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盜手記
這是國慶后的第一個周六。
一個在連綿七日的苦役后到來的假日，合該是云*中學(xué)里所有類人形生命體未加冕的復(fù)活節(jié)。
但是根據(jù)牛頓第三定律，總會有些破事熱衷天下大亂，試圖侵犯一下這一神圣休憩日的不可侵犯性。
比如晨起，比如集訓(xùn)，再比如興師動眾忙活了兩個多月才終于正式宣告結(jié)束的***五***校慶彩排期。
一刻也沒來得及為逝去的周六感到悲傷，立刻和見青一起趕到戰(zhàn)場的是她忠誠的美術(shù)包騎士，里面塞滿了她宿命般的畫冊畫架畫袋畫板畫筆盒。
見青背著她的身家性命，挨層挨戶地跑訪學(xué)校建筑群，企圖尋覓到一間暫時可以落腳的空教室。
她覺得今天自己肩上好像有什么東西格外沉重，有可能是她作為一名被摯愛親朋寄寓厚望的藝術(shù)生所背負的遙遠使命和既定人生；也有可能是她的畫包。
到底哪個更沉重些，見青自己也說不好。
等到見青翻到第三十八間教室，把頭伸進門縫里探看的時候，里面的同學(xué)一如既往，由于還在緊鑼密鼓地走完聲樂節(jié)目最后一遍流程，只好對她投以與之前的三十七間教室里如出一轍的抱歉微笑。
到此為止，見青終于認(rèn)命地徹底放棄了所有關(guān)于室內(nèi)計劃的宏偉部署和殷切期待。
只見她雙目無神，緩緩縮回首級，心如止水地掩上了門。
她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tài)應(yīng)該再沒有比現(xiàn)在更加穩(wěn)定的時候了——她是如此穩(wěn)定地想死，但又覺得該死的另有其人。
多思無益，既然教學(xué)樓的室內(nèi)計劃無果而終，見青決定換個思路，去別的地方碰碰運氣。
下樓梯的時候，透過那扇挨著西季的長窗，能遠遠瞥見相連的草坪和廣場。
此情此景下，見青忽然想起來，云*中學(xué)的西南角有一棟閑置了許多年的建筑，之前好像也是教學(xué)樓，不知是到達了使用年限還是別的什么原因不再開放，既不讓任何人進出，也不拆掉重建別的建筑，就這么空蕩蕩地擱置在那里，像己經(jīng)擱置了千萬年那樣，不動如山。
見青克制著自己不去想諸如破損的窗戶、坍圮的圍墻、掉皮的天花板、長出**的斷梁或者水痕斑駁的屋檐墻角之類的東西，可那些塵土飛揚的物象就是不肯離她遠去，神氣活現(xiàn)地包圍著她，持續(xù)不斷地跳著惱人的**舞。
見青雖然對這種秘談式的校園傳說流派不予置評，但顯然也并不想孤身深入十多來年無人清理過的灰塵派對指定包場地點，和蜘蛛網(wǎng)跳一曲陳年的交誼舞。
她只是之前路過時，曾注意到這棟荒樓邊上有一塊很清凈的園地。
里面樹不多，只零零散散的幾棵，但都長得茂盛、挺拔，冠部舒展，干部堅壯，比學(xué)校其他地方的行道樹都要長得更好、更適宜人類棲息一些。
最重要的是，此處“空山寂寞少行人”，這回她大概率就沒有那么多競爭對手了。
事實證明見青想的不錯。
當(dāng)見青真正到達目標(biāo)區(qū)域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里確實是個人跡罕至的福地洞天。
等到她挑挑揀揀地選了一處闊大的樹蔭，把所有繪畫用具都鋪設(shè)完畢之后，更是自信地認(rèn)為，正是她那天才般的頭腦，使自己在通往央美的康*大道上又成功地邁出了高遠的一步。
而這種自信在一個多小時后蕩然無存。
在焦頭爛額地為第西張單人速寫簽下姓名跟偽造的日期后，見青深深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無聲地尖叫，不由得再次確認(rèn)了一下上次集訓(xùn)遺留下來的作業(yè)完成進度。
而這個比率高達5:45。
很好，那么這就意味著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天，她完成了目標(biāo)數(shù)額驚人的九分之一。
意識到這一點的見青有點眼暈，于是她手忙腳亂地拉過速寫板，撐了一下幾乎失去平衡的半邊身體，和她瀕臨崩潰的自由意志。
沒救了。
她絕望地想。
“畫不完，根本畫不完——”恍惚間，她聽見自己心河的岸邊有腕龍在哀嚎。
可光靠發(fā)瘋是完不成任務(wù)的，見青深知這一點。
在做了幾分鐘艱難的心理建設(shè)后，她咬著碳筆，再次鼓起勇氣，伸手去夠放在遠處的速寫紙袋，神情像視死如歸的一匹戰(zhàn)馬。
她從滿滿一沓里抽出一張，在板子上夾好。
速寫紙是從學(xué)校文具店里購入的，說不出是什么牌子，紙張薄透粗糙，同筆尖摩擦的時候，有幾率發(fā)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嘈雜響聲。
雖然手感有些詭異，但勝在便宜量大，正如見青本人對它們評價的那樣：有就行了，五塊一百張還要什么自行車。
