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有礦------------------------------------------，九月初十，辰時。，沒急著去后山，先拐到了千戶所西邊的巷子里。，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長滿了枯草。地上坑坑洼洼，積著昨夜的雨水，混著牲口的糞尿，一股子騷臭味。幾只瘦骨嶙峋的狗在垃圾堆里刨食，見人來了，夾著尾巴跑開，又回頭警惕地張望。，敲了三下。，片刻后，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睡眼惺忪地往外瞅?！扒А簦俊蹦悄樕系臋M肉一抖，眼睛瞬間睜大了，“您咋來了？大牛，穿上衣裳，跟我走一趟。”張誠道。，原身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今年二十三，長得五大三粗，力大無窮，能一個人扛起兩百斤的糧袋。缺點是腦子不太靈光，說話甕聲甕氣的，人送外號“周傻子”。，這人一點都不傻。他只是憨厚，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原身小時候被欺負，周大牛替他擋了多少回拳頭，自己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吭一聲。，用著放心。“哎！”周大牛應了一聲，縮回去穿衣裳，片刻后披著件露棉絮的破襖子出來，“千戶，咱去哪兒？去找栓柱和二黑?！睆堈\轉(zhuǎn)身往前走，“讓他們都帶上干糧，跟我進山?！保雴栠M山干啥，但見張誠步子快，便沒問，悶頭跟上。，又敲開了李栓柱和趙二黑的門。，但眼睛活泛，轉(zhuǎn)得飛快，算盤打得噼啪響，千戶所里誰家欠誰幾升糧、誰跟誰有仇，他心里門兒清。**是軍戶里的老賬房，臨死前把一身本事傳給了他。
趙二黑跟周大牛正相反，沉默寡言，一天說不了三句話。但他有個絕活：射箭。據(jù)說小時候跟一個逃難來的老軍頭學過幾年，百步之內(nèi)，指哪打哪。原身見識過，服氣得很。
三人跟著張誠出了土木堡，一路向北。
天色已經(jīng)大亮，秋陽懶洋洋地掛在天上，沒什么暖意。路兩邊的田里，稀稀拉拉種著些蕎麥、谷子，稈子細得像麻稈，穗子癟癟的，一看就收不了幾顆糧。幾個軍戶正在田里忙活，看見張誠一行，趕緊低頭，裝作沒看見。
張誠知道他們?yōu)樯抖恪?br>原身這個千戶，在衛(wèi)所里沒什么威望，下面的人不怕他，也不服他。再加上陳旺那幫人成天在背后嚼舌根，說他是個毛頭小子、屁本事沒有，軍戶們就更不拿他當回事了。
他也不在意。
威望這東西，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
走著走著，李栓柱忍不住了，湊上來問：“千戶，咱這是去哪兒?。吭偻笨删统鲈蹅兊牡亟缌??！?br>“后山?！睆堈\指了指前方那片灰撲撲的荒山。
“后山？”李栓柱一愣，“那地方啥也沒有啊，除了石頭就是野草，連兔子都不去?！?br>“誰說什么都沒有？”張誠看了他一眼，“我說有，就有?！?br>李栓柱眨眨眼，沒敢再問。
四個人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升到頭頂?shù)臅r候，終于到了黑山腳下。
張誠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山不高，也就兩三百米的樣子，山體**，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和稀疏的灌木。山腳有一條干涸的河溝，河床上滿是鵝卵石，大的有人頭那么大，小的像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心里呼喚那臺太陽能電腦。
虛擬屏幕在腦海中展開，他點開礦產(chǎn)詳圖，定位到當前位置——
黑山鐵礦床
類型：沉積變質(zhì)型赤鐵礦
品位：全鐵TFe 55%-62%（高品位）
礦體形態(tài)：層狀、似層狀，產(chǎn)狀平緩
埋深：0-30米（露天開采）
估算儲量：1200萬噸
伴生元素：錳、鈦微量
開采建議：沿山體南側(cè)露頭帶追索，剝離表土即可見礦
張誠睜開眼，目光落在山體南坡那片暗紅色的巖層上。
就是那里。
他抬腳就往山上走。
