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崗------------------------------------------，天已經(jīng)涼透了。，手里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頭裝著八千六百塊錢——那是他二十三年工齡換來的買斷錢。他回頭看了一眼，廠區(qū)里的**囪還冒著白煙，可門衛(wèi)室的小窗戶已經(jīng)用木板釘死了。“鐵軍，走了?！?。是李**，車間的老搭檔，倆人在一個鉗工組干了小二十年。李**眼眶子發(fā)紅，也不等他回話，低著頭快步走了。。他就那么站著，看著煙囪里的白煙一點一點被風吹散，腦子里空空的，啥也想不起來。，他十八歲，頂**的班進廠。那時候廠里多紅火，光工人就三千多號，一到上下班點，廠門口這片全是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把工具箱交到他手里的時候說：“鐵軍，好好干，這鐵飯碗夠你吃一輩子。”。，轉(zhuǎn)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根煙囪——白煙還在冒，可他知道，那是最后一點煤了，燒完就真完了。。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他用袖子擦了擦，外頭的街景一點一點露出來：路邊的洗浴中心關(guān)著門，門上貼著轉(zhuǎn)讓的紙條；原先那家餃子館改成了彩票站，門口蹲著幾個抽煙的老頭；再往前，是倒閉的百貨大樓，玻璃櫥窗上還貼著十年前的明星海報，顏色都褪成了灰白。，干巴巴地躺在那兒，只剩一口氣吊著。。他掏出來一看，是前妻王芳?！拔?。今天開工資了吧？這個月的撫養(yǎng)費啥時候給？”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尖又快，像刀子刮玻璃?！皠傓k完手續(xù)，錢還沒到賬。沒到賬？你們廠不是今天結(jié)清嗎？趙鐵軍你少跟我來這套，上個月你就拖了五天，這個月要是再拖，我就去找你們廠長?！?br>“廠長也下崗了?！彼f。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后聲音更高了：“我不管誰下崗，該給我的錢一分不能少！小雨這個月要交校服錢，一百八，還有課外班的費，三百，你自己算算！”
趙鐵軍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那邊聲音小下去了才貼回耳朵：“我知道了。明天我給你送過去?！?br>“明天？今天不行？”
“今天……有點事。”
“你能有啥事？不就是喝酒嗎？趙鐵軍我告訴你，你現(xiàn)在這樣就是活該！當初讓你去南方打工你不去，非得守著那個破廠，現(xiàn)在好了，傻眼了吧？我早跟你說過……”
他把電話掛了。
公交車晃悠著往前走，窗外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后退。趙鐵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耳邊是王芳那些話，一句一句往里鉆，鉆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當初離婚的時候，他把房子給了她，自己帶著女兒小雨搬出來租了個單間。那時候他還有工資，一個月三千出頭，省著點花也夠用。可現(xiàn)在……
他睜開眼，又摸了摸棉襖里頭的信封。
八千六。
這就是他的后半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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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正好趕上放學。
趙鐵軍站在家長堆里，縮著脖子，兩只手揣在袖筒里。旁邊幾個女的嘰嘰喳喳嘮著嗑，誰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誰家老公升了職，誰家買了新樓。他往邊上挪了挪，離她們遠點。
“爸爸！”
小雨從人群里擠出來，書包在背后一顛一顛的。她今年十歲，瘦瘦小小的，頭發(fā)扎成兩個小辮，跑起來一甩一甩。
趙鐵軍蹲下來，讓她爬上后背。
“今天**了沒？”
“考了，數(shù)學，我考了九十八?！?br>“挺好。”
“錯了一道填空題，我把7寫成1了，老師說我不認真?！?br>“下次認真點就行?！?br>他背著她往公交站走。小雨趴在他肩膀上，小嘴不停：“爸爸，今天我們班李浩然的媽媽來了，給他帶了好多好吃的，有巧克力，還有薯片。**媽可漂亮了，穿了一件紅大衣……”
趙鐵軍沒吭聲。
“……爸爸，我媽啥時候來接我？”
“明天。”
“明天星期幾？”
“星期六?！?br>“那她星期六來接我，星期天送我回去？”
“嗯?！?br>小雨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把臉埋在他脖子里，悶聲悶氣地說：“爸爸，我不想跟她去?！?br>趙鐵軍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又繼續(xù)往前走。
“她是**?！?br>“我知道，可是……”
“可是啥？”
小雨沒回答。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她老問我你的事?！?br>趙鐵軍沒接話。
上了公交車，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臉貼在玻璃上看外頭。趙鐵軍坐在她旁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前面椅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劃痕。
“爸爸，”小雨突然說，“你以后還上班嗎？”