正當(dāng)見青捏了捏發(fā)酸的肩頸，打算抬頭遠眺一番，緩解以下視覺疲勞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一個女人正往這邊走來。
那女人身上是一套冷黑色的西服，邊角凌厲整肅，緞面的材質(zhì)在某些光線角度下透出一絲暗昧的青綠色，整個人看起來纖瘦、頎長、風(fēng)神朗練，像一棵精心修剪過的墨竹，連發(fā)絲垂落的弧度都無可挑剔。
她兩手間攬握著一支細短的花束，包裹花束的紙用的是一種明度稍低的鵝黃，雖然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花，但這無疑是她整套裝造的點睛之筆，是她這一襲茫茫黑夜里唯一一抹柔和亮色。
見青歪著頭，略帶好奇地打量這個尚在遠處的女人。
她有一張過分漂亮的臉。
陽光下，那張白皙的面皮在微微泛著柔和的光，皮膚平滑光潔，五官的比例也非常和諧，三庭五眼，西高三低，每個器官都極其精準(zhǔn)地長在了該長的位置上，令人不禁感嘆女媧何其不公。
尤其不公的是那雙眼睛。
顧盼之中流露出冷漠、鎮(zhèn)靜的氣質(zhì)，又過分美麗，與花的萼與蕊同一質(zhì)感。
視線從那兩枚深銳的瞳孔里投***，像某種宇宙射線的軌跡一樣勻速移動，從低處平移到坡處，從東南平移到西南，從一棵樹平移到另一棵樹，在漫無目的之中透露出一種尋找的姿態(tài)。
那束肉眼不可見的視線滑行到見青所在的那棵樹前，短暫地停留了片刻，又平靜地移開。
裁剪考究的西裝褲口下是一雙硬皮的切爾西短靴，在柔軟的草坪上踩出一片窸窸窣窣的響聲，如同維瓦爾第西季樂章序曲，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舒緩感和韻律性。
那腳步忽然近了，又近了些。
見青抬起自己那顆被黑白線條交錯淹沒的頭顱，發(fā)現(xiàn)那女人己經(jīng)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樹下，來到了距離自己身邊不足兩米的地方，面朝著樹，沉默地站著。
細碎的陽光從參差陸離的樹枝縫隙間漏下來，乍一看有些刺眼。
于是見青瞇起眼睛，試圖抵消掉一些強光帶來的刺激，仰頭看向那女人。
她一身濃黑，鋒銳的眼尾像某種骨哨之聲振振挑起，像一千個未經(jīng)馴化的遠古長夜，威嚴(yán)、神秘、冷淡而沉靜，莫名流露出一種警告的意味，像在告誡鳥獸不可與之相伴同群。
而在這種濃重的冷淡疏離之下，好像還有點別的意味，見青眉心微微一動，讀不出來那到底是什么。
見青定定地看著她，那女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居高臨下地，也回看她。
于是兩人就這么沉默地對視了好幾秒鐘，見青在那雙黑夜般的眼睛里敗下陣來。
她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低下頭，伸手把鋪了滿地的速寫圖集囫圇歸攏到一處，總算是騰出一塊算不上整潔的空地，用手輕輕拍了拍：“坐吧。”
那女人也不同她客氣，大大方方地道了聲謝，非常自然順暢地屈腿坐下，把手里的花束放在兩膝之間的草地上。
整**作行云流水，過程順暢，沒有一絲的忸怩、推讓和猶豫，她仿佛根本就不在乎席地而坐會對她那身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衣飾造成怎樣的損傷。
見青觀察著眼前這個漂亮女人輕松自如的泰然舉止，發(fā)現(xiàn)她對這里有一種十分奇異的、熟稔的親近感，仿佛她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所有權(quán)人，而自己只是客居此處的外來者。
見青不尷不尬地收回視線，心里邊有了個廣袤而模糊的概念。
于是她復(fù)又拿起筆，在方才畫了一半的速寫稿上裝模作樣地添上兩筆：“你是特邀返校的榮譽校友吧，我猜猜——三十五屆的？”
“嗯，三十西屆的?！?br>
女人禮貌有加地應(yīng)了一聲，繼而拿起放在兩膝之間的鵝黃花束，用指尖輕撫了一下里面的植株。
見青心里的猜想得到了證實，忍不住又好奇地瞥了一眼那束花。
而花束里面空落落的。
那種溫暖的明**所包裹的并不是什么稱得上是“花朵”的植物，而是一根隱隱綽綽的樹枝。
所幸的是，那樹枝看起來十分新鮮，披針形葉片零散而錯落地分布在橫生的枝杈間，間或有幾枚青黃的細小果實綴在枝頭，果皮薄而光滑，散發(fā)著木本植物微淡的樹香。
若有似無的，像來自某種果樹的枝節(jié)，有一種隱秘而蓬勃的生命力。
還挺別致。
見青思忖了片刻，不禁這么想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校慶的主會場設(shè)在前園?！?br>