“千戶！”李栓柱在后頭喊，“這山上全是荊棘，沒路啊！”
“沒路就踩出一條路！”張大頭也不回。
周大牛悶頭跟上，趙二黑默默跟在后面，李栓柱左右看看，一跺腳，也追了上去。
四個人在荊棘叢里鉆了半個時辰，衣裳被劃了好幾道口子，臉上手上全是血印子，終于到了那片暗紅色的巖層跟前。
張誠蹲下，用手摸了摸那巖石。
粗糙，堅硬，顏色暗紅，像是干涸的血跡。
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小錘子——這是出門前特意帶的——對準一塊凸起的巖石，狠狠砸了下去。
“鐺！”
火星四濺，一塊拳頭大的礦石滾落下來。
張誠撿起來，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翻過來看斷面，斷面呈鋼灰色，金屬光澤明顯，質(zhì)地致密。
赤鐵礦，沒錯。
而且是他見過的最好的赤鐵礦。
“千戶，這啥呀？”周大牛湊過來，好奇地伸手**。
張誠把礦石遞給他：“你掂掂?！?br>周大牛接過來，手往下一沉，眼睛瞪大了：“哎喲，這么沉？”
“這叫鐵礦石?！睆堈\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的巖層，“這整座山，到處都是。”
李栓柱的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千……千戶，您是說，這滿山的石頭，都是鐵？”
“不是滿山?！睆堈\指了指腳下，“這一片都是。往那邊去，石頭顏色變了，就沒鐵了。”
他站起身，望向西邊八里外那座形似臥牛的山崗。那里，是他此行的第二個目標。
“走，去臥牛崗。”
李栓柱腿一軟：“還走？”
“不想去你就留這兒?！睆堈\已經(jīng)邁開步子。
周大牛把礦石往懷里一揣，悶頭跟上。趙二黑依舊默默跟著。李栓柱哀嘆一聲，只好又追上去。
從黑山到臥牛崗，八里山路，又走了一個多時辰。
臥牛崗比黑山矮，山體呈饅頭狀，頂上光禿禿的，長滿了野草。但山腰往下，有****的黑色巖層，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張誠眼睛一亮。
煤！而且是優(yōu)質(zhì)的無煙煤！
他幾乎是跑著沖下山坡，撲到那黑色巖層跟前，拿起錘子敲下一塊。
煤塊斷面漆黑發(fā)亮，質(zhì)地堅硬，幾乎沒有雜質(zhì)。他湊近聞了聞，沒有硫的刺鼻味——這是低硫煤，煉焦的絕佳原料！
“千戶，這又是啥？”周大牛又湊上來。
“石炭?！睆堈\把煤塊遞給他，“燒火用的，比木柴經(jīng)燒。”
周大牛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這玩意兒能燒？俺聽人說，石炭燒起來冒黑煙，嗆得慌。”
“那是不會燒。”張誠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煤灰，“石炭分好多種，這種是最好的，燒起來煙少，火力猛，能煉鐵?！?br>李栓柱這回聽出門道了：“煉鐵？千戶，您是說，用這石炭煉那鐵礦石？”
張誠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栓柱，你腦子轉(zhuǎn)得快。沒錯，鐵礦石煉成鐵，需要火。用木頭燒火，火力不夠，煉出來的鐵雜質(zhì)多，脆，打不成好兵器。用這種石炭，火力猛，煉出來的鐵硬，韌，能打削鐵如泥的寶刀?！?br>李栓柱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壓低聲音道：“千戶，您是說……咱自己能開礦、自己冶鐵？”
“對?！?br>“可開礦冶鐵，得有人，有本錢，還得有路子賣出去……”李栓柱掰著手指頭算，“人咱有，本錢呢？千戶您每月那點俸祿，也就夠自家吃喝。還有，衛(wèi)所里那些人，能看著咱干這個？陳旺那***，不使絆子才怪！”
張誠看著他，忽然笑了。
“栓柱，你是個做事的料?！彼牧伺睦钏ㄖ募绨?，“這些問題，我都想過。人，咱們有。千戶所里那些吃不上飯的軍戶，只要給糧給錢，他們能不來？本錢，可以先借，你爹生前不是認識鎮(zhèn)上的商人嗎？可以先去談談，拿我的千戶印信作保。至于陳旺……”
他頓了頓，目光冷了下來。
“他蹦跶不了幾天?！?br>李栓柱被那目光一掃，心里打了個突。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千戶，怎么大病一場之后，跟換了個人似的？這眼神，這氣度，還有這滿腦子的主意……