“上?！?br>“上啥班？”
趙鐵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是啊，上啥班？他十八歲進廠，除了鉗工啥也不會。這年頭誰還招鉗工？就算招，誰要他這種四十二歲的老家伙？
“爸爸？”
“到時候再說。”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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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趙鐵軍煮了兩包方便面，打了個雞蛋進去，一人一碗。小雨吃得挺香，把湯都喝干凈了。吃完飯她趴在桌子上寫作業(yè)，趙鐵軍坐在旁邊抽煙，看著窗戶外頭發(fā)呆。
這是他們租的房子，在六樓，老式的板樓，沒有電梯。一室一廳，四十來平，月租四百五?？蛷d就是廚房，擺著一張折疊桌和兩把塑料凳子，墻上掛著一臺二十一寸的老電視，是房東留下的。臥室里一張雙人床，他和小雨一人睡一頭。
窗戶關(guān)不嚴實，總有風往里灌。趙鐵軍拿舊報紙把縫塞上了，還是漏風。這會兒外頭刮起了風，窗框子咯吱咯吱響。
“爸爸，冷?！毙∮晏痤^來，搓了搓手。
趙鐵軍把煙掐了，去臥室把被子抱出來，披在她身上。
“還冷不？”
“不冷了?！?br>他又坐回凳子上，看著女兒寫作業(yè)。臺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照得小臉蛋紅撲撲的。她寫得認真，一筆一劃，有時候?qū)戝e了就用橡皮擦，擦下來的碎屑用手攏成一堆，堆在桌子角。
“爸爸，你咋不說話了？”
“說啥？”
“隨便說點啥?！?br>趙鐵軍想了想，說：“明天去**那兒，別跟她頂嘴?！?br>“我沒頂嘴?！?br>“聽話就行?！?br>“嗯?！?br>小雨寫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爸爸，我媽說你是廢物?！?br>趙鐵軍沒吭聲。
“她說你沒出息，說我跟著你以后也完了?！毙∮昕粗?，“爸爸，啥叫廢物？”
趙鐵軍把煙盒拿起來，發(fā)現(xiàn)里頭空了。他把煙盒捏扁，扔進垃圾桶里。
“就是**這樣的?！?br>小雨放下筆，從被子里鉆出來，跑到他跟前，爬上他的腿，兩只胳膊摟著他的脖子。
“你不是廢物?！彼f，“你是最好的爸爸?！?br>趙鐵軍沒說話。他把女兒摟緊了，臉埋在她頭發(fā)里，聞著一股小孩特有的奶腥味。
窗外的風還在刮。
窗框子咯吱咯吱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行了，去寫作業(yè)吧。寫完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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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兩點多，趙鐵軍醒了。
不是睡醒了，是后背疼醒的。那種疼說不清楚，不是扭了筋也不是傷了肉，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骨頭縫里往外鉆，又酸又脹又麻，還帶著一陣一陣的刺痛。他翻了個身，疼得更厲害，只能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喘粗氣。
小雨在旁邊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趙鐵軍就那么躺著，出了一身冷汗。后背上那種疼一點沒減輕，反而越來越重，像是有人在拿錐子一下一下往他脊椎上釘。
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哼出聲來。
就這么熬了半個多鐘頭，疼勁兒總算過去了一點。他慢慢坐起來，摸著黑去客廳，倒了杯涼水，一口氣灌下去。
站在黑漆漆的客廳里，他用手按了按后背——啥也沒有，皮是皮肉是肉，骨頭也沒斷。可剛才那疼，真真切切的，不是做夢。
他點了根煙，坐在塑料凳上，看著窗戶外的夜空。
明天得去醫(yī)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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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把小雨送到前妻那兒。王芳在樓下等著，穿著一件紅羽絨服，臉拉得老長。
“錢呢？”
趙鐵軍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數(shù)了五百給她。
王芳接過來數(shù)了一遍，往兜里一揣：“下個月按時給，別等我催?！?br>“嗯?！?br>“小雨，走?！?br>小雨磨磨蹭蹭地走過去，回頭看了趙鐵軍一眼。趙鐵軍沖她擺擺手：“去吧，聽媽話?！?br>等她們走遠了，他才轉(zhuǎn)身往醫(yī)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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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院里人滿為患。掛號排了半個多鐘頭，等叫號又等了一個多鐘頭。輪到他的時候，已經(jīng)快中午了。
醫(yī)生是個三十來歲的女的，戴著眼鏡，看了他一眼：“哪兒不舒服？”
“后背疼。”
“怎么個疼法？”
趙鐵軍想了想，把那晚上的感覺說了一遍。醫(yī)生聽完，讓他躺到檢查床上，用手在他后背按了一圈。
“這兒疼不？”
“不疼?！?br>“這兒呢？”
“也不疼。”
“這兒？”
“有點酸。”