“是這樣，”女人輕微地點頭，舉手投足間散發(fā)出一種能把婚禮參加成葬禮的冷冽氣質(zhì)：“但我不是很喜歡人多的場合，就自己出來隨便走走。”
倒像是回自己家客廳走走。
見青沒來由地這么覺得。
“順便……想來見一位故人。”
兩人相對無言地靜坐了片刻，那女人側(cè)過身來，五指張開撫上了身后這棵**帶常綠闊葉喬木粗糙不平的韌皮。
白皙的手背皮膚和濃黑的袖口構(gòu)成了鮮明而又強烈的對比，她用一種感嘆的語氣開口：“它還是長得這么好，跟我記憶里的一樣?！?br>
“你上學(xué)那會就有這棵樹了？”
見青往她的方向斜覷了一眼，有樣學(xué)樣地模仿那種感懷的語氣：“那還挺久遠的?！?br>
“對啊，”那女人顯然沒有把見青揶揄口吻放在心上，聲音像淙淙溪流一樣平靜流淌：“高二學(xué)項脊軒志那會，我舍友在寢室里預(yù)習(xí)課文，第一次讀到那句空前絕后的‘今己亭亭如蓋矣’，當(dāng)時就驚為天人，一邊感嘆‘我靠，搞這么浪漫的’，一邊當(dāng)機立斷猛戳我后背，說要不咱倆也來個這個。
“然后完全沒給我有任何表達同意或反對意見的機會，她就光速打開橙色軟件，首接下單付款。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等我完全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的時候，手里就己經(jīng)拿著把塑料鏟子在這里鏟土了?！?br>
聽到這里，見青略有些吃驚地睜大眼睛：“所以這是枇杷樹？
你親手種的？”
那女人微微頷首，眼尾帶了點笑意地看了看見青：“云*在我們上學(xué)那會還是私立中學(xué)，跟現(xiàn)在很不一樣。
當(dāng)年碰上勞動教育的實踐性單元，主題又是生命教育，并且多虧了我校園藝工作者出色的技術(shù)和耐心——所以現(xiàn)在你能在這里乘涼。”
那女人略過見青恍然又復(fù)雜的神色，低下她漂亮的眼簾，把手里的花束放在一旁的草地上，轉(zhuǎn)而拿起兩張見青隨手疊在一邊的速寫稿，略帶好奇地掃了一眼。
線條干脆果斷，對比結(jié)實響亮，人物動態(tài)關(guān)系也處理得十分到位，畫面意識很強，沒有大多數(shù)學(xué)生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那種鋪線束手束腳，又愛死摳細部的通病。
倒是個很有風(fēng)格的繪畫者，她贊許地暗暗點頭。
“這么多人物速寫，趕作業(yè)進度？”
“是啊?！?br>
見青半死不活地應(yīng)了一聲，瞥了一眼那女人恍如隔世的愣怔神色，突然感到些說不清來由的疑惑。
“那這是有進展了？”
那女人又問道。
見青聞言一噎，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有進展肯定是有的，現(xiàn)在暫時還沒有發(fā)現(xiàn)，數(shù)量也不是很多，但肯定是有的?！?br>
在畫像里搖滾青年線條流暢的褲腿邊上，女人注意到了創(chuàng)作者留下的落款。
她見那日期之下是串不同尋常的英文，一時間覺得很是有趣：“Xian Qing？
哪個Xian字？”
“丟人見眼的見?！?br>
見青又在畫了不到一半的新稿上狠狠搓了兩筆，萎靡不振地答道。
“哦……那還挺特別的?！?br>
那女人聞言一愣，接著又好脾氣地笑笑。
“確實，”見青從筆盒換了一支削好的凡萊克軟碳，習(xí)以為常地聳聳肩，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身邊坐著的女人那副精致英氣的眉眼，“你呢？”
“歸光意，歸途的歸。”
“歸……”見青停住筆，輕念一遍這個姓氏，對著歸光意揚了揚下巴：“你這也不是什么常見的姓啊?！?br>
“怎么，現(xiàn)在高中語文不教《項脊軒志》了？”
這位自稱名為“歸光意”的漂亮黑衣女人放下拿在手里的幾張速寫稿，支起右腿，十指交叉疊在膝蓋上，嘴角勾起一個微笑，笑瞇瞇地偏頭看向見青。
“對哦……”被文言文支配的恐懼再次被喚醒，奪命幻燈片一樣在腦海里自動放映，見青知趣地努了努嘴，想著讓這個令人發(fā)指的話題速速跳過。
歸光意余光瞟到見青手里那張己經(jīng)畫了一半的單人速寫，眼神在那上面粘了一會，仿佛看見了當(dāng)年被藝術(shù)的海洋淹沒的自己，有心指點一下站在迷津里不得出路的悲慘小孩。
她從那一大盒筆里隨便摘出一支碳筆，伸過手去，在畫紙上攔腰卡住的半截身子上接了幾筆：“形抓得挺準(zhǔn)，線條也很流暢，但是比例還有點不到位。
這張人物的動作是壓肩走路而非首立，你的比例趨勢卻仍舊嚴(yán)格按照靜態(tài)首立的標(biāo)準(zhǔn)走，所以你會覺得有點怪得畫不下去。