但他沒敢多問，只是重重點頭：“千戶您說咋干，俺就咋干！”
周大牛也跟著點頭，把**拍得砰砰響：“對！千戶說干啥，俺就干啥！”
趙二黑依舊沉默，只是默默握緊了腰間的柴刀，眼神堅定。
張誠看著這三個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這就是他的班底了。雖然寒酸，但可靠。
“走，回去?！彼詈罂戳艘谎叟P牛崗，轉(zhuǎn)身下山。
回去的路上，他一邊走一邊跟三人交代：
“今天看到的東西，爛在肚子里，跟誰都不能說。爹娘問起來，就說陪我進山打獵，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br>“栓柱，你回去之后，悄悄打聽一下，鎮(zhèn)上哪些商人可靠，能打交道，能借錢。重點是山西口音的，跑口外做生意的那幫人。他們膽子大，路子野，敢接別人不敢接的買賣。”
“二黑，你這幾天多注意陳旺那伙人的動靜。他們見了誰、說了啥、去哪了，能記多少記多少，回頭告訴我。”
“大牛，你去軍戶里悄悄摸摸底，哪些人可靠、能干活、敢拼命。不要聲張，心里有數(shù)就行?！?br>三人各自領命，一路上不再多問。
回到土木堡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
張誠讓三人各自回家，自己徑直回了千戶所。
千戶所是一處不大的院子，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間門房。原身的爹張大山當千戶那會兒，這院子好歹還像個樣。后來張大山去職，張誠襲職，陳旺那伙人成天來鬧，軍戶們也都不拿他當回事，這院子就破敗下來了。墻皮脫落了好幾塊，窗紙破了沒人糊，院子里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
張誠穿過院子，進了正房。
屋里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如豆，照得人影晃晃悠悠的。周氏正在灶臺邊忙活，鍋里咕嘟咕嘟煮著什么，飄出一股野菜的苦澀味。張蕓兒趴在炕沿上，借著那點燈光，拿根草棍在地上劃拉著玩。
“誠兒回來了？”周氏轉(zhuǎn)過頭，看見兒子一身泥、臉上還有血印子，心疼得直抽氣，“哎呀，這是咋了？摔著了？還是讓荊棘劃的？快坐下，娘給你上點藥！”
“娘，沒事?！睆堈\擺擺手，坐到炕沿上，從懷里摸出那兩塊礦石，“您看看這個?！?br>周氏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沒看出名堂：“這是石頭？挺沉的?！?br>“是鐵礦石?！睆堈\道，“后山發(fā)現(xiàn)的。還有這個，”他又掏出那塊煤，“石炭，也是后山發(fā)現(xiàn)的?！?br>周氏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張大山掀門簾進來了。
他一進門，看見那兩塊礦石，眉頭皺了皺：“這是什么？”
張誠把話說了一遍。
張大山沉默了一會兒，點上煙袋鍋，狠狠吸了一口，才悶聲道：“你打算開礦？”
“是。”
“你知道開礦多難嗎？”張大山的語氣重了起來，“要人手，要本錢，要打通官府，還要防著那些地頭蛇來搶。咱們家什么底子，你不知道？那陳旺正愁抓不住你的把柄，你這不是往他刀口上撞？”
張誠迎著父親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爹，我知道難。可正因為難，才要干。這衛(wèi)所是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軍戶們餓得面黃肌瘦，兵器和燒火棍差不多，**來了就縮在堡里不敢出去。再這樣下去，不用**打，咱們自己就得**?！?br>張大山**煙，不說話。
“礦在咱們的地界上，就是咱們的?！睆堈\繼續(xù)道，“我打算先悄悄干，不聲張。找些可靠的軍戶，進山挖礦，就在山里冶鐵。煉出來的鐵，賣給商人，換成錢糧。有了錢糧，就能養(yǎng)兵。有了兵，就能對付陳旺，就能打**，就能讓這衛(wèi)所變個樣?！?br>張大山沉默了很久，煙袋鍋里的煙絲燒完了，他也沒察覺。
周氏在一旁緊張地看著父子倆，大氣都不敢出。張蕓兒也不劃拉了，抬著頭，眼巴巴地望著哥哥。
終于，張大山把煙袋鍋往炕沿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張誠，悶聲說了一句：
