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聚------------------------------------------:20 盤山公路。，一輛灰色SUV，底盤上還沾著市區(qū)的泥水。雨刮器在眼前拼命擺動，像兩只掙扎的手。轉(zhuǎn)過第九個彎道時，他看見了“云隱山舍”的燈牌——暖**，襯著黑沉沉的山影，像一只浮在夜色里的眼睛。，白色奔馳。趙一鳴的車。，沒急著下車。他從手套箱里摸出一個小鐵盒，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干咽下去。自從三年前那次槍擊案后，他就開始依賴這玩意兒控制偏頭痛。醫(yī)生警告過有副作用：短期記憶混淆。很諷刺，他現(xiàn)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記憶出問題。，又看了一遍?！吧飳嶒炇依锬侵淮蛩榈呐囵B(yǎng)皿。”，準(zhǔn)確地扎進(jìn)他記憶里最脆弱的那個位置。那天晚上，實驗臺上不止有培養(yǎng)皿，還有一把解剖刀。銀色的刀身上沾著暗綠色的培養(yǎng)基，林見秋把它拿在手里把玩，說：“你看，這東西能切開青蛙，也能切開真相?！?。，他記得那種觸感——溫?zé)?，黏膩，像血。。，看見一個穿米色風(fēng)衣的女人撐著傘站在雨里，正仰頭看著民宿的招牌。蘇晚晴。二十年了，她還是那副樣子，挺直的背脊，微微抬起的下巴，像一只隨時準(zhǔn)備起飛又隨時會折斷翅膀的鳥。，或者說，假裝沒注意到。。“好久不見?！彼f。
蘇晚晴轉(zhuǎn)過身，傘沿抬起，露出她的臉。眼角的細(xì)紋用很淡的妝蓋住了，但眼神里的東西蓋不住——那是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人特有的平靜，像一潭深水，水面下全是漩渦。
“陳隊長也收到了？”她問，聲音很穩(wěn)。
“看來不止我?！标惸聪蚰禽v白色奔馳，“趙一鳴到了?！?br>“周小雨也會來?！碧K晚晴從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機(jī)，解鎖，屏幕上是和周小雨的微信對話。最后一條是周小雨二十分鐘前發(fā)的：“晚晴，我上車了，那封信你也收到了對不對？我們得談?wù)?。?br>“吳哲呢？”陳默問。
“不知道。”蘇晚晴把手機(jī)收回去，“但既然信里提到‘我們’，那應(yīng)該就是六個人。當(dāng)年后山上的六個人?！?br>她刻意加重了“后山”兩個字。
雨突然大了，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蘇晚晴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發(fā)白。陳默注意到她在發(fā)抖，很輕微，但控制不住。
“你還是怕雨。”他說。
“你不也是嗎？”蘇晚晴看向他的手。
陳默的右手正不自覺地***缺失的小指根部，那是他緊張時的習(xí)慣動作。他停住，把手**口袋。
“走吧?！彼f，“別讓主人等太久?！?br>------
晚上8:40 云隱山舍大堂
民宿內(nèi)部和外面看起來一樣精致，原木裝修，暖光燈，壁爐里假柴火在電子屏上模擬燃燒。但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像很久沒人住過。
趙一鳴坐在壁爐前的沙發(fā)里，翹著腿，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他胖了，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西裝是意大利手工定制，但左耳那個黑色的助聽器破壞了整體的奢華感，像個不合時宜的補丁。
“喲，**來了?！彼麤]起身，舉了舉杯，“還有蘇大醫(yī)生。就等你們了?！?br>“其他人呢？”陳默問。
“周小雨剛來電話，說車拋錨在山腰，走路上來，大概還得二十分鐘。吳哲……”趙一鳴頓了頓，“沒聯(lián)系上。但信都收到了，總會來的?！?br>蘇晚晴的目光越過趙一鳴，定格在大堂正面的墻上。
“那是什么？”她的聲音變了調(diào)。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照片，實木相框，玻璃覆面。照片上是五個穿著校服的少年少女，**是紅磚墻的平房，門口掛著“生物實驗室”的木牌。五個人都在笑，但笑容僵硬，像被快門強行凍結(jié)在了某個尷尬的瞬間。
陳默走過去，心臟開始往下沉。
他認(rèn)出了照片里十五歲的自己，站在最右邊，嘴角勉強上揚。旁邊是蘇晚晴，扎著馬尾，眼睛看著鏡頭但眼神飄忽。趙一鳴搭著周小雨的肩膀，周小雨抱著一本書。吳哲站在最左邊，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模糊。
照片右下角貼著標(biāo)簽：“臨江一中2006屆高三（3）班畢業(yè)留念 2006.6.8”。
“不對?！碧K晚晴走到照片前，手指幾乎要碰到玻璃，“不對，那天是六個人。林見秋就站在……”
她的手指停在最左邊，吳哲的旁邊。
那里沒有林見秋，只有一棵老槐樹粗壯的樹干，樹皮皸裂的紋路在照片上清晰可見。
“你確定？”趙一鳴放下酒杯，也走過來，“我怎么記得是五個人？”
“是六個?！标惸f，聲音很沉，“我站右邊第二個，林見秋站在吳哲旁邊。拍照的是教生物的劉老師。”
“那為什么照片上只有五個？”
沒人回答。
