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戶所的新風(fēng)------------------------------------------，十一月初一。，祭祀，入殮。，遠行。，看著陰沉沉的天，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塞北的天已經(jīng)冷得邪乎。前幾天還勉強掛在天上的太陽，這幾天徹底躲進了云層里，西北風(fēng)刮得嗚嗚響，像刀子一樣往人骨頭縫里鉆?！胺蚓！蓖跏蠌奈堇锍鰜?，手里捧著一件灰鼠皮的披風(fēng)，“天冷，披上?！保仡^看她：“怎么不多睡會兒？”：“夫君要辦大事，妾身哪睡得著?！?，沒說話。，按他定的日子，從今天起，千戶所要開始清丈田畝了。，他從穿越第一天就在謀劃。這兩個月來，他讓李栓柱私下摸底，讓趙二黑盯著陳旺那伙人的動靜，讓周大牛在軍戶里悄悄串聯(lián)，為的就是今天。，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如登天。，是軍戶的**子。誰家種多少地，交多少糧，直接關(guān)系到一家老小的死活。這些年，陳旺那伙人霸占了**好田，逼得軍戶們要么逃亡，要么賣兒賣女，心里早就憋著一股火。，不是沖陳旺發(fā)的，是沖“清丈”這兩個字發(fā)的。為啥？因為這些年，但凡是上官說要清丈，最后都是肥了上官，苦了軍戶。不是多收糧，就是收回地，軍戶們被坑怕了。，要讓軍戶們相信自己是真心為他們好，光靠嘴說沒用，得拿出真東西來。
所以，他定了一條規(guī)矩：清丈之后，重新分田。逃亡軍戶留下的田，一律收歸公有，按現(xiàn)有丁口重新分配。那些被陳旺一伙人霸占的田，也要吐出來，該歸誰歸誰。
這條規(guī)矩傳出去之后，軍戶們反應(yīng)不一。有的將信將疑，有的冷眼旁觀，有的暗地里罵他“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但也有幾個膽子大的，悄悄來找李栓柱打聽，問是不是真的。
張誠讓李栓柱統(tǒng)一回復(fù)：真的。千戶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千戶！”李栓柱從巷子那頭跑過來，氣喘吁吁的，“都準(zhǔn)備好了！孫叔帶著人，在村口等著呢！”
張誠點點頭，朝王氏看了一眼。
王氏輕聲道：“夫君小心些。”
“嗯?！?br>張誠帶著李栓柱，穿過幾條窄巷，來到村口。
村口已經(jīng)聚了七八十號人。領(lǐng)頭的是孫三福，那個五十多歲的老軍戶，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手里拿著一根木棍。他身后站著幾十個年輕力壯的軍戶，有的拿著鋤頭，有的拿著扁擔(dān)，還有幾個拿著銹跡斑斑的刀槍。
這些人，都是這些日子悄悄投過來的。有的是被陳旺**過的，有的是實在活不下去想搏一把的，有的是沖著張誠那“管飯”的承諾來的。不管什么來路，此刻都站在這里，等著張誠發(fā)話。
張誠走到他們面前，掃視一圈。
“都知道今天要干啥嗎？”
“知道！清丈田畝！”幾十號人齊聲喊。
“知道得罪人嗎？”
“知道！”
“怕嗎？”
沉默了一瞬，孫三福第一個開口：“怕個鳥！俺這條命都是千戶給的，還怕得罪人？”
“對！不怕！”其他人跟著喊起來。
張誠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展開。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是這些日子他讓李栓柱根據(jù)記憶畫的，標(biāo)注了千戶所名下所有軍田的大致位置。雖然粗糙，但夠用了。
“從東邊的黃家洼開始?！彼钢貓D上的一個點，“一塊一塊量，畫成圖，記成冊。誰家的田，讓他自己指界。指不出來的，按公田處理。”
他收起地圖，看著這些人，一字一句道：“今天，可能會有人來鬧事。不管誰來，不管說什么，你們只管量你們的田。誰要是敢動手——”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橫刀，刀身雪亮，寒氣逼人。
“我讓他嘗嘗這刀的滋味。”
“是！”
黃家洼在土木堡東邊五里，是一片緩坡地，土質(zhì)還算肥沃。這里原本有二十多戶軍戶耕種，這些年被陳旺那伙人七扣八扣，只剩七八戶還在，其他的要么逃了，要么死了。