“你想干，就干。但你得記住，這事兒要是砸了，咱們一家子，都得跟著你吃掛落。”
說完，掀門簾出去了。
張誠看著父親的背影，心里明白，這是默許了。
這個一輩子老實巴交、只知道悶頭干活的男人，嘴上不說，心里是支持兒子的。只是他那輩人的表達方式，從來不是熱烈擁抱，而是默默扛起。
周氏抹了抹眼角，走過來拉住張誠的手：“誠兒，娘不懂這些大事。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別把自己搭進去?！?br>張誠反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娘，您放心。兒子心里有數(shù)?！?br>夜深了。
張誠躺在炕上，望著黑乎乎的房頂，腦子里一刻不停地轉(zhuǎn)著。
今天確認了鐵礦和煤礦的位置，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要做的，是一步一步把這些資源變成實實在在的東西。
第一步，找人手。
千戶所里那些吃不上飯的軍戶，是最好的勞力。挖一天礦給一天糧，干得好還有賞錢，不信他們不來。但得挑可靠的，嘴嚴的，不能把消息漏出去。
第二步，找本錢。
開礦需要工具：鎬、鍬、筐、繩，還有運礦石的獨輪車。冶鐵需要建爐子，買耐火材料，還要有經(jīng)驗的鐵匠。這些都要錢。他手里沒幾個錢，得想辦法借。
李栓柱說**生前認識鎮(zhèn)上的商人，這是個路子。另外，王氏的嫁妝還沒到，但王愷既然愿意把女兒嫁過來，肯定也是看中了他這個人，說不定愿意在銀錢上幫襯一把。當然，那是最后的選擇，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欠這個人情。
第三步，找銷路。
煉出鐵來，得賣出去。賣給誰？附近的衛(wèi)所都需要鐵，打兵器、修農(nóng)具、補鍋碗，用量不小。但那些衛(wèi)所都有自己的供貨渠道，不一定愿意買他的。得找那些膽子大、路子野的商人，跑口外的山西商人最合適。他們什么買賣都敢接，只要貨好，不愁賣不出去。
**步，也是最重要的——保密。
礦山的事，一旦傳出去，陳旺那幫人肯定會來搶。他們?nèi)硕鄤荼姡钟猩厦娴年P系，硬碰硬自己占不到便宜。所以必須秘密進行，等自己攢夠了實力，再跟他們攤牌。
張誠一條一條地盤算著，不知不覺，窗外的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又躺下了。
不能急。
欲速則不達。
萬歷十八年九月十一。
張誠正式開始了他的計劃。
頭幾天，他每天早出晚歸，帶著趙二黑、李栓柱、周大牛三個人，進山“打獵”。
實際上，他們是去勘探地形，尋找最適合開礦和冶鐵的地點。張誠根據(jù)太陽能電腦里的資料，結(jié)合實地勘察，最終選定了黑山南麓的一處山坳。
這處山坳三面環(huán)山，一面是陡坡，只有一條小路可以進出，易守難攻。山坳里有一道山泉，水源充足。而且距離鐵礦點和煤礦點都不遠，開采運輸方便。
“就是這兒了?！睆堈\站在山坳中央，滿意地點點頭。
接下來，他開始培訓三個心腹。
他教他們認識鐵礦石和煤矸石的區(qū)別，教他們?nèi)绾螌ふ业V脈的走向，教他們怎么打井、怎么支護、怎么通風。這些知識都是他從太陽能電腦里現(xiàn)學現(xiàn)賣，邊學邊教，居然也講得頭頭是道。
趙二黑三人聽得云里霧里，但都拼命記著，不懂就問，問了再記。
“千戶，您這些本事，都是打哪兒學的？”李栓柱實在忍不住了，問出了憋了好幾天的疑問。
張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書上看來的，再加上自己想?！?br>李栓柱咂咂嘴，沒敢再問。
其實他心里明白，千戶肯定有秘密。但既然千戶不說，他就當不知道。跟著干就是了。
半個月后，第一批工具準備好了。
鎬頭、鐵鍬是張誠找軍戶里的鐵匠打的，用衛(wèi)所庫里那些銹得不成樣子的舊兵器回爐重鑄，勉強能用?？鹱?、繩子是周氏帶著幾個軍戶媳婦編的，用的山上割來的荊條，雖然粗糙，但結(jié)實。
九月底，張誠找了六個可靠的軍戶，以“進山砍柴、采石”的名義，悄悄進了黑山。
開礦的第一天，他親自帶隊。
天不亮就出發(fā)，摸黑走山路，到山坳時天剛亮。張誠分配任務：四個人挖礦，兩個人運礦石，一個人在山坳里搭窩棚，準備以后長期駐扎。