壁爐的電子火焰無聲跳動，映在三張表情各異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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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9:05 玄關(guān)
門被猛地推開，帶進(jìn)一陣?yán)滹L(fēng)和濕氣。
周小雨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頭發(fā)貼在臉上，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防水背包。她四十多了，但那張娃娃臉還留著學(xué)生時代的影子，只是眼角有了深刻的紋路，像被什么東西反復(fù)刻畫過。
“那封信是……”她喘著氣開口，然后看見了墻上的照片。
話卡在喉嚨里。
她一步步走過去，背包滑落到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那里面應(yīng)該裝著她的錄音筆、采訪本、還有那臺跟了她十年的老款單反——她總是說，記者得隨時準(zhǔn)備記錄真相。
“小雨？”蘇晚晴輕聲叫她。
周小雨沒應(yīng)。她伸出手，用指尖觸摸照片上那個空缺的位置。
“我記得的?！彼穆曇艉茌p，像在自言自語，“林見秋就站在這里，吳哲的左邊。拍照前他還說了一句什么……他說‘我們六個人，以后也要常聚’?！?br>“然后呢？”陳默問。
“然后……”周小雨皺眉，用力回想，“然后快門就按了。但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我好像聽見……”
“聽見什么？”
“一聲悶響?！敝苄∮晏痤^，眼神空洞，“像什么東西掉在地上，或者……倒在地上。”
大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聲，和壁爐電子火焰模擬的滋滋聲。
“有意思。”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
四人同時轉(zhuǎn)身。
一個穿灰色針織衫的中年男人從樓梯上走下來，四十多歲，長相普通，是那種扔進(jìn)人堆就找不到的類型。但他在笑，笑容標(biāo)準(zhǔn)，嘴角上揚的角度像是用尺子量過。
“各位都到了？我是葉知秋，這里的老板。”他走到柜臺后，拿出一串鑰匙，“房間都準(zhǔn)備好了，二樓，每人一間。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個人的臉。
“好像還差一位？”
話音未落，大門又被推開了。
吳哲站在門口，渾身滴水，褲腿上沾滿泥漿。他比二十年前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右腿跛著，每走一步都像在拖動什么沉重的東西。他沒打傘，懷里抱著一個用塑料布包起來的長方形物體，看形狀應(yīng)該是畫板。
“抱歉，公交車晚點?！彼穆曇羯硢。抗饴舆^每一個人，最后停在墻上的照片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照片不對?！?br>“哪里不對？”葉知秋笑著問。
“那天是陰天，沒有這樣的影子。”吳哲指著照片上人物的影子，“這個光線角度，應(yīng)該是下午三點左右。但我們拍照是傍晚，太陽快下山的時候。”
“也許攝影師用了閃光燈補光？”
“不可能?！眳钦軗u頭，抱著畫板的手收緊，“那天帶的是一次性膠卷相機(jī)，沒有閃光燈功能。而且……”
他從塑料布里抽出一張素描紙，邊緣已經(jīng)濕透了。紙上用炭筆草草畫著幾個人的輪廓，正是畢業(yè)照的場景，但那是六個人，最左邊那個人的臉是一片空白。
“這是我憑記憶畫的?！眳钦苷f，“看影子的方向，太陽在西邊，時間是傍晚。但墻上那張照片，太陽在東南，是上午?！?br>他抬起頭，看向葉知秋：
“這張照片，是后來補拍的。而且補拍的時候，少了一個人?！?br>空氣凝固了。
葉知秋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不愧是藝術(shù)家，觀察力真敏銳?！彼麖墓衽_后走出來，走到照片前，伸手**相框邊緣，“這張照片確實有點故事。我接手這里的時候，它就掛在墻上了。前任老板說，是二十年前民宿剛改建時，一個客人留下的?！?br>“什么客人？”陳默問。
“一個中年男人，姓林。他說這照片是他弟弟的遺物，掛在這里，等有緣人看懂?！比~知秋轉(zhuǎn)過身，目光在五個人臉上緩緩移動，“他說，看懂的那天，失蹤的人就回來了。”
窗外突然一道閃電，把大堂照得慘白。
緊接著，炸雷滾過山頂，所有的燈瞬間熄滅。
黑暗降臨。
只有壁爐的電子屏幕還亮著，幽藍(lán)的光映出幾個人僵立的影子。
葉知秋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依然平穩(wěn)，甚至帶點愉悅：
“啊，好像停電了。備用發(fā)電機(jī)需要一點時間啟動，請各位稍等?！?br>幾秒鐘后，應(yīng)急燈亮起，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空間。
蘇晚晴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吸氣。
餐桌的正中央，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個鐵皮餅干盒。
生銹的盒身上，用紅色油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圓圈，里面一個三角形。
吳哲手里的畫板“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