張誠帶著人到達的時候，那七八戶軍戶正在地里忙活?？匆姾趬簤阂蝗喝诉^來，他們嚇得扔下鋤頭就跑。
“站?。　睂O三福大喊，“千戶來了，跑什么跑！”
那幾個軍戶站住了，縮成一團，驚恐地看著張誠。
張誠走到他們面前，盡量放柔和聲音：“別怕。我是來給你們量田的。”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千……千戶，量田干啥？是不是要多收糧？”
“不是?！?a href="/tag/zhangche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誠搖搖頭，“是把這些年被人占去的田，重新量清楚，該歸誰歸誰?！?br>老漢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張誠也不多說，轉(zhuǎn)身招呼人開始干活。
李栓柱拿出繩子，開始量地。孫三福帶著人，一戶一戶地問，誰家種多少，地界在哪兒，有什么憑據(jù)。問清楚了，就用繩子量，量完了，插上木樁做記號，李栓柱拿筆記下來。
那七八戶軍戶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見張誠的人真的只是在量地，沒有動他們的東西，漸漸放下心來。有個膽子大的年輕人湊過來，問李栓柱：“大哥，俺家的地，能給俺量量不？”
李栓柱看了張誠一眼，張誠點點頭。
“行，你家的地，在哪兒？”
年輕人指了個方向，李栓柱帶人過去量。
這一量，就量出了問題。
年輕人家的地，明明該有三十畝，現(xiàn)在只剩十五畝。剩下的十五畝，被旁邊一塊地吃了。旁邊那塊地，是一個叫劉老六的總旗家的。
“劉老六？”張誠眉頭一挑。
李栓柱低聲道：“就是陳旺手底下那個劉老六。他這塊地，原本是三家軍戶的，前些年被他連搶帶占，吞并了。”
張誠點點頭，沒說話。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
張誠抬頭望去，看見一群人正朝這邊走來。打頭的，正是劉老六。
劉老六今天穿得人模狗樣的，一身綢緞袍子，腆著肚子，臉上帶著冷笑。他身后跟著二十幾個打手模樣的壯漢，手里拿著棍棒、鋤頭，氣勢洶洶。
“喲，張千戶！”劉老六隔著老遠就喊起來，“您這是干啥呢？清丈田畝？怎么不提前打個招呼，我也好準(zhǔn)備準(zhǔn)備！”
他走到近前，往地上一看，看見李栓柱手里的繩子和賬本，臉色變了變。
“張千戶，您這是……”他指著那塊正在被量的地，“這是俺家的地，您量它干啥？”
張誠看著他，淡淡道：“劉總旗，這塊地，是你的？”
“當(dāng)然是俺的！”劉老六梗著脖子，“俺種了七八年了，地契都有！”
“地契呢？拿來我看看。”
劉老六一噎，隨即惱羞成怒：“張千戶，您這是存心找茬是吧？俺劉老六在這土木堡待了二十年，誰不知道俺的地是俺的？您今天帶人來量俺的地，是什么意思？”
張誠沒理他，轉(zhuǎn)向李栓柱：“這塊地，原本是誰的？”
李栓柱翻開賬本，念道：“這塊地，原本是趙家、錢家、孫家三戶軍戶的。趙家絕戶了，錢家逃了，孫家只剩一個寡婦，前些年改嫁去了宣府鎮(zhèn)。劉老六把這地占了之后，三家軍戶的田，都歸了他?！?br>張誠點點頭，看向劉老六：“聽見了？”
劉老六臉色鐵青：“放屁！俺這地是買的！趙家絕戶，地就歸了公，俺是花銀子從衛(wèi)所買的！”
“買的？”張誠笑了，“花多少銀子？跟誰買的？有文書嗎？”
劉老六答不上來。
張誠向前走了一步，盯著他：“劉老六，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條，把地吐出來，該歸誰歸誰，以前的事，我不追究。第二條——”
他抽出腰間的橫刀，刀尖點著劉老六的胸口。
“你今天帶人過來，是想跟我動手？”
劉老六的臉漲成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跳。他身后那二十幾個打手，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動彈。
不是他們慫，是張誠身后那七八十號人，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圍了上來。那些拿著鋤頭、扁擔(dān)的軍戶，眼睛里冒著火，盯著劉老六一伙人，像盯著一群待宰的羊。
劉老六的腿開始抖了。
“千……千戶……”他的聲音也抖了，“俺……俺……”
“滾。”