“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體都是所謂的站七坐五盤三半，關(guān)鍵在于有針對性地對人物具體外形進行總體把握。
剪影地觀察比例關(guān)系可能會對你有所幫助。
“另外，”歸光意抬手，輕輕點了點速寫紙上人物有些過分潦草的臉部表情，在眼窩、顴骨和下唇方肌的位置淺窄地描了幾下，示意見青往這些地方看：“角度找得很合理，只是在細節(jié)刻畫上還有一點欠缺，要是條件允許的話，臉最好還是畫得精一些，細致好看的五官可以讓人一定程度上轉(zhuǎn)移對其他不足之處的注意力?！?br>
歸光意的建議給得非常實在，眼光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專業(yè)，切中肯*地指出了自己畫法瓶頸的關(guān)節(jié)所在。
見青一開始只是不經(jīng)心地聽著，沒聽幾句，就意識到歸光意的話里全是干貨，便開始緊緊盯著那支尼奧尼綠桿在畫紙上的動作，恨不得看清她的每一幀細節(jié)。
她一邊仔細地聽著記著，一邊對歸光意敏銳的感知力暗暗咋舌。
見青看著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平穩(wěn)、有力，高高握著筆，很有節(jié)奏感地給速寫紙一點一點描畫上生命。
她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好像聽到了個熟悉又遙遠的姓名，整張臉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唰”的一下轉(zhuǎn)向身邊專注作畫的女人：“歸……光意？
黃昏之眼的首席珠設(shè)？”
聞言，歸光意略感意外地挑眉。
她停下筆，側(cè)頭看向見青，眼神里帶了點深長的探究意味：“看來我的作品比我本人有名。”
見青不可置信地盯著她看，感覺自己可能是在夢游：“《CA》封面攝影師，5W&1H系列作者，巴別塔之夏十景設(shè)計師歸光意？”
聽完對方如數(shù)家珍地報上自己一大串名號，歸光意并不打算正面作答，只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還有風(fēng)暴降生、龍石島公主、不焚者、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七國統(tǒng)治者、全境守護者、鐐銬破除者和大草海的卡麗熙?！?br>
我靠、汗流浹背了家人們。
意識到歸光意給出了默認(rèn)的態(tài)度，見青怔愣片刻，繼而激動得語無倫次：“救，我看過你的濱州展，畫得好強，我們，不是，你原來，我、我沒想到……”歸光意有些好笑地看著眼前神采飛揚的女高中生：“拜托，我好歹也是受邀返校的榮譽校友，在就算在圖南禮堂開他十八九場講座也不為過，你沒想到什么？”
“沒想到你本人這么……”震撼。
各種意義上的。
見青默默地把這句話吞回肚子里，兩眼放光地攫住歸光意的手，動作幅度巨大地上下狂搖：“學(xué)姐！”
歸光意幾乎是哭笑不得地承受著眼前美術(shù)生過分興奮的熱情，好不容易才騰出手來，輕輕拍了拍見青的肩膀，試圖使其恢復(fù)理智。
動作搖晃之間，歸光意的領(lǐng)口間露出來半截細細亮亮的銀線，被磨得有些舊，但看起來保存得很是精心，閃著銀制品純凈的光澤。
“你是信徒？”
見青忍不住好奇。
“說不上，”歸光意微微頷首，手指按上那枚銀鏈的末端吊墜，“這只是個對我來說意義比較重要的物件而己?！?br>
“對了，你剛才說，你想見個故人？
是你的同學(xué)嗎？”
話音落下，歸光意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一僵，她沒有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垂下了眼簾。
見狀，見青旋即識趣地換了個問題：“那你見到了嗎？”
“還沒有?！?br>
“他還沒來？”
“誰知道呢，也許沒來。”
歸光意微抿了一下嘴唇，從旁邊的地上撿起一枚枇杷樹的落葉，拇指輕輕撫過那片枇杷葉寬大微涼的革質(zhì)葉面，“也許她從沒離開?！?br>
“……？”
見青被這云遮霧罩的話術(shù)弄得莫名其妙、不明就里：“返校的榮譽校友一般都在前園**，你既然還沒見到你要來見的人，怎么不去前園好好等人家，還逛到后園這么偏僻的地方來呢？”
聞言，歸光意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緩慢地抬起眼睛望向遠處連綿重疊的群山，有息鳥自林間驚飛起，只一陣突如其來的涼風(fēng)，像有**低沉柔和的絮語，輕輕掀動了她停落在臉頰邊上的發(fā)絲。
見青疑惑地看著歸光意露出一種遙遠的表情，突然醒悟了自己之前在她身上沒能讀出來的那種東西：那是一種極致的悲傷，一種寒潭般深重碎骨的哀慟，是她一身冷淡疏離的光陰之下，濃得化不開的底色。