醫(yī)生讓他坐起來，開了幾張單子：“拍個片子，再做個CT，查完了拿結(jié)果來找我?！?br>趙鐵軍接過單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數(shù)字——CT三百六，片子一百二。他攥著單子站了一會兒，去繳費窗口把費交了。
排隊拍片，排隊做CT，又在走廊里等了兩個多鐘頭，總算拿到了片子。他把片子拿回去找那個女醫(yī)生，醫(yī)生對著燈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報告，說：“骨頭沒問題，肌肉也沒問題，報告上寫的是未見明顯異常?！?br>“那我咋疼呢？”
醫(yī)生把片子放下，摘下眼鏡看著他：“疼的原因很多，不一定能查出來?？赡苁巧窠?jīng)性的，也可能是勞累過度，還可能是心理因素。你最近壓力大不大？”
趙鐵軍沒說話。
醫(yī)生說：“我給你開點止痛藥，你先吃著。要是還疼，再來復查?！?br>他拿著處方去藥房取了藥，一小盒，二十一塊五。
走出醫(yī)院大門的時候，外頭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把藥揣進兜里，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道上，后背又開始疼了。
這回不是晚上那種鉆心的疼，是鈍鈍的、悶悶的，像是有塊冰貼在脊梁骨上。他停下來，靠在路邊的電線桿子上，喘了幾口氣。
旁邊有個老頭在遛狗，從他身邊經(jīng)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趙鐵軍等那股勁兒過去了，繼續(x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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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他煮了包方便面，就著一根火腿腸吃了。吃完把藥拿出來，摳出兩粒吞下去，然后坐在凳子上發(fā)呆。
止痛藥沒啥用。后背還是疼，還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把電視打開，隨便換了個臺，一個女的在哭哭啼啼講她老公**的事。他又換了一個，是新聞，說南方哪個城市房價又漲了。
他把電視關(guān)了。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把墻上的掛歷吹得嘩啦嘩啦響。掛歷是去年買的，印著山水畫，一直沒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掛歷摘下來，想重新塞一塞窗戶縫。就在這時，他突然看見窗戶玻璃上好像有什么東西。
不是影子，也不是反光。
像是……一個人影。
就在他身后。
他猛地回過頭去——什么都沒有?？蛷d還是那個客廳，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趙鐵軍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他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半天，玻璃上啥也沒有了，只有他自己的臉，模模糊糊地映在上頭。
他罵了一句，把掛歷往桌上一扔，進了臥室。
躺在床上，后背還在疼。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廠門口那根煙囪，一會兒是醫(yī)生那句“未見明顯異常”，一會兒又是窗戶玻璃上那個人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夜，他被人推醒了。
“爸爸?！?br>是小雨的聲音。
趙鐵軍睜開眼，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他伸手摸了摸，摸到女兒冰涼的小手。
“小雨？你咋回來了？”
“不是……”小雨的聲音有點抖，“爸爸，我害怕?！?br>趙鐵軍一下子清醒了，坐起來打開床頭燈。女兒就站在床邊，穿著秋衣秋褲，光著腳，小臉煞白。
“咋了？”
“客廳……”小雨指了指門外，“有個奶奶坐在沙發(fā)上?！?br>趙鐵軍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床，把女兒護在身后，慢慢走到臥室門口，往外看——
客廳里空空的，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折疊桌上。沙發(fā)上是空的，啥也沒有。
他打開客廳的燈，屋里亮堂堂的，每一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確實啥也沒有。
他回頭看著小雨：“哪有人？”
小雨站在臥室門口，緊緊攥著門框，眼睛盯著沙發(fā)那個方向：“剛才有的……她就坐在那兒……穿灰衣服……看著我……”
趙鐵軍走過去，把女兒抱起來。小雨摟著他的脖子，小身子直發(fā)抖。
“別怕，做夢呢?！?br>“不是做夢……”小雨把臉埋在他脖子里，“她跟我說話了……”
趙鐵軍心里一緊：“說啥了？”
小雨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她說她冷?！?br>趙鐵軍抱著女兒站在客廳中央，后背那股疼又上來了，這一次比哪回都厲害，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他身體里鉆出來。
他咬著牙，把女兒抱回臥室，放在床上，用被子把她裹緊。
“睡吧，爸爸在這兒?！?br>他坐在床邊，握著女兒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風還在刮。
沙發(fā)那兒，什么都沒有。
可他總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在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