劉老六如蒙大赦，轉(zhuǎn)身就跑。他那二十幾個打手，跑得比他更快，一溜煙就沒影了。
張誠收刀入鞘，轉(zhuǎn)過身，對那七八戶軍戶說：“看見了？從今天起，這塊地，歸你們?nèi)摇０慈祟^分，該多少是多少。”
那年輕人愣了半天，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千戶大恩大德！俺……俺給您磕頭了！”
他身后那幾個軍戶，也紛紛跪下，磕頭如搗蒜。
張誠趕緊把他們扶起來：“別跪。往后好好種地，多打糧食，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br>那幾個軍戶抹著眼淚，拼命點頭。
清丈田畝，整整干了十天。
十天里，張誠帶著人，把千戶所名下所有的軍田，一塊一塊量了一遍。大的上百畝，小的兩三畝，一共三萬二千多畝，都量得清清楚楚，畫成了圖冊，登記造冊。
量田的過程中，陳旺那伙人不是沒鬧事。但每次鬧事，張誠都親自出面，刀一亮，話一說，那些人就蔫了。不是他們真的怕張誠，是怕張誠身后那些軍戶。
這些日子，張誠的威望在軍戶中越來越高。清丈田畝，重新分田，讓那些被欺負了幾十年的人，第一次看到了希望。他們把張誠當(dāng)成了救星，當(dāng)成了靠山，誰要動張誠，他們就敢跟誰拼命。
陳旺再橫，也不敢跟幾百個紅了眼的軍戶硬碰硬。
十一月十一，田冊整理完畢。
張誠坐在千戶所的正房里，一頁一頁地翻著那本厚厚的冊子。王氏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筆，時不時記下他說的數(shù)字。
“總共三萬二千六百畝?！?a href="/tag/zhangche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誠合上冊子，揉了揉眼睛，“比賬面上多出八千六百畝。”
王氏點點頭：“多出來的這些，都是這些年被侵占的。陳旺一個人就占了三千多畝，他手底下那些人，加起來也占了兩千多畝。剩下的，是以前逃亡軍戶留下的，被其他人占去了?！?br>“逃亡軍戶的田，有多少？”
“五千六百畝。”
張誠沉默了一會兒，道：“這些田，都收回來。按人頭重新分，凡是愿意留下的軍戶，一家給二十畝。新來的流民，一家也給二十畝。愿意當(dāng)兵的，另加十畝?！?br>王氏飛快地記著，記完了，抬起頭：“夫君，這樣一來，田就不夠分了。”
張誠早有準(zhǔn)備：“不夠就開荒。北邊不是有**荒地嗎？只要有人肯種，三五年后就是熟田?！?br>王氏點點頭，又問：“那陳旺那些人占的田呢？要回來之后，怎么處理？”
“一樣分?！?a href="/tag/zhangche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誠道，“只要他們愿意守規(guī)矩，就給他們留一份。二十畝，夠一家老小過日子了。”
王氏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夫君這是……網(wǎng)開一面？”
張誠搖搖頭：“不是網(wǎng)開一面。是分化他們。陳旺是陳旺，他手下是他手下。那些總旗、小旗，這些年跟著陳旺干了不少壞事，但也不是個個都該死。只要他們愿意回頭，我就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要是不愿意……”
他頓了頓，目光冷了下來。
“那就別怪我?！?br>十一月十五，張誠貼出告示，正式宣布重新分田。
告示是李栓柱寫的，大白話，認幾個字的人都能看懂：
“土木堡千戶所告示：即日起，重新丈量田畝已畢，所有軍田按丁口重新分配。凡本所軍戶，每戶授田二十畝。凡新來流民愿入本所籍者，每戶授田二十畝。凡愿入鎮(zhèn)朔軍當(dāng)兵者，另加授田十畝。逃亡軍戶舊田，一律收歸公有，按上法分配。以前占田者，限三日內(nèi)將田交出，既往不咎。逾期不交者，以侵占公田論處，送官究治。”
告示貼出去當(dāng)天，就炸了鍋。
那些這些年被欺負的軍戶，奔走相告，喜極而泣。那些占過田的人，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陳旺那伙人，關(guān)起門來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三天后，大部分占田的人都乖乖把田交了出來。有的是怕了，有的是想觀望，有的是覺得二十畝也夠活了，沒必要硬扛。