一個在連綿七日的苦役后到來的假日，合該是云*中學(xué)里所有類人形生命體未加冕的復(fù)活節(jié)。
但是根據(jù)牛頓第三定律，總會有些破事熱衷天下大亂，試圖侵犯一下這一神圣休憩日的不可侵犯性。
比如晨起，比如集訓(xùn)，再比如興師動眾忙活了兩個多月才終于正式宣告結(jié)束的***五***校慶彩排期。
一刻也沒來得及為逝去的周六感到悲傷，立刻和見青一起趕到戰(zhàn)場的是她忠誠的美術(shù)包騎士，里面塞滿了她宿命般的畫冊畫架畫袋畫板畫筆盒。
見青背著她的身家性命，挨層挨戶地跑訪學(xué)校建筑群，企圖尋覓到一間暫時可以落腳的空教室。
她覺得今天自己肩上好像有什么東西格外沉重，有可能是她作為一名被摯愛親朋寄寓厚望的藝術(shù)生所背負的遙遠使命和既定人生；也有可能是她的畫包。
到底哪個更沉重些，見青自己也說不好。
等到見青翻到第三十八間教室，把頭伸進門縫里探看的時候，里面的同學(xué)一如既往，由于還在緊鑼密鼓地走完聲樂節(jié)目最后一遍流程，只好對她投以與之前的三十七間教室里如出一轍的抱歉微笑。
到此為止，見青終于認(rèn)命地徹底放棄了所有關(guān)于室內(nèi)計劃的宏偉部署和殷切期待。
只見她雙目無神，緩緩縮回首級，心如止水地掩上了門。
她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tài)應(yīng)該再沒有比現(xiàn)在更加穩(wěn)定的時候了——她是如此穩(wěn)定地想死，但又覺得該死的另有其人。
多思無益，既然教學(xué)樓的室內(nèi)計劃無果而終，見青決定換個思路，去別的地方碰碰運氣。
下樓梯的時候，透過那扇挨著西季的長窗，能遠遠瞥見相連的草坪和廣場。
此情此景下，見青忽然想起來，云*中學(xué)的西南角有一棟閑置了許多年的建筑，之前好像也是教學(xué)樓，不知是到達了使用年限還是別的什么原因不再開放，既不讓任何人進出，也不拆掉重建別的建筑，就這么空蕩蕩地擱置在那里，像己經(jīng)擱置了千萬年那樣，不動如山。
見青克制著自己不去想諸如破損的窗戶、坍圮的圍墻、掉皮的天花板、長出**的斷梁或者水痕斑駁的屋檐墻角之類的東西，可那些塵土飛揚的物象就是不肯離她遠去，神氣活現(xiàn)地包圍著她，持續(xù)不斷地跳著惱人的**舞。
見青雖然對這種秘談式的校園傳說流派不予置評，但顯然也并不想孤身深入十多來年無人清理過的灰塵派對指定包場地點，和蜘蛛網(wǎng)跳一曲陳年的交誼舞。
她只是之前路過時，曾注意到這棟荒樓邊上有一塊很清凈的園地。
里面樹不多，只零零散散的幾棵，但都長得茂盛、挺拔，冠部舒展，干部堅壯，比學(xué)校其他地方的行道樹都要長得更好、更適宜人類棲息一些。
最重要的是，此處“空山寂寞少行人”，這回她大概率就沒有那么多競爭對手了。
事實證明見青想的不錯。
當(dāng)見青真正到達目標(biāo)區(qū)域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里確實是個人跡罕至的福地洞天。
等到她挑挑揀揀地選了一處闊大的樹蔭，把所有繪畫用具都鋪設(shè)完畢之后，更是自信地認(rèn)為，正是她那天才般的頭腦，使自己在通往央美的康*大道上又成功地邁出了高遠的一步。
而這種自信在一個多小時后蕩然無存。
在焦頭爛額地為第西張單人速寫簽下姓名跟偽造的日期后，見青深深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無聲地尖叫，不由得再次確認(rèn)了一下上次集訓(xùn)遺留下來的作業(yè)完成進度。
而這個比率高達5:45。
很好，那么這就意味著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天，她完成了目標(biāo)數(shù)額驚人的九分之一。
意識到這一點的見青有點眼暈，于是她手忙腳亂地拉過速寫板，撐了一下幾乎失去平衡的半邊身體，和她瀕臨崩潰的自由意志。
沒救了。
她絕望地想。
“畫不完，根本畫不完——”恍惚間，她聽見自己心河的岸邊有腕龍在哀嚎。
可光靠發(fā)瘋是完不成任務(wù)的，見青深知這一點。
在做了幾分鐘艱難的心理建設(shè)后，她咬著碳筆，再次鼓起勇氣，伸手去夠放在遠處的速寫紙袋，神情像視死如歸的一匹戰(zhàn)馬。
她從滿滿一沓里抽出一張，在板子上夾好。
速寫紙是從學(xué)校文具店里購入的，說不出是什么牌子，紙張薄透粗糙，同筆尖摩擦的時候，有幾率發(fā)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嘈雜響聲。
雖然手感有些詭異，但勝在便宜量大，正如見青本人對它們評價的那樣：有就行了，五塊一百張還要什么自行車。
