎沉下去的位置，你去找那塊碑，找到以后，下水?！?br>“下水以后呢？”
沈**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桌下摸出一樣?xùn)|西，放在桌上——是一截巴掌長的竹筒，兩端封著蠟。
“找到了，打開這個(gè)?！?br>陳渡拿起竹筒，入手很輕，像是里面裝的東西比空氣還輕。
“里面是什么？”
“你爹二十年前留給你的”
沈**重新坐下，拿起酒瓶
“他說，如果你來了，就交給你，如果你不來，就燒了?！?br>陳渡把竹筒收進(jìn)懷里，站起來。
“今晚住下”
沈**朝樓上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
“樓上有間空房，明天一早再去，禹王洞的路不好走，晚上更不好走?！?br>陳渡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往樓梯走，阿鯉跟在他后面。
走到樓梯口的時(shí)候，沈**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陳渡?！?br>他停下來。
“你爹還讓我告訴你一件事”
沈**的聲音在煤油燈的光里變得很輕。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了，見到他了，告訴他——”
“青萍的二十年，他替了?！?br>“你的二十年，你得自己走?！?br>陳渡站在樓梯口，手扶著落滿灰塵的扶手，沒有回頭。
“我知道了。”
樓上是一間逼仄的小屋，一張木板床，一個(gè)矮柜，墻上掛著一張發(fā)黃的水文圖，窗戶朝東，正對著黃河，陳渡把包袱放下，走到窗邊，河對岸的崖壁在夜色里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崖壁上一個(gè)黑洞隱約可見——那就是禹王洞。
阿鯉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卷起的袖口，煤油燈的光從門縫里透進(jìn)來，把她的側(cè)臉照得忽明忽暗。
“阿鯉。”
她抬起頭。
“你說你是她等的二十年”
陳渡背對著她，看著窗外的黃河，
“那你是誰？是顧青萍，還是你自己？”
阿鯉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我記得她的所有事情，記得她七歲那年臘月二十三刻玉，記得她那天晚上做的羊肉面，記得她走進(jìn)黃河那天的雨，記得她在水底等了二十年，每一天，每一夜?！?br>她停了一下。
“但我也記得她把我推上來的那一刻，她說，‘你替我去看他一眼’，她說，‘你叫阿鯉’?！?br>“所以阿鯉是你取的，也是她取的?！?br>陳渡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你想成為誰？”
阿鯉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門縫里透進(jìn)來的光。
“她讓我看她一眼，我看到了?！?br>“然后呢？”
“然后我想看第二眼?！?br>黃河的水聲從窗外涌進(jìn)來，一下一下，像是什么東西在拍打岸邊的石頭，像是什么東西在水底呼吸，陳渡站在窗前，阿鯉坐在床沿上，兩個(gè)人隔著一室昏黃的光，誰也沒有再說話。
河對岸的崖壁上，禹王洞像一只睜開的眼睛，注視著夜色里的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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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