只有陳旺，從頭到尾沒露面。他占的那些田，也一塊沒交。
張誠也不急。讓李栓柱把那三千多畝田收回來，登記造冊，等著下一步處理。
十一月二十，第一批新分田的軍戶開始領(lǐng)田契。
那天，千戶所門口排起了長隊。軍戶們拿著自家的戶帖，按順序上前，報上丁口數(shù)量，領(lǐng)走相應(yīng)數(shù)量的田契。田契是王氏親手寫的，寫明位置、畝數(shù)、四至，蓋上千戶所的大印，一式兩份，一份交給軍戶，一份留底。
輪到那個黃家洼的年輕人時，他雙手捧著田契，看了又看，眼眶紅了。
“千戶……”他走到張誠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俺不會說話，俺給您磕個頭！”
張誠趕緊把他扶起來：“別跪。往后好好種地，多打糧食，娶個媳婦，生幾個娃，就是對得起這張?zhí)锲趿??！?br>年輕人抹著眼淚，拼命點頭。
旁邊一個老軍戶感慨道：“俺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這樣的官。分田分地，還不要錢，這是活菩薩啊！”
張誠聽見了，搖搖頭：“我不是菩薩。我是千戶，這是我該做的。”
老軍戶愣了愣，忽然深深一揖。
“千戶，您是個好官。”
分完田，接下來就是選兵了。
這一次，張誠不只要那三百多個選過的兵，他要從新來的流民里，再挑一批青壯。
告示貼出去之后，流民蜂擁而至。
有從北邊逃來的，說**入寇，村子燒了，活不下去了。有從東邊過來的，說災(zāi)年欠收，**逼債，只能逃荒。有從附近州縣來的，聽說土木堡分田分地，管吃管住，拖家?guī)Э趤硗侗肌?br>短短半個月，千戶所的人口就增加了五百多戶，兩千多口。
田不夠分，張誠就帶著人去北邊開荒?；牡仉m然貧瘠，但只要肯下功夫，三五年就能養(yǎng)成熟田。種子不夠，就讓王氏從嫁妝里拿銀子買。農(nóng)具不夠，就讓新來的鐵匠連夜打。忙得腳不點地，但心里踏實。
人口夠了，接下來就是選兵。
選兵那天，演武場上站了足足八百多號人。
有原住的軍戶，有新來的流民，還有幾個從附近衛(wèi)所偷偷跑過來的逃兵。老的四十多歲，小的十五六歲，高矮胖瘦，什么樣的都有。
張誠站在點將臺上，看著這些人，心里燃起一團火。
八百人。
加上之前的三百，就是一千一百人。
雖然還遠不夠他想要的“三千精兵”，但已經(jīng)是一個不錯的開始了。
“都知道今天干啥嗎？”他開口，聲音洪亮。
“知道！選兵！”臺下有人喊。
張誠點點頭：“規(guī)矩跟上次一樣。愿意跟我干的，站左邊。只想種地過日子的，站右邊。想清楚了再選，選了就不能反悔。”
人群一陣騷動，片刻之后，站到左邊的人，足足有六百多。
張誠掃了一眼，心里有數(shù)了。
“好。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張誠的兵。”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但我把丑話說在前頭，我的兵，不是那么好當(dāng)?shù)?。?br>“第一，絕對服從。讓你們往東，不能往西。讓你們沖鋒，不能后退?！?br>“第二，嚴(yán)守軍紀(jì)。敢拿百姓一針一線者，斬！臨陣脫逃者，斬！動搖軍心者，斬！”
“第三，刻苦訓(xùn)練。每天卯時起床，酉時收操，風(fēng)雨無阻。練得好的，有賞。練得差的，有罰?！?br>“這三條，做得到嗎？”
“做得到！”六百多人齊聲大吼，震得演武場上的旗桿都在抖。
張誠笑了。
“好！從今天起，你們就叫——鎮(zhèn)朔軍第二營?！?br>選完兵，接下來就是訓(xùn)練。
張誠把第一營的老兵打散，分到第二營里當(dāng)骨干。周大牛升了把總，管第一營。趙二黑也升了把總，管第二營。孫三福年紀(jì)大了，不適合帶兵，就讓他管訓(xùn)練，當(dāng)總教頭。
訓(xùn)練的內(nèi)容，跟第一營一樣：先練隊列。
立正，稍息，向左轉(zhuǎn)，向右轉(zhuǎn)，齊步走——
新兵們笨手笨腳，第一天走得稀里嘩啦，不是撞在一起，就是轉(zhuǎn)錯了方向。但老兵們已經(jīng)熟練了，站在隊伍里當(dāng)標(biāo)桿，帶著新兵一遍一遍地練。
孫三福拿著根藤條，在隊列里走來走去，誰走錯了，上去就是一藤條，嘴里罵罵咧咧：
“你***腿瘸了？左腳！左腳！那是右腳！往哪兒踩呢？”
“挺胸！抬頭！眼睛往前看！瞅啥呢？地上有銀子啊？”