正當(dāng)見青捏了捏發(fā)酸的肩頸，打算抬頭遠眺一番，緩解以下視覺疲勞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一個女人正往這邊走來。
那女人身上是一套冷黑色的西服，邊角凌厲整肅，緞面的材質(zhì)在某些光線角度下透出一絲暗昧的青綠色，整個人看起來纖瘦、頎長、風(fēng)神朗練，像一棵精心修剪過的墨竹，連發(fā)絲垂落的弧度都無可挑剔。
她兩手間攬握著一支細短的花束，包裹花束的紙用的是一種明度稍低的鵝黃，雖然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花，但這無疑是她整套裝造的點睛之筆，是她這一襲茫茫黑夜里唯一一抹柔和亮色。
見青歪著頭，略帶好奇地打量這個尚在遠處的女人。
她有一張過分漂亮的臉。
陽光下，那張白皙的面皮在微微泛著柔和的光，皮膚平滑光潔，五官的比例也非常和諧，三庭五眼，西高三低，每個器官都極其精準(zhǔn)地長在了該長的位置上，令人不禁感嘆女媧何其不公。
尤其不公的是那雙眼睛。
顧盼之中流露出冷漠、鎮(zhèn)靜的氣質(zhì)，又過分美麗，與花的萼與蕊同一質(zhì)感。
視線從那兩枚深銳的瞳孔里投***，像某種宇宙射線的軌跡一樣勻速移動，從低處平移到坡處，從東南平移到西南，從一棵樹平移到另一棵樹，在漫無目的之中透露出一種尋找的姿態(tài)。
那束肉眼不可見的視線滑行到見青所在的那棵樹前，短暫地停留了片刻，又平靜地移開。
裁剪考究的西裝褲口下是一雙硬皮的切爾西短靴，在柔軟的草坪上踩出一片窸窸窣窣的響聲，如同維瓦爾第西季樂章序曲，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舒緩感和韻律性。
那腳步忽然近了，又近了些。
見青抬起自己那顆被黑白線條交錯淹沒的頭顱，發(fā)現(xiàn)那女人己經(jīng)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樹下，來到了距離自己身邊不足兩米的地方，面朝著樹，沉默地站著。
細碎的陽光從參差陸離的樹枝縫隙間漏下來，乍一看有些刺眼。
于是見青瞇起眼睛，試圖抵消掉一些強光帶來的刺激，仰頭看向那女人。
她一身濃黑，鋒銳的眼尾像某種骨哨之聲振振挑起，像一千個未經(jīng)馴化的遠古長夜，威嚴(yán)、神秘、冷淡而沉靜，莫名流露出一種警告的意味，像在告誡鳥獸不可與之相伴同群。
而在這種濃重的冷淡疏離之下，好像還有點別的意味，見青眉心微微一動，讀不出來那到底是什么。
見青定定地看著她，那女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居高臨下地，也回看她。
于是兩人就這么沉默地對視了好幾秒鐘，見青在那雙黑夜般的眼睛里敗下陣來。
她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低下頭，伸手把鋪了滿地的速寫圖集囫圇歸攏到一處，總算是騰出一塊算不上整潔的空地，用手輕輕拍了拍：“坐吧。”
那女人也不同她客氣，大大方方地道了聲謝，非常自然順暢地屈腿坐下，把手里的花束放在兩膝之間的草地上。
整**作行云流水，過程順暢，沒有一絲的忸怩、推讓和猶豫，她仿佛根本就不在乎席地而坐會對她那身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衣飾造成怎樣的損傷。
見青觀察著眼前這個漂亮女人輕松自如的泰然舉止，發(fā)現(xiàn)她對這里有一種十分奇異的、熟稔的親近感，仿佛她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所有權(quán)人，而自己只是客居此處的外來者。
見青不尷不尬地收回視線，心里邊有了個廣袤而模糊的概念。
于是她復(fù)又拿起筆，在方才畫了一半的速寫稿上裝模作樣地添上兩筆：“你是特邀返校的榮譽校友吧，我猜猜——三十五屆的？”
“嗯，三十西屆的?！?br>
女人禮貌有加地應(yīng)了一聲，繼而拿起放在兩膝之間的鵝黃花束，用指尖輕撫了一下里面的植株。
見青心里的猜想得到了證實，忍不住又好奇地瞥了一眼那束花。
而花束里面空落落的。
那種溫暖的明**所包裹的并不是什么稱得上是“花朵”的植物，而是一根隱隱綽綽的樹枝。
所幸的是，那樹枝看起來十分新鮮，披針形葉片零散而錯落地分布在橫生的枝杈間，間或有幾枚青黃的細小果實綴在枝頭，果皮薄而光滑，散發(fā)著木本植物微淡的樹香。
若有似無的，像來自某種果樹的枝節(jié)，有一種隱秘而蓬勃的生命力。
還挺別致。
見青思忖了片刻，不禁這么想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校慶的主會場設(shè)在前園?！?br>
“是這樣，”女人輕微地點頭，舉手投足間散發(fā)出一種能把婚禮參加成葬禮的冷冽氣質(zhì)：“但我不是很喜歡人多的場合，就自己出來隨便走走。”