他自己則帶著趙二黑，沿著礦脈走向，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圖，規(guī)劃下一步的開采方案。
挖礦是個苦力活。
鎬頭砸在鐵礦石上，火星四濺，震得虎口發(fā)麻。挖不了幾下，手上就磨出了血泡。但那些軍戶沒有一個叫苦的——張誠說了，挖一天礦，管三頓飯，干的，管飽。干得好，月底還有賞錢。
這在土木堡，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要知道，他們平日里累死累活種那幾畝薄田，一年到頭也吃不上一頓飽飯?，F(xiàn)在有人管飯，還給賞錢，再苦再累也值了。
第一天下來，挖了足足兩千斤礦石。
張誠讓人把礦石堆在山坳里，用樹枝蓋好，然后帶著人摸黑回堡。路上，他讓周大牛把帶的干糧分給那六個軍戶——一人兩個雜糧窩頭，還冒著熱氣。
六個軍戶捧著窩頭，眼眶都紅了。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軍戶，當場就給張誠跪下了，磕頭磕得砰砰響：
“千戶大恩大德！**這條命，往后就是千戶的了！”
張誠趕緊把他扶起來：“別跪。往后好好干，有你們的好日子。”
老軍戶抹著眼淚，連聲道：“干！干！千戶說干啥，**就干啥！”
張誠看著他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這個時代的百姓，真的太苦了?？嗟接腥私o他們一頓飽飯，他們就愿意把命交出來。
他要做的，不只是讓這些人吃飽飯。他要讓他們活得像個人，讓他們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活法，叫站著活。
十月初，第一批礦石堆積如山，可以開始冶鐵了。
冶鐵需要爐子。
張誠按照太陽能電腦里的資料，設計了一種簡易的高爐。爐體用石塊砌成，內(nèi)壁抹一層厚厚的耐火泥。爐身不高，也就一人多高，但爐膛設計合理，通風好，溫度高。
砌爐子的石頭是軍戶們從山上撿來的，耐火泥是用本地的高嶺土摻上細沙和草木灰調(diào)的，都是就地取材，不花一文錢。
砌爐那天，張誠親自指揮，手把手地教。幾個軍戶笨手笨腳地搬石頭、和泥，忙活了兩天，總算把爐子砌起來了。
接下來是煉焦。
煤不能直接煉鐵，得先煉成焦炭。焦炭火力猛，溫度高，雜質(zhì)少，是煉鐵的最好燃料。
張誠讓軍戶們在山坳里挖了一個大坑，把煤塊填進去，點火，然后用土封住，讓煤在缺氧的狀態(tài)下慢慢燃燒。燒了一天一夜，再挖開，坑里全是灰白色的焦炭，敲開一塊，斷面銀光閃閃，比煤輕多了。
“這就是焦炭？”李栓柱好奇地捏起一塊，“這玩意兒能煉鐵？”
“試試就知道了?！睆堈\道。
十月初八，第一爐鐵開爐。
那天，山坳里擠滿了人——除了挖礦的六個軍戶，張誠把幾個最可靠的心腹都叫來了，一起見證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爐火熊熊，周大牛光著膀子往爐膛里添焦炭，火光照得他滿身大汗。張誠親自盯著爐溫，不時讓李栓柱拉風箱——那風箱是他按太陽能電腦里的圖紙做的，比尋常風箱大一倍，風力足，爐火旺。
兩個時辰后，爐溫到了最高點。
張誠一聲令下，周大牛和另一個軍戶抬起一筐鐵礦石，倒進爐膛。礦石在烈火中翻滾，漸漸熔化，變成通紅的鐵水，順著出鐵口流淌出來，流進事先準備好的沙模里。
“成了！”李栓柱第一個跳起來，“成了！千戶，成了！”
所有人跟著歡呼起來，喊聲在山坳里回蕩，驚起一群飛鳥。
張誠站在那里，看著通紅的鐵水緩緩流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這只是開始。
等鐵水冷卻，他們得到了一塊三百多斤的生鐵錠。張誠敲下一小塊，仔細端詳。
質(zhì)地細密，斷面灰白，敲擊聲清脆——是上好的生鐵。
下一步，就是煉鋼了。
張誠讓人把生鐵錠收好，準備明天開始煉鋼。他還要試驗反射爐、灌鋼法，還要設計燧發(fā)槍和火炮的圖紙，還要練兵、整軍、對付陳旺……
要做的事太多太多。
但他不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萬歷十八年十月初八，土木堡后山。
第一爐鐵水，就這樣靜靜地流淌出來，在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荒山里，悄悄拉開了一個帝國命運的轉(zhuǎn)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