“跟上！跟上！別掉隊！你當(dāng)是趕集呢？走個路都走不好，還打什么仗？”
新兵們被罵得抬不起頭，但沒人敢還嘴。因為孫三福雖然罵得兇，但罵完了會教，教完了還會拍拍肩膀說一句：“好好練，練會了就好了?！?br>漸漸地，隊列開始整齊了。
十一月二十五，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張誠開始教新兵第二條規(guī)矩：愛護百姓，秋毫無犯。
他讓李栓柱把那首順口溜抄了幾十份，貼在營房里、食堂里、茅房里，讓兵士們每天早中晚各念三遍：
“鎮(zhèn)朔軍，紀(jì)律明，不拿百姓一根針。買賣公平要給錢，借住還物要殷勤。若是誰敢犯此令，軍法無情不容情！”
念完之后，孫三福帶著幾個老兵，挨個跟新兵講道理。
“你們都是窮苦人出身，知道百姓的苦。種地納糧，養(yǎng)家糊口，不容易。你們要是欺負他們，跟那些**有什么區(qū)別？”
“當(dāng)兵的吃糧拿餉，是為了保境安民，不是為了欺負老百姓。誰要是壞了這個規(guī)矩，不光軍法不容，老天爺也不容！”
新兵們聽得進去。因為他們就是老百姓，知道被欺負是什么滋味。
十一月底，雪越下越大。
張誠站在軍營外的土坡上，看著八百多人在雪地里列隊、轉(zhuǎn)向、行進，呼出的白氣匯成一片，腳步踏在雪地上，發(fā)出整齊的“唰唰”聲。
孫三福站在他身邊，感慨道：“千戶，俺練了一輩子兵，沒見過這么練的。這才一個月，這些新兵蛋子，走得比有些老營兵還整齊?！?br>張誠笑了笑：“孫叔，您覺得整齊有用嗎？”
孫三福想了想：“有用。整齊了，看著就有氣勢。”
張誠點點頭，又搖搖頭：“氣勢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他們學(xué)會了聽令。向左轉(zhuǎn)，向右轉(zhuǎn)，齊步走，立定——這些動作，看著簡單，但要做到整齊劃一，需要每個人都集中注意力，都跟著號令走。練久了，就養(yǎng)成了習(xí)慣。上了戰(zhàn)場，鼓聲一響，號令一下，他們就會條件反射地去執(zhí)行，而不是先想‘我要不要跑’?！?br>孫三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張誠望向遠處，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望著雪原盡頭蜿蜒的長城。
“孫叔，您說，**今年會來嗎？”
孫三福沉默了一會兒，道：“往年這時候，都來過了。今年到現(xiàn)在還沒動靜，八成是不來了?！?br>“不來了？”張誠眉頭微挑，“為什么？”
“聽說草原上今年鬧白災(zāi)，死了不少人畜。**自顧不暇，哪還有力氣入寇？”
張誠點點頭，沒說話。
孫三?？戳怂谎郏囂降溃骸扒?，您盼著**來？”
張誠搖搖頭：“我不盼著他們來。但我需要他們來?！?br>孫三福愣了愣，沒聽懂。
張誠解釋道：“新兵練得再好，沒上過戰(zhàn)場，沒見過血，就是一群綿羊。**來了，正好拉出去練練，見見血，練練膽?！?br>孫三?；腥淮笪?，隨即又擔(dān)憂道：“可新兵才練了一個月，能行嗎？”
張誠笑了：“放心，我不會拿他們?nèi)ニ退?。小?*，幾十上百人的那種，正好當(dāng)磨刀石。”
孫三福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整個土木堡染成了一片白色。
張誠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往回走。
軍營里，八百多新兵還在雪地里練著。呼喝聲、腳步聲、孫三福的罵聲，混雜在一起，在雪幕中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張誠聽著這些聲音，嘴角微微上揚。
萬歷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九。
鎮(zhèn)朔軍，一千一百人，初具規(guī)模。
雖然他們還遠不是一支能打硬仗的軍隊，雖然他們還需要更多的訓(xùn)練、更多的裝備、更多的磨礪。
但，他們已經(jīng)有了一個開始。
而這個開始，就在這座被人遺忘的邊塞小堡里，在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悄悄生根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