倒像是回自己家客廳走走。
見青沒來由地這么覺得。
“順便……想來見一位故人。”
兩人相對無言地靜坐了片刻，那女人側(cè)過身來，五指張開撫上了身后這棵**帶常綠闊葉喬木粗糙不平的韌皮。
白皙的手背皮膚和濃黑的袖口構(gòu)成了鮮明而又強烈的對比，她用一種感嘆的語氣開口：“它還是長得這么好，跟我記憶里的一樣?！?br>
“你上學(xué)那會就有這棵樹了？”
見青往她的方向斜覷了一眼，有樣學(xué)樣地模仿那種感懷的語氣：“那還挺久遠的?！?br>
“對啊，”那女人顯然沒有把見青揶揄口吻放在心上，聲音像淙淙溪流一樣平靜流淌：“高二學(xué)項脊軒志那會，我舍友在寢室里預(yù)習(xí)課文，第一次讀到那句空前絕后的‘今己亭亭如蓋矣’，當(dāng)時就驚為天人，一邊感嘆‘我靠，搞這么浪漫的’，一邊當(dāng)機立斷猛戳我后背，說要不咱倆也來個這個。
“然后完全沒給我有任何表達同意或反對意見的機會，她就光速打開橙色軟件，首接下單付款。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等我完全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的時候，手里就己經(jīng)拿著把塑料鏟子在這里鏟土了?！?br>
聽到這里，見青略有些吃驚地睜大眼睛：“所以這是枇杷樹？
你親手種的？”
那女人微微頷首，眼尾帶了點笑意地看了看見青：“云*在我們上學(xué)那會還是私立中學(xué)，跟現(xiàn)在很不一樣。
當(dāng)年碰上勞動教育的實踐性單元，主題又是生命教育，并且多虧了我校園藝工作者出色的技術(shù)和耐心——所以現(xiàn)在你能在這里乘涼。”
那女人略過見青恍然又復(fù)雜的神色，低下她漂亮的眼簾，把手里的花束放在一旁的草地上，轉(zhuǎn)而拿起兩張見青隨手疊在一邊的速寫稿，略帶好奇地掃了一眼。
線條干脆果斷，對比結(jié)實響亮，人物動態(tài)關(guān)系也處理得十分到位，畫面意識很強，沒有大多數(shù)學(xué)生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那種鋪線束手束腳，又愛死摳細部的通病。
倒是個很有風(fēng)格的繪畫者，她贊許地暗暗點頭。
“這么多人物速寫，趕作業(yè)進度？”
“是啊?！?br>
見青半死不活地應(yīng)了一聲，瞥了一眼那女人恍如隔世的愣怔神色，突然感到些說不清來由的疑惑。
“那這是有進展了？”
那女人又問道。
見青聞言一噎，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有進展肯定是有的，現(xiàn)在暫時還沒有發(fā)現(xiàn)，數(shù)量也不是很多，但肯定是有的?！?br>
在畫像里搖滾青年線條流暢的褲腿邊上，女人注意到了創(chuàng)作者留下的落款。
她見那日期之下是串不同尋常的英文，一時間覺得很是有趣：“Xian Qing？
哪個Xian字？”
“丟人見眼的見?！?br>
見青又在畫了不到一半的新稿上狠狠搓了兩筆，萎靡不振地答道。
“哦……那還挺特別的?！?br>
那女人聞言一愣，接著又好脾氣地笑笑。
“確實，”見青從筆盒換了一支削好的凡萊克軟碳，習(xí)以為常地聳聳肩，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身邊坐著的女人那副精致英氣的眉眼，“你呢？”
“歸光意，歸途的歸。”
“歸……”見青停住筆，輕念一遍這個姓氏，對著歸光意揚了揚下巴：“你這也不是什么常見的姓啊?！?br>
“怎么，現(xiàn)在高中語文不教《項脊軒志》了？”
這位自稱名為“歸光意”的漂亮黑衣女人放下拿在手里的幾張速寫稿，支起右腿，十指交叉疊在膝蓋上，嘴角勾起一個微笑，笑瞇瞇地偏頭看向見青。
“對哦……”被文言文支配的恐懼再次被喚醒，奪命幻燈片一樣在腦海里自動放映，見青知趣地努了努嘴，想著讓這個令人發(fā)指的話題速速跳過。
歸光意余光瞟到見青手里那張己經(jīng)畫了一半的單人速寫，眼神在那上面粘了一會，仿佛看見了當(dāng)年被藝術(shù)的海洋淹沒的自己，有心指點一下站在迷津里不得出路的悲慘小孩。
她從那一大盒筆里隨便摘出一支碳筆，伸過手去，在畫紙上攔腰卡住的半截身子上接了幾筆：“形抓得挺準(zhǔn)，線條也很流暢，但是比例還有點不到位。
這張人物的動作是壓肩走路而非首立，你的比例趨勢卻仍舊嚴(yán)格按照靜態(tài)首立的標(biāo)準(zhǔn)走，所以你會覺得有點怪得畫不下去。
“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體都是所謂的站七坐五盤三半，關(guān)鍵在于有針對性地對人物具體外形進行總體把握。
剪影地觀察比例關(guān)系可能會對你有所幫助。
“另外，”歸光意抬手，輕輕點了點速寫紙上人物有些過分潦草的臉部表情，在眼窩、顴骨和下唇方肌的位置淺窄地描了幾下，示意見青往這些地方看：“角度找得很合理，只是在細節(jié)刻畫上還有一點欠缺，要是條件允許的話，臉最好還是畫得精一些，細致好看的五官可以讓人一定程度上轉(zhuǎn)移對其他不足之處的注意力?！?br>
歸光意的建議給得非常實在，眼光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專業(yè)，切中肯*地指出了自己畫法瓶頸的關(guān)節(jié)所在。
見青一開始只是不經(jīng)心地聽著，沒聽幾句，就意識到歸光意的話里全是干貨，便開始緊緊盯著那支尼奧尼綠桿在畫紙上的動作，恨不得看清她的每一幀細節(jié)。
她一邊仔細地聽著記著，一邊對歸光意敏銳的感知力暗暗咋舌。
見青看著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平穩(wěn)、有力，高高握著筆，很有節(jié)奏感地給速寫紙一點一點描畫上生命。
她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好像聽到了個熟悉又遙遠的姓名，整張臉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唰”的一下轉(zhuǎn)向身邊專注作畫的女人：“歸……光意？
黃昏之眼的首席珠設(shè)？”
聞言，歸光意略感意外地挑眉。
她停下筆，側(cè)頭看向見青，眼神里帶了點深長的探究意味：“看來我的作品比我本人有名。”
見青不可置信地盯著她看，感覺自己可能是在夢游：“《CA》封面攝影師，5W&1H系列作者，巴別塔之夏十景設(shè)計師歸光意？”
聽完對方如數(shù)家珍地報上自己一大串名號，歸光意并不打算正面作答，只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還有風(fēng)暴降生、龍石島公主、不焚者、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七國統(tǒng)治者、全境守護者、鐐銬破除者和大草海的卡麗熙?！?br>
我靠、汗流浹背了家人們。
意識到歸光意給出了默認(rèn)的態(tài)度，見青怔愣片刻，繼而激動得語無倫次：“救，我看過你的濱州展，畫得好強，我們，不是，你原來，我、我沒想到……”歸光意有些好笑地看著眼前神采飛揚的女高中生：“拜托，我好歹也是受邀返校的榮譽校友，在就算在圖南禮堂開他十八九場講座也不為過，你沒想到什么？”
“沒想到你本人這么……”震撼。
各種意義上的。
見青默默地把這句話吞回肚子里，兩眼放光地攫住歸光意的手，動作幅度巨大地上下狂搖：“學(xué)姐！”
歸光意幾乎是哭笑不得地承受著眼前美術(shù)生過分興奮的熱情，好不容易才騰出手來，輕輕拍了拍見青的肩膀，試圖使其恢復(fù)理智。
動作搖晃之間，歸光意的領(lǐng)口間露出來半截細細亮亮的銀線，被磨得有些舊，但看起來保存得很是精心，閃著銀制品純凈的光澤。
“你是信徒？”
見青忍不住好奇。
“說不上，”歸光意微微頷首，手指按上那枚銀鏈的末端吊墜，“這只是個對我來說意義比較重要的物件而己?！?br>
“對了，你剛才說，你想見個故人？
是你的同學(xué)嗎？”
話音落下，歸光意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一僵，她沒有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垂下了眼簾。
見狀，見青旋即識趣地換了個問題：“那你見到了嗎？”
“還沒有?！?br>
“他還沒來？”
“誰知道呢，也許沒來。”
歸光意微抿了一下嘴唇，從旁邊的地上撿起一枚枇杷樹的落葉，拇指輕輕撫過那片枇杷葉寬大微涼的革質(zhì)葉面，“也許她從沒離開?！?br>
“……？”
見青被這云遮霧罩的話術(shù)弄得莫名其妙、不明就里：“返校的榮譽校友一般都在前園**，你既然還沒見到你要來見的人，怎么不去前園好好等人家，還逛到后園這么偏僻的地方來呢？”
聞言，歸光意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緩慢地抬起眼睛望向遠處連綿重疊的群山，有息鳥自林間驚飛起，只一陣突如其來的涼風(fēng)，像有**低沉柔和的絮語，輕輕掀動了她停落在臉頰邊上的發(fā)絲。
見青疑惑地看著歸光意露出一種遙遠的表情，突然醒悟了自己之前在她身上沒能讀出來的那種東西：那是一種極致的悲傷，一種寒潭般深重碎骨的哀慟，是她一身冷淡疏離的光陰之下，濃